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之野:曹雪芹逶迤的历史观——兼及“李蓝冯蔡”四位先生之谬说与克罗齐之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357 次 更新时间:2015-06-17 12:0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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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键辞] 小说与历史、曹氏史观、"李蓝冯蔡"、 主流红学圈、唯物史观、唯心史观、冯其庸(洪广思)、克罗齐历史观、中华人文精神。

   [摘要] 它让现代人朦胧忆起上世纪中叶中国人的生存语境及环境。而这种"语环境"其实并不是中国人故有的,而是一帮高人从别处学来,引领我们说的,且变着法儿告诉我们"这样的话才是你们该说的"。可没多久,那"高人"的大脸变了,又冷冷地说"告诉你,小子们,不这么说话--不行!小心点!"。

   该知道,我们苦苦研红究竟是在做什么?

   ——我们是在寻找精神血脉、艺术亲人。

   曹大师这种不仅十八世纪,古已有之的"中华人文精神",我认为并不"弱"。因为"她"直到今天还默默的以她游刃有余的智力魅力支撑着真正的"中华民族"。尽管,我们在些浮躁甚或恶意的时代意念遮蔽下,常常看不到"她"的存在,但"她"永远是或老或年轻的真正华族文化人的心中之宝玉,她的"通灵"永存。

   同时,我们还能从"李蓝冯蔡"(即所谓中国主流红学圈)的"贬红损曹"的研红中,嗅到一股"反智识主义"的味道。这种"反智态度"(其并无理论与学说)远可推溯到庄老与法家的某些偏颇论点,近可以"文革"的"知识越多越反动"为例。"李蓝冯蔡"的研红论调中频仍且堂皇地套用狼奶言辞,正是这种带传统政治性的"反智性状"的隐约泄露。这是很可怕的,是值得我们严肃审度的。

  

  

   [上篇]

  

   跟我谈论红楼的人,常说一句话--《红楼梦》是写历史的。

   可说这句话的,只有极少数人让我钦佩。譬如,北京的霍国玲老师和新疆的刘振兴先生--霍老师全家(姐弟及她爱人)是真正的以此观点、言行一致地进行苦苦研红,且有成就者[1];而刘振兴先生是霍氏红学理论的坚决支持者,是我的朋友。我尽管跟他们研红角度与方法都不相同,但我对他们的研红精神,心里十分敬重。

   在我看来,研究红学虽是学术探讨,但皆须依赖个人对《红楼梦》的阅读理解及较深感悟;这样,势必形成研红多元化的局面;尤其在新世纪。因此,像冯其庸蔡义江及其追随者们,非要把红学研究揽于自己的"一统江湖"--怕是枉费心机。当然,说"红楼是写历史"的大部分人,不如霍氏刘兄。一些人有此观点但并没付诸实践,这有可谅解;或有此意念,认知不确者;或朦朦胧胧有此意念或道听途说只记住这一名词,却敢充有学问者;或干脆用"历史"两字聊辞以搪塞者。

   ——那么,"历史"在《红楼梦》这部小说的价值天平上,到底重有几许?或说"她"就是明清历史?或称中国人文史?这话,还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一   "小说"与"历史"的概念并非想当然

  

   通常——尤其上世纪,我们说文学艺术是"源于现实/高于生活"的。而由文学艺术作品来透视某一时期的历史状态,也是自然合理的。何况,无论哪一时期的文学艺术家,他们谁也无法脱离自已的时代,来搞创作。因此,把文学艺术同历史拉近,不为错。况且,这里有两项因素要思考:1-有一些小说是借"历史"这根苗,衍(演)化出来的。譬如,老托的《战争与和平》、罗贯中的《三国演义》,谁能说她们与历史无关?2-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国人想像力弱化--只要文字载录的、可感的、逼肖的人与事,都痴信那是真的、存在过的。管他是小说、报导、戏剧。

   上世纪80年代,《辞海》编纂出过一回大笑话,居然完全以《杨家将》小说或舞台戏的观点来给历史上的"潘美"作注释条陈。由此洞见,当时《辞海》编辑部几级编审的大脑,是如何理会历史与文艺两概念的。且高级志史分子尚如此,况百姓?

   ——该说,这一文化"遗笑"是那一时代文化意识错乱的典型。

   那么,"文艺"与"历史"各自是干什么的?类归何属?她们有无质异?她们的本质区别是些什么?能否混谈?其实,只要这么一问,大家似乎也就明白了。

   只是这里有一个重要症结,或叫原模糊之处,还必须说说清楚--那就是上世纪我们的文艺理论一直不肯搞清楚或故意模糊着的一个大问题--文艺绝不仅是"源于现实/高于生活"那么简单,文学艺术最重要的目的与实质是"灵重塑性"或叫"以灵魂述说存在"的--这可能是至今,包括我们的红学大师们都未必很清楚的。上世纪,由于当政者过分强调文艺的"阶级性""平民性""实用性",却把这至重的"灵重塑性"的文学本质丢弃了、遗忘了,乃至批判了,故意模糊了。

   于是,那些本来在理论上就很苍白的红学家们,也就更拎不清魏也晋也。这样我来再问一句:历史是否也有"描摩灵魂"乃至"灵重塑性"的功能呐?

   这一问,怕是说"《红楼梦》是写历史"的人们,嘴就扁了。

   ——"历史"何也?

   历史--能把过去曾发生过的真实的人与事,说清楚,就足够本分尽责。就是说,"历史是以求真为根本,无关乎"恶、善、美、丑";正如克罗齐说"历史不应该把善恶的说法用到作为史料的事迹和人物身上"[2]。而文艺,恰恰必须关乎"恶、善、美、丑",更须关乎"灵"与"俗",真与不真倒无所谓--因为小说之"真"与现实生活之"真"是有差异的,"假作真时真亦假"。艺术之"真"大多是对作家理想负责,无须笃实生活。这也是红楼中"贾雨村"比"甄士隐"活得滋润的缘故。

   ——那么,小说里莫非就没有"历史"?没有"真"吗?

   ——当然也不是。

   这必须做进一步说明。小说是干什么的?1-小说是给人看,想让人喜欢,从而传播开来;2-小说里可能裹挟些引导人教育人的目的;3-这样,小说才有可能或说必然要反映某一时段某一地域的历史的,让人看起来听起来很有真实感觉的人物与状态况味。

   这样一来,小说也就必须写得很像是"真"的,乃至比真的还"真"。然而,我们又必须知晓,这种"真"毕竟是作家做(写)出来的--业内称"阅读陷阱"--这陷阱只对两件事负责:1-对读众的感觉系统负责,使阅读者确切感觉到那是应该或可能真的发生过;2-对作家的理想或叫写作目的负责。至于对"历史"负责否?那要看上述第二条--作者的写作目的。譬如,"关云长斩华雄斩颜良文丑"是否一刀劈死?这很难说清--可罗贯中就这样写,目的无非表现关公神勇。而安德列公爵临死时灵魂是否真的来到一间大房子里,他是否真的想竭力推开一扇门?

   ——这属"个人意识"或称"幻觉",外人岂能说清楚?

   这百分百是老托尔斯泰的想像编造。可老托编的好,我们不但觉其可信,即便想到是他编的,也认为他编得妙,想像得入情合理,甚至分析赞美,乃至摹仿。至于真与不真?谁再啰嗦反显无聊。这是小说辩证法,"真作假时假亦真",研红须牢记。

   然而,另一个概念--"历史观",就与前述的"历史"不同了。

   ——历史观不是历史,是冷对已成形的历史,是如何看待"历史"的观念观点。

   每位作家都有自己的"史观",尤其大作家的历史观还十分明鲜,与众不同。当然,他们大多把对历史的观点、观念、批评、否定乃至鞭挞,都"隐藏"起来--隐藏在小说情节和人物形象之中与背后,或藏在调侃语言的字里行间;譬如,曹雪芹想表达"王者"(帝王统治者)早已把应具有的"仁"(仁义礼智信)忘掉了,他不直说,而借贾琏骂他妻兄--王(忘)仁带出这一意思--见第101回。因为小说并非作家展示这些观念观点立场之确处--如果他想这么写,愣要这样表现表述表达,那他该去写论文写讲演稿--他们既然选择写小说,是要藏起这类观点观念立场(当然,藏着的倒不一定仅仅是"史观")。作家有时还有一些难言之隐;譬如,曹雪芹对"达摩克利斯之箭"的规避,或者哪位作者就是想跟读众开这类玩笑--该明白说出的话,也变个法来说;譬如,木心就说"曹雪芹很顽皮的,喜欢捉弄读者";或是故事情节导致的,他们无法选择……总之,小说家必须藏起自己的观念观点,才行。

   否则,他肯定不是一位好的小说家。

  

   二   从文本前两章掘发曹氏"历史观"

  

   那么,曹氏红楼到底有无"历史观"?又是些什么?

   应该说,这个问题比较难回答。因为,小说家的"历史观"必须到小说情节、人物形象背后,乃至小说的闲言碎语余味里寻找咂摸--这样才可能透见或测度到。应该说,这项工作(研究著文)是查无实据、虚来徐往的,且成文后也常有争议。

   ——此乃费力不讨好的工作。

   透视曹大师的"史观",怕更不容易--因为《红楼梦》虽是大部头,却通本淹没在贾宝玉和小姐丫环的庶务琐事中,所以胡适先生才错识为"自然主义"。且文本中较明显的、值得做"史观"关注的情节文字,也仅几处,又隐藏很深,须"火眼金睛"透视或可论一二--当然,这也正是研红的难处妙处,具挑战意义。容我试谈之。

   (一)第1回开篇那段神兮兮文字引来的思索:

   红楼开篇那神神兮兮的1500多字,是对《红楼梦》全书思想构成的源头渊薮的具象概述;于是,比较可能藏有曹氏的"历史观念观点"。

   其中有三点可做归结:

   1-从"女娲补天遗石"说起--就是要把此书置于历史发生学源头,即初民原形文化《山海经》之中--这已经无声地与中国传统历史的诸多伪形文化遂成一 种对峙状。作者似乎向世界宣告"看我曹某的书才能搞懂中华历史"。

   ——这种充满自诩意识的大气魄,怕是千古难寻。.

   2-那"补天遗石"的亮相--虽说只是小说一个吸眼球的"引子",且全书此后又基本没再多提"补天"二字;但细品这二字含金量极大,又属敏感字符--不能不让人思考,作者要"补"什么样的"天"?怎样来"补"?为什么要"补"?

   --这就相当于搞出个"历史观"的终极思索。

   3-在这1500多字里,作者从三个角度暗暗强调了一个"情"字。A作者从"自己又云"以下234字中,陈述昔日"闺阁历历"之情;B以"青埂"峰谐音暗喻"情根",强调"情";C以情僧与石兄对话谈"情"与"色空"之关系。

   这三次谈"情"的信息传递,与接下第2回"贾雨村大谈历史上的第三类人"和第5回"梦界"提出的"开辟鸿蒙/谁为情种"与"千红一窟(哭)""万宴(艳)同杯(悲)"及"晴雯(情文)"三处谐音暗喻,统指向"情"在人类史上的意义--这本身就是颠覆华族传统历史里"强化善恶观""强化男性意志""展显杀伐、权谋、血腥"的假仁假道的"历史观"的;从而于无形中树立以"情"为核心的、具有"女性话语权"的、具有自然意义人道意义的、全新的"曹氏历史观"。

——这一"史观"表达,(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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