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逸舟:谁失去控制?——读布热津斯基的新作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02 次 更新时间:2015-06-19 09:5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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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逸舟 (进入专栏)  

  

   翻开报纸,打开电视,可能谁都有这样的感觉:世界真乱,乱得让人无法理解。其原因大概象一首歌里唱的那样,“不是我不明白,这个世界变化快。”几年前,比如说,苏联还是令美国和西方胆颤心惊的超级大国,南斯拉夫还是中国等国改革的模式和世界不结盟运动的首脑国之一,东西德之间还曾经为两种体制孰优孰劣争执较劲,南非还是世界上将种族主义制度化的唯一国家,以色列同巴勒斯坦、约旦等国还是成天交火、不共戴天的仇敌,联合国还是一个无足轻重、活动范围有限的组织,地图上标明的独立国家还比今天少30个以上……。短短时间内,翻天覆地,面目全非。

   面临解惑的全球性渴求,专家们纷纷著书立说。我手边刚好有一本书,标题就叫《大失控与大混乱》(潘嘉玢,刘瑞祥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版),也许值得一读。①大名鼎鼎的作者曾任美国前总统卡特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1977-1981),哥伦比亚大学战略学教授兼该校共产主义事务研究所所长,长期担任乔治城大学战略和国际问题研究中心高级顾问,目前还兼任霍普金斯大学美国外交政策教授。

   布热津斯基开宗明义:此书不是预言而是紧迫的预警。因此,这本书谈到了作者所谓的“有组织的疯狂的政治”和“强制性的乌托邦”,谈到了现代通讯和日益增强的经济上的相互依赖关系对国际和国内界限的渗透,谈到了人类塑造世界的能力的增长、对物质欲望的快速膨胀与道德上的模糊不清及各种各样的堕落现象和疯狂行为之间的矛盾,……;总而言之,谈到了作者眼里造成20世纪末全球性混乱与失控的各种原因。

   从书内自始至终不难看出,布教授有一种根植于美国开国元勋理念的道德保守主义信条,对西方发达社会的消费主义、尤其是美国的个人享乐主义、纵欲态度持有强烈的保留和批判态度。不细读这本书的人,往往翻了几页,就为作者对前苏联的极权主义的谴责或对现实社会主义的敌意所叫好或愤然;其实,深究下去,这本书与其说是攻击共产主义意识形态,不如讲主要是批评西方自身的问题、首先是所谓“道德危机”。象英国《经济学家》杂志一针见血揭示的那样,这本书的“中心主题是深深地哀痛其同胞们的贪婪和自私,并对西方缺乏自我克制而无限悲伤”。在布热津斯基看来,他周围的世界是一片充满着无节制的享乐主义的精神荒漠,而他认为自我放纵的国家(无论多么发达)远不能领导一个革新的世界,它们一心迷恋着要迅速满足自己的欲望和要求:物质的、感官的和性欲的。难怪《失去控制》一书在美国和整个西方引起的反响远不同于布氏上一部作品《大失败:20世纪共产主义的灭亡》,那时他听到的是一片附和赞扬声,而现在则有各种争议和批评。西方一家有声望的杂志甚至这样评论:“没有人会同意布热津斯基的观点,即麻烦的根源该是某种骨子里的道德堕落——或者说,象他指出的那样,解决的办法在于作‘长期的文化上的自我检查和哲学上的重新评估’。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会对他欢呼——而他们会这样做的,难道不会吗?”

   读这本书时,我常想到以现实主义战略家著称的布氏的巨大的视角变化:他的代表作是他近十年的“三部曲”:一是《运筹帷幄:指导美苏争夺的地缘战略构想》(1986年),二是《大失败:20世纪共产主义的兴亡》(1989年,三是《失去控制:21世纪前夕的全球混乱》(1993年)。依笔者管见,视角的改变是历史的投射,布氏的作品再好不过地反映了美国人的心态:当西方人认为苏联咄咄逼人、长驱直入、不断扩张势力范围的威胁存在时,需要“运筹帷幄”;当柏林墙坍塌、苏联体制气数将尽时,美国人欢呼雀跃、庆贺“历史终结”的心情在“大失败”的字样下呼之欲出、跃然纸上;当西方内部凝聚力随苏联解体急剧下降,原有的、被掩盖的矛盾迅速激化和扩大(并且推助着全世界相关问题的严重化)时,我们见到的是“失去控制”的惊呼和“恨铁不成钢”的各种抨击。这是一个大起大落的剧情:先是与敌人生死搏斗,神经高度紧张;决斗获胜者不可一世,“微笑面对人生”;自身的弱点充分暴露,胜利者被“胜利综合症”所摧毁或击伤。

   我以为,布教授的某些论点是相当犀利和深刻的。比如,他指出了西方(特别是他的母国美利坚)的两个“致命伤”:一是上面提到的“道德堕落”,一是日益尖锐的种族问题。

   关于第一点,作者这样评估:“在全球范围内起作用的各种分裂的力量可能仍然证明大于种种凝聚的力量。在先进世界地区内日益增长的趋势是,把一种我称之为放任无度的生活方式灌输到自由民主的内涵中去。这种趋势可能会使西方的政治寓意的全球重要性丧失殆尽。只顾达到个人的自我满足,再加上人类通过基因工程和其他科学的自我改变方式——都不受道德制约——重新塑造自己的能力不断增长,这一切往往会提供一种条件,使消费欲望和自身播弄欲望的势头得不到一点自身控制。相比之下,在较富裕的西方的外面,人们的生活基本上仍在谋求解决生存的根本问题,而非追求铺张浪费。这些不同的趋向有损于和抑制了全球共识的达成,并加剧了日益深化的置于分裂中所固有的危险。”(第5页)从全书中不难看出,布氏十分重视公共哲学、政治信仰和国际事务三者之间的相互依赖关系,在全球政治经济的南北冲突背景下提示了西方主导道德的某些严重后果。无论你是否同意他的论点,这种批判角度是有价值的。

   种族问题越来越被证明是西方当代国家的头号麻烦。美国人的自信心事实上是因这种麻烦而降低而式微的。

   布教授这样表达了他的忧虑:“美国从一个由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文化主宰和塑造的社会转变为一个全球人种拼凑成的社会,将引起价值观念的深刻变化,并可能使社会凝聚力进一步有所丧失。尽管这一变化可能会产生新的创造力和动力(以及它带来的知识和人员方面的好处都是无可否认的),它也可能会引起混乱,甚至有潜在的分裂作用,特别是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共同语言和谆谆教诲的共同政治哲学的统一作用都被蓄意地破坏的话。共同语言和共同的宪法承诺奠定了全国文化共同赖以存在的基础,而没有这些共同性,文化的多样性就可能维持不了社会的承受能力。这样,美国的社会就有面临解体的危险。”他把这种危险简单而形象地叫作“使多民族的美国巴尔干化”。

   无独有偶。著名“文明冲突论”的首论者、哈佛大学的亨廷顿先生也表示了类似的关切。稍稍深究一下,亨氏的世界不同文明必将发生冲突的理论背后,其实潜藏着他对西方社会内部、特别是他的母国美国社会内部文化矛盾、种族冲突等问题上的狭隘而悲观的见解。当他谈论世界不同文明的冲突时,心中想的是美国的不同种族不同文化不同肤色的人群的冲突以及这种冲突的世界后果。与一些批评者的想象不同,亨廷顿教授亦把美国作为文明冲突理论的一个事例。他指出,当今美国社会也面临日益增大的种族分裂的压力。据估计,到2050年,美国总人口中将有23%的西班牙裔人、16%的黑人和10%的亚裔人,也就是说,近半数的美国人将具有与传统的美国人不同的文化背景。他问道,到下个世纪中叶,传统的美国人奉为圭臬的自由、平等、个人主义和民主还能受推崇吗?假如美国国内的种族矛盾发展到相当规模,美国的政治团结和民主制度还会存在吗?若美国变成非西方国家,历史将走向何方?在他看来,美国的种族冲突乃现实而可怕的危险。这种冲突最终可能导致美国的“非美国化”,造成传统价值观的崩溃,最终使优势地位丧失,从而引发世界范围内各种文明的重新争夺主导权的大战。

   布热津斯基和亨廷顿的话当然是从西方利益出发的,它们反映出美国时下流行的一种孤立主义情绪。这里的一句潜台词是:美国已经是而且应当是由白种的、信奉基督教的、盎格鲁—萨克逊人的后代统治的国度,黑人和其他有色人种充其量只是前者的“助手”、“帮手”和“下手”;美国社会结构中已有的“玻璃天花板”是合理的,不必去除。(往下推导的另一句潜台词是:世界已经是而且应当是由欧美人统治的世界,现有的国际等级结构是合理的和必然的。)虽然两位教授没有说的这么直白,但他们能讲出种族问题的严重性,也需要某种勇气,因为在美国历来人们对谈论种族差异和分裂问题讳莫如深。

   然而,依笔者管见,半个世纪以后的美国究竟是“溶炉”的火比较旺一些,还是“裂变”的力量更大一些,尚属不确定之事,遑论美国的“非西方化”及由此带来的历史的“昏暗无光”(亨氏语)。至于说到民主、平等、自由等价值观念,再过50年,不仅美国人的看法可能有变化,其他地方的人同样会有变化,变化后的观念既可能加剧冲突,也说不定比较接近。今天人们谈论的矛盾和差异,那时可能已不成其为矛盾和差异,就象倒回哪怕十几年前所有“东方国家”都排斥市场经济、如今却几无例外地采用了这种规制一样,或者就象所有西方国家半个世纪以前均批评计划手段、而罗斯福“新政”以后又逐渐都采用了这种手段一样。谁敢断定再过半个世纪的世界不会发生比过去的半个世纪更令人惊奇的改变呢?这里又回到了有争议的老问题上:世界是通过发展趋同?或是在冲突中解构?!

   一定意义上,美国的问题,即亨教授和布教授上面担心的危机,实际上是一个世界性的危机的体现,这个危机就是冷战后世界由于传统的敌我友界限模糊而造成的认同危机(亦可称作“自性危机”,即英文的idititycri-sis)。就是说,国家大船失去了前进的座标,社会失去了尊崇的价值,普通人失去了忠诚的对象,甚至连军人也失去了作战的目标。造成这种根源多种多样,但最主要的一点是,冷战年代的几十年循环往复、始终不断的意识形态灌输,塑造了狭隘而固定的某些信条的判断尺度,建立了社会和人心内部的某种凝聚力。不论这种东西现在看来多么狭隘的固执,它的一个最大好处是,使社会和国家保持一种有向心力的团结和稳定。苏联集团的瓦解,不只意味共产主义的某种失败,同样意味其对立面资本主义的另外一种形式的衰败,即凝聚力的不可避免的下降,国内矛盾和磨擦的必然加剧,占统治地位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内部的问题丛生,或者,原有的问题突出化。因此,不光美国有日益严重的种族、民族、社会和价值冲突,西欧、日本同样如此,连采用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前苏联集团和第三世界的许多国家也概莫能外。这是世界范围的危机,是苏联模式的共产主义体制失败后新的一度高歌猛进的资本主义世界体制的另一种形式的危机。我不是说这种危机一定不可调和、不能缓解,甚至一定令这个社会那个社会这种主义那种主义这制度那种制度马上走向腐朽和死亡;而只是说,这是一场危机,是冷战思维的危机,传统的意识形态和体制(不管是什么“主义”)的危机,旧世界维系机制的危机。《失去控制》是一本好书,随便你怎么理解这个好字,至少在我看来,它比作者以前的几本或许较有名气的书更加深刻。

  

   注释:

   ①本书的英文原名是“Out of Control,Cenbal Turmoil On The Eve Of The 21st Century”即《失去控制:二十一世纪前夕的全球混乱》,主旨十分明确,时限也很清楚,题目并不算长,不知译者为何采用现在的式样?

  

   原文来源:《东方》(京)1995年第03期 第69-7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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