王逸舟:“9.11综合征”再辨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7 次 更新时间:2015-06-20 00:3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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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逸舟 (进入专栏)  

  

   9.11催出了新的“铁血政策”,使“单边主义”横行。欧亚大陆成为大国进行“大棋 局”搏弈的焦点。

   9.11事件距今整整一年,“9.11综合征”仍在扩散。去年9.11事件发生之后,我曾撰 文就此事件对国际安全态势和国际政治经济领域各方的影响进行分析。一年后回头来看 ,以下几方面的动向与后果是深入追踪“9.11综合征”时不可忽略的。

   首先,通过超级大国美国的特殊“传导机制”,当代恐怖主义的严重性得以突出和放 大,以一种以往不曾有过的方式强烈地冲击着国际社会的视听。曾几何时,恐怖主义还 仅仅被看成是类似于难民问题、毒品问题、债务链问题、环保问题、水资源问题等全球 性问题中的一种。只是到了9.11,一个史无前例的强大国家受到史无前例的沉重一击之 后,尤其是当美国将主要军事和外交行动集中在搜寻和惩罚国际恐怖主义及其相关势力 之后,恐怖主义才受到前所未有的注意。而且美国独一无二的实力和它对国际事务的排 序方式,还将使国际关系长期受到“国际恐怖主义/国际反恐斗争”这个对子的纠缠与 困扰。

   其次,在9.11之后虽然寻求“历史性和解”的声音和注重挖掘国际恐怖主义深层次、 体制性根源的态度继续发挥一定影响,但比不过表象上更为强大和更加盛行的“以牙还 牙、以暴易暴”,“先发制人”和“宁肯错杀、不可放过”的“铁血政策”。美国打着 全球反恐联盟的旗帜对新的打击目标的擅自设定,中东地区一轮又一轮的“血债血还” ,少数地区和某些国家内部新热点的爆发,“文明冲突论”和“新帝国主义论”的甚嚣 尘上,都从反面验证了这种令人担忧的趋势。旧的冷战结束了,新的敌视和对峙又在滋 生。

   与上面的政策和措施相连,有两个值得注意的动向:一是军备竞赛的加剧;二是单边 主义的横行。前者并不肇始于9.11,却因9.11受到极大刺激并得以加强;在参与军备竞 赛的大国强国中间,有的是为了压倒和制服对手,有的是出自防患于未然的考虑,然而 无论如何,国际间增强军费开支和加速高科技武器的研制却是不争的事实,致使新世纪 开始的国家间关系透射出一种紧张而复杂的气息。单边主义并不是美国的专利,但当今 世界惟一超级大国近来的言行,无疑是世界各地区各国保守派和孤立主义等强硬势力的 “催化剂”,也大大增加了世人对这种东西的厌恶与担心;事物总有两面,单边主义的 横行霸道,反而增强了更多国家对多边主义和合作安全的渴望与追求。

   再次,9.11以来另一引人注目的现象是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的再度活跃。其中欧亚大 陆(特别是欧亚非三大洲交错的地带)日益成为军事外交的战略制高点和列强角逐的战场 ,成为现今重大国际关系中“承前启后”转换变化的“重心”。一夜之间人们突然发现 ,这块大陆不仅是石油和天然气等重要资源蕴藏极丰的地区,更是国际恐怖主义的主要 发源地和国际反恐斗争的主战场;这里既存在新崛起的大国和雄心勃勃的地区强国,也 不乏失去目标的转型国在多面夹击下的失落,它不可避免地将成为新一轮国际政治的重 要激发点。在这一地区,从未有过如此多的热点冲突,如此广泛的外交斡旋,如此频繁 的军力调动。不管喜欢与否、承认与否,欧亚大陆板块在大国进行“大棋局”搏弈时作 用的凸显,以及非欧亚区域(包括那些地区的传统大国)战略价值的相对式微,都是一个 值得注意的趋势。

   最后,放在全球化的大背景下,运用政治经济学的望远镜和显微镜,可以更加清晰地 透视“9.11综合征”的复杂性。经济仍然是基础,道义言辞的后面总有利益计算,即便 是美国的反恐和防范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的各种重大举措,仍然无法脱离这一逻辑。 即使是再激烈的国家间叫阵和再严酷的军事性对抗,也不会改变这样一个基本事实:人 类已经处在一个经济上相互依存的时代,任何国家(哪怕是美国这样的超强国家),不可 能没有自己对国际体系的依存度(和弱点),不可能无视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利益要求,不 可能以本国民众的福祉和经济为代价,不计后果地强行推行某些对外政策,不可能绝对 地、无条件地实施单边主义和强权政治。

   “9.11综合征”好比一面镜子,折射出外交与内政的多重联系;它又像是一把尺子, 可用来测量当今国际关系的复杂程度。

   面对“9.11综合征”带来的正负效应,中国需沉着应对,趋利避害,把自己的事做好 。

   新的局面对中国的确存在某些消极影响,如:

   ·美国以反恐名义在阿富汗的长期驻军,导致中亚地缘战略格局发生严重变化,也使 得中国西部侧翼(以及俄罗斯传统势力范围)受到威胁;无论俄美之间如何建立新的伙伴 关系,也不管美国是否承认“东突”为恐怖主义势力,中亚的战略格局及相关大国的关 系都渗入了新的微妙因素。

   ·9.11使中国传统盟友巴基斯坦经受着十分严峻的考验:国内动荡加剧、矛盾激化、 宗教极端主义势力猖獗,穆沙拉夫政权的前途对各方的影响值得关注。

   ·大国在欧亚大陆的争夺日益加剧,而西部相对而言是中国的“软肋”,西部大开发 战略仍然是一个长期而艰巨的任务。

   ·普京总统领导下的俄罗斯大幅调整了与西方的关系,尤其是建立起与北约及美国的 战略合作伙伴关系,无形中给中国带来压力:俄罗斯退居“二线”,中国在西方眼中变 得突出。西方(尤其是美国)对中国的防范之心有可能提升。

   ·“文明冲突论”的甚嚣尘上,也给中国这个毗邻伊斯兰世界的东方大国出了难题, 如何在欧美国家与穆斯林国家之间保持必要的平衡?

   ·台湾当局借国际上(特别是大国)注意力有所转移之机不断“搞小动作”、加快渐进 式台独的步伐,台湾问题变得更加棘手。

   “9.11综合征”对我也有不少有利之处,如:

   ·国际间的反恐氛围为中国加大力度铲除国内有关恶势力,特别是西部边疆的分裂主 义、宗教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分子(如“东突”等),进一步巩固边疆地区的安定团结局 面,创造了多方面的有利条件。

   ·反恐成为布什政府的重中之重,为此,美国需要各国的支持,尤其是拥有重要战略 资源的俄罗斯和中国等国最低限度的合作。这是中美关系得以改善和推进的重要契机。 也可以说,美国的反恐战线拉得越长(很有可能),它受到的束缚就越多,从而给中美关 系制造困难的能力就会受到相应限制。

   ·9.11之后,中国及一些国家在国际反恐斗争中坚持根除国际恐怖主义必须首先着眼 于深刻的体制性、结构性根源(尤其是不合理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南北日益扩大的差 距、以及美国和以色列等国的强硬立场等等)。中国反对酝酿中的美国对伊拉克的军事 打击,认为伊拉克问题的解决必须符合联合国有关决议的框架。这些主持公道和正义的 声音,为中国赢得了更多的朋友和尊敬。

   ·美国的单边主义强硬立场,深刻反衬出中国独立自主的和平外交理念的价值及吸引 力。最近(2002年7月间)中国在东盟对话伙伴会议上发表的“新安全观”,强调合作安 全和协商对话的重要性,受到与会代表的广泛好评——它是中国作为崛起中的大国宣传 自己“负责任和建设性”形象、拓展外交新空间的好机会,是渐进式改造现存的国际政 治经济秩序的新机遇。

   ·中国拥有世界上少有的广大新兴市场和丰富的劳动力,吸收外资和先进技术以及外 国旅游者的能力也在不断扩大,这对于9.11之后相对萧条的世界经济无疑是一个福音。 中国人应当加紧努力,在动乱中不乱阵脚,一步一步地扎实前进,力争用不太长的时间 ,使自己的国家成为全球经济在21世纪最闪亮和最持久的“增长点”。只有这样,中国 才能为人类的进步和世界的发展做出应有的贡献。

  

   原文来源:《世界知识》(京)2002年第19期 第32-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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