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逸舟:“9·11综合征”与国际安全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9 次 更新时间:2015-06-20 00:3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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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逸舟 (进入专栏)  

  

   “9·11事件”之后,国际安全态势出现了复杂微妙的动向。

   美国遭袭,在世界面前充分暴露了美国国家安全体系的某些盲点和脆弱之处,有力地摧毁 了有关美国的一些神话与光环,如美国“强大无比”,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其信息 情报机构“无所不晓”等等。无疑,这一事件不仅将在很长时间内潜移默化地侵蚀啮咬美国 人的自大心理,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改变其他国家的民众和战略家对于美国的看法。

   “9·11事件”有力地凸显了布什政府大力推广的全球导弹防御方案的荒谬性,对美国内力 主发展导弹防御系统的鹰派势力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现在尚不能确定它会在多大程度上 迟滞美国导弹防御计划的进程,但影响肯定是存在的,并有可能是长期的和决定性的。尽 管美国已有高官声称其NMD计划不变,但从眼下情况综合分析,布什政府至少短时期内不会 将导弹防御计划提上日程,以避免遭受本国公众和国际社会的批评。

   这次事件也是继“珍珠港事件”以后美国本土所受到的最沉重的一次打击。如同“珍珠港 事件”一样,“9·11事件”将导致美国国家安全观的重要改变,很可能伴随有持续的国内 大讨论与新战略思想的出台,讨论范围将十分广泛,比如涉及所谓“灰色战争”概念,关于 国家安全威胁的主要策源地,关于国家导弹防御体系的必要性,关于军事力量及情报机构 的配置和训练如何适合新情况新趋势,对金融、投资、证券、保险、外贸、传媒等重要行业 在恐怖主义袭击下生存能力的评估,对政府部门和相关机构应变能力的检验,等等。

   短时期内,美国将对国际恐怖主义发动大规模的报复行动,它很可能是有史以来国际社会 所见过的最严厉的报复行动。世界各国将见证这次新的严酷战争,一次全新的、反映全球性 危 机及其处理特点的反恐怖战争,不仅某些国际恐怖势力的基地及组织将被彻底摧毁,对它 们有不同程度支持的国家很可能也要被波及。面对美国的残酷报复,我们不能排除对立各方 冤冤相报、以暴制暴之恶性循环出现的可能,谁也无法精确预测随后的冲突形势。

   在实施大规模报复行动方面,美国亦有它的许多难题:

   首先,国际恐怖主义势力分散藏匿于人群之中,尤其散布于一些发展中国家交通不便、信 息手段落后的地带,美军可能难于精确打击;

   其次,美军以往的作战计划及训练(包括后勤保障),主要着眼于国家间战争,现在突然调 整打击目标,势必会有一系列的不适应甚至紊乱现象;

   再次,报复行动如果打击过大,伤及太多无辜百姓和民用设施,将会引发新的争议和抗议 声浪;

   最后,对阿富汗和中东等地区所谓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支持的反美恐怖主义势力(如本·拉登 和“哈马斯”集团)实施的大规模攻击,可能使中亚地区的地缘安全格局发生有利于西方的 微妙转变,最终将引起俄罗斯、中国等大国的反弹。

   为了缓解国内批评和压力,也为了从根本上遏制恐怖主义对美国国家安全的威胁,今后一 段时间内,美国执政者和强力机器不得不集中全副精力对付恐怖主义。它需要世界各国、尤 其是欧亚大陆有关国家的认可及协助,它可能同样需要联合国多数会员国的支持、特别是安 理会的积极配合。因此,美国当局有可能缓和前一段对俄罗斯、中国等国的咄咄逼人态势, 降低宣传全球导弹防御系统的调门,也可能在北约东扩和推动“亚洲版北约”等方面放慢步 伐,改变对待联合国及安理会的傲慢态度。这可能使主要大国之间前一阶段围绕导弹防御 系统问题出现的战略紧张关系暂时趋于缓和,使国际关系出现特殊的合作氛围。

   在国际经济政治领域,还有其他一些值得注意的分析及预测。其中之一是,由于美国国内 安全感下降,将会导致一系列不利于美国的消极后果,比如,美国对国际资本的吸引力减少 ,美元汇率长期动荡不定,纽约作为世界金融中心的地位不复存在,外国对美国国债的购买 和美国对外经贸关系将因此受到连累,加上油价上涨等因素的作用,进而使美国已陷入衰退 的经济更加乏力,逐渐影响美国的超强地位。另有一种看法认为,“9·11事件”将是一个 分 水岭,标志着美国社会长期存在的有利于外来移民的宽容气氛逐渐弱化,国内的孤立主义倾 向和排外情绪将会上涨,甚至导致美国传统的多元民主体制被“白人至上主义”所削弱。对 这些事关大局的估测,需要跟踪研究、实时分析。

   目前看上去各国几乎众口一词谴责此次恐怖主义对美国的袭击,但从利害关系和战略角度 分析,许多国家其实盘算不一、喜忧各异,仔细听就知道调门有微妙的差异。比如:

   以色列内心里可能万分窃喜,因为头号军事强国美国今后不仅将给予这个犹太国更多的支 持,而且会更加不遗余力地直接参与打击“哈马斯”组织的行动,从而使中东地区的战略天 平更加向以色列倾斜。它与英国、法国、德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西方国家一起,组成了 拥护美国的“强硬阵营”。

   巴勒斯坦人尽管暂时出了一口恶气,但阿拉法特十分清楚他今后的事业一定更加步履维 艰,中东和谈的赌局将缺少“哈马斯”这类筹码。伊拉克、伊朗、利比亚、阿富汗等与美国 有 “冤结”的国家,也会面临类似的麻烦前景。这些伊斯兰国家加上阿拉伯地区的多数国家以 及其他地区某些国家一道,大体上构成“反对美国残酷战争行动的阵营”。

   两种阵营之间有大片的中间地带,利害关系更加错综复杂。日本和台湾一定程度上也是(至 少 暂时是)输家,因为美国一段时期内将无暇优先考虑它们的所谓“安全需求”,而它们两家 一向依赖大洋彼岸的“保护伞”。

   安南秘书长可能会对国际社会新的合作气氛的出现、尤其是美国将迅速缴纳所欠会费的姿 态感到满意。

   俄罗斯可能是最大的赢家,因为它不仅赢得了推迟美国战略力量破坏原有的美俄战略稳定 的时间,而且获得了一个需要精密博弈的机会,即它既要美国适当参与、帮助它消除阿富汗 原教旨主义的威胁,又要精心防范超级大国对中亚的军事介入成为新的心腹之患,避免“前 门赶狼、后门进虎”;俄国战略大师们向来擅长此道,可谓“机遇大于挑战”。没有不变的 敌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这是国际关系中的至理名言。

   从国际安全和战略研究的角度观察,“9·11事件”的确是一个历史界碑:第一,全球化时 代国际恐怖主义的巨大危害,将由此而获得广泛认同。第二,国际社会普遍认识到,美国以 往那种我行我素、强权开道的对外政策,可能招致“损人不利己”的恶果。第三,世界各国 、尤其是大国强国,将重新界定“国家安全”的内涵,并依此调整各自的国家安全战略。第 四,联合国可能以此为契机组织各国着重探索新形势下国际安全合作的新方式,进而推进新 世纪维护世界和平与发展的事业。

  

   原文来源:《世界知识》(京)2001年第19期 第8-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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