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梵澄:星花旧影

——对鲁迅先生的一些回忆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32 次 更新时间:2015-06-02 22:18:25

进入专题: 鲁迅  

徐梵澄 (进入专栏)  

   (一)

  

   人的记忆力,是可由训练而增强的。若神志清明,将心思集中在忘掉了而想记起的事上,往往可以记起。许多印象,保存在潜意识中,如同摄制成的影片储在仓库里。久后将其取出,有些或已模糊,有些可能是非常清晰。有时几十年前的事,仍可记起,如同昨日的一样。但这颇需要相当的修习,决定的因素颇多,结果也甚为相对。

   似乎鲁迅先生说过:使精神的丝缕,牵着已逝的寂寞的时光,又有什么意思呢?并且说:“一个人做到只剩了回忆的时候,生涯大概总要算是无聊了吧,但有时竟会连回忆也没有。”——这一伟大时代中一伟大人格,如是说出了一点他的心理经验。对于往事的追忆,憧憬,眷念,乡愁,实是人生上的一种巨大力量。有人曾说北欧哲学,从莱布尼兹到叔本华尔,是日耳曼人对往古希腊世界的怀旧,乡愁,欲追往而莫及。但从古代到中古,那道路中断了,只剩下不可践踏的一道彩虹,犹如精神上的一架桥梁。就整个人类文化史观之,回忆曾起莫大的作用。无论其性质是纪念的或怀古的,它成就了历史而为人类所保重。

   鲁迅说的“有时竟会连回忆也没有”,这现象是真实的。是一种冥漠的心境,即古人所谓“忘予之天”。这得归功或归咎于生物的本能,在大自然中是如此的。譬如身体各部的感受性不同,倘若遍体皆象手指端一样敏感,人便不能生活下去。人不能且不应将已往的一切事皆保存在表面知觉性里。如身体上若受到大痛苦,或感情上受到大打击,往往人便失去知觉,昏迷。如是便感觉不到痛苦了,仍算是自然对生命的一种保护法。在身体为昏迷或麻木,在心思便是失记或遗忘。渐渐时光消除了伤痛,或泪水洗去了血痕,生命渐渐恢复正常,让痛苦的印象深深投入潜意识的海洋深处,都不记起,人便再能平安生活下去,此即所谓“忘予之天”。“忘天”于人生是大有用处的。但这必须是于此“忘天”并不知觉。若又明觉这是“忘予之天”,那心境是异常惨淡的。

   遗忘是救治,由此可知记忆不必定真实。文学家写自传或回忆录等,往往很难处处皆是真实。几乎不自觉地,人总是将自己的错误或不可心意的事漏掉了。何况虽或未曾忘记,又可以因种种缘故不写出来。若写他人的传记等,更难处处真实。因为我们既不懂到自己,更不懂到他人。常时我们自以为了解他人,其实是未尝了解。尤其于自己所敬爱的人,若写其言行等,便不免有所偏袒,隐讳,夸张,粉饰。治史学的人,必知道通常写史而乘直笔,是难得的事。

   如是,可想普通回忆录并不容易写,它有工作本性上的碍限,在撰者自己未必有十分把握,自信不诬,在读者又应十分谨慎加以采择了。何况是写关于这一伟大人格,其精神、思想,又如此博大,多方,深不可测——鲁迅先生诞生又已是百年纪念了。于情于理或说于恩于义,我皆应说出一点往事,以表寸心之不忘。这里,只从我的记忆里极忠实地检录出一些明确的印象,大部分是对我在青年时代的一些教言。这皆有如星星火花,时时在我的眼前闪烁。一些关系,有此由此从此因此以此,对我平生的影响是大的。一切所受的明里暗里的创伤皆不必说了,因为已是经过大牺牲而进到大创造的时代。有些细事说出似乎是在扬诩自己,其实我毫无这种用心。四十年前我已不能受此责难,因为我的态度一贯是尽可能避免显露,何况现在!也许有些人猜想我所定得的不止于此,还应当说出更多。对此,我不妨作一明确的答复:我想只能是这样。

  

   (二)

  

   我记不起去看过先生多少次,谈过多少话。最初一甚深的印象,是几乎是一沉默的告别。——查先生的日记中,有这么一条:“下午徐诗芬赴德来别。”

   时在一九二九年八月二十日。

   时间大约是午后三点钟。先生住在景云里。敲开门进去之后,见先生正坐在后堂中写稿,那书桌正面靠着分隔前后堂之板壁,光线从后面门窗透进。这以前我去拜访,总是在前堂中谈话,没有进到这里。先生叫我在书案左边一张藤椅上坐了。我便说我明天动身,正午十二时开船。——先生寂然,静静吸着一支烟,我便停止了说话。过了一会儿,先生开始说:“在中国没有二十四小时了!”——我说:“是。”

   这么又过了一会儿,彼此无言。

   “哦!你还有点稿费在这里!”——先生忽然惊起似的说。随即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钞票给我。我说过感谢,便接下放在衣袋里。

   当时我颇写些杂文和短篇小说,不时寄给先生,刊登后便去领些稿费。或多或少,总是每千字五元。这次回来一数,实在优待了一点,几乎是八元一千字,一共三十余元。——出国的计划,我早先告诉过先生的。这时也毋庸多话了。

   这么又默然了一些时,我便起身告辞了。先生一直送到大门口,我便鞠躬下去,刚一伸身,先生突然目光辉射,执着我的右手猛然一握,我感到那手力极强。这是以前未曾遇到过的,我吃了一惊,便分别了。

   那一握,是教示,是勉励,使人精神振起,要努力,要争气,要在外国好好读书……。从此先生的一切其他平日的教言,凡我所读到的,听到的,皆在我脑里醒活了。此后留学期间,凡学生之萎靡事,如“不进学校”,“关起门来炖牛肉”之类的事,如先生嘲笑过的,皆没有做过。后来极穷,也未尝自己煮饭,真是“竖起脊梁”,好好地读书。——其时我正二十岁。

  

   (三)

  

   时间得稍溯回一年多,我初次往谒是在一九二八年五月末。有一封复我的信,也许是同年六月十三日写的。我记得这是第二封,宣纸花笺,满满两页细字,与第一封复信不同。第一封是薄“洋纸”淡墨便条,没有留什么深刻的印象。

   但这第二封中有这样的话:贫贱而肆志,富贵则骄人,中国现在嚷口号的人,大致皆有此病。……

   我当时读这话颇为诧异,因为我还是在大学里念书,“贫贱”,“富贵”,二者皆说不上——“肆志”出《嵇中散集》,是先生校刊过的。“贵得肆志,纵心无悔。”——以为先生随笔写来而已。久后思之,这还算“减等”之说。

   这时,已是先生经过厦门和广州的讲学时代,还沉默过一长时期。曾看到“杀戮青年的,似乎倒大概是青年,而且对于别个的不能再造的生命和青春,更无顾惜。……”这话说在一九二七年。后来在谈话中,多次讲到当时有些革命人士,成了反革命者,怎样“用他人的血来洗自己的手”。这是说“肆志”“骄人”,已算“减等”之说了,但也道着了一时代许多人的病症。悠悠岁月,我也到了暮年,自抚生平,从来未尝“富贵”过。处“贫贱”是其常情,也未曾怎样“肆志”。

   这可说是对我的第一次教育,印象非常明晰。不久后另一信,中间有这些话:……在中国做人不容易,因为国度老了,花样多,有时做人也只得用点手段。但要明知是手段,这样,吃亏的人比较少。……

   做人当然是应该诚诚实实的,这是“常”,“经”,但有时为了做好一事,不得不用点手段,这是用“变”,是从“权”。——我不知道先生的早年怎样,如我所知道的这晚期,占全生世的七分之一,没有发现先生用过什么手段。诲人不倦,待人始终是诚恳而且厚道。至若在文字上攻击敌人,嬉笑怒骂;却不能说是用手段。因为过于厚道,倒吃了许多亏,也是众所周知的。

  

   (四)

  

   这以后,便是我在国外所收到的信札的记忆了。这段期间的义务,是替先生收版画,多是木刻原印而有木刻者签名的,买些艺术书,寄些杂志,报纸,有时代查一、二寻常德文字典上没有的名词。信札多是关于银钱汇出,书、画收到之事。一共不过四、五十封,不幸在抗日战争时期,连我的藏书一概丧失了。有些信中的话,格言似的,当时揣摩很久,至今还可记得,在这里录出一些,附带加一点必要的解释:

   …… 兄在那边,大学里不知道有用唯物史观讲文学史的没有。如没有,要从各方面去听取,事情就麻烦了……。

   写这话是在一九三零年。那时全德国无此课程,也无从到各处听取。唯物史观我却是学过的,在出国以前。当时在海得贝尔格大学负盛名的,是贡朵夫教授讲歌德,布克教授讲德国文学史。前者不幸在讲学期中因黄疸病又兼心脏病逝世。后者的思想比较开明,在美国讲过学,已秃顶了,上课照例不带讲稿。有一趟我告诉他易卜生的剧本,在中国多有翻译了,他听了很高兴。次日在课堂讲世界文学思潮传播之迅速,在东方的日本,中国,南洋各地,思想之传播多是先于作品的翻译云云。他时常引据狄尔泰的《体验与诗》及勃兰兑斯的《十九世纪文学主潮》,算是相当进步了,却未尝根据唯物史观立论。

   …… 现在柏林生活,住房子之外,还要吃点内,每月要花多少钱呢?”……

   倘若我记得不错,这信是在一九三零年写的,先于上一信。这是先生想到德国来游历。当时柏林已隐隐分成东西两区。西区发展较后,多住宅,不似东区拥挤。房租在西区较高,食物则东西区价差不多。本地学生,多住在东区,若受着国家这样那样优待,每月自己用一百五十马克至多二百马克便够了。但那在外国学生做不到,每月用费总在二百至三百马克之间。其时兑换率是一马克换六角五分至八角左右,后几年涨而不落,总在一元稍外。但是以鲁迅先生出国考察,游

   历,研究,兼之又必买书,收版画之类,必不能像留学生一样生活了。而且,那排场必有些像蔡子民先生游德国一样,方才相称。于是我回信说明了这些情形,结论说:“先生来游,大致每月六百马克也就够了。”——以后来信,便没有提起这事,也许是觉得用费太高,也许是由于旁的原因,未曾实现此一北国之行。

   我感谢你替我计划了很好的田园。这些梦,我少年时也曾作过的,还请一位族人刻了一颗图章,取《诗品》句曰;“绿杉野屋”……。

   我当时去信的意思是:上海总是洋场,没有什么文化环境,先生何不在任何山水佳处,找一所房子定居,较接近大自然。花之朝,月之夕,剥一黄橙,暖半壶酒,则有山灵相访,古哲会神……总会比租界好。先生答复,这也是曾经梦想过的,下面讲了一些不可能的道理。大致说上海虽是如此,也仍有些方便。——及今想来,那时代以中国之大,任何比较安全的地方也没有,政局实是太黑暗了。及至我回国以后,那情形方体会到一点。而先生虽居租界,此后仍得一次又一次逃难。其间有“阻(郁)达夫移家杭州”一诗,可见先生对当时的局势是看得透彻的。另外某篇文章中还引了章太炎庐山志题辞里几句话:“人之情,求仕不获毋足悲,求隐而不得其地以自癙者,毋乃天下之至哀欤!”那悲愤,在先生的先生也是大的。

   … “夫蚊子惜鼻,固犹香象”,想当然耳。以为出于佛经者,非也。……

   这“蚁子”两句,见于《唐宋传奇集•序例》。我苦苦要寻出这出自什么典故。其实这是无关轻重的。然在作旧文章,则谓之“杜撰”,是所忌讳的。先生于此亦一笑置之了。下面两句“嫫母护面,拒逊毛嫱”,也无出典。至若另外某信讲:

   夫慈母投杼,屡告成真,千夫所指,无病而

   死,所以我也不得不避开了。…•。•

   明显是用典故了。这是那次逃入英租界以后的信。那一次有“惯于长夜过春时”的一首律诗。

   ……这次我想府上必受了一些影响,……兄在那边,应当时时恰悦其心。……

这是指“立三路线”攻下长沙的一役,这信中寄来了一首“湘灵歌”,是为此一次战争而写的。长沙恰是我的故乡,当时德国报纸仅登了一点简短消息,此外也看不到国内的报纸,(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徐梵澄 的专栏     进入专题: 鲁迅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综合 > 学人风范 > 先生之风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88674.html
文章来源:《鲁迅研究资料》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