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逢春:吴大澂恢复中国图们江出海权再探讨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69 次 更新时间:2015-05-30 08: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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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逢春  

   引言

   历史回溯到公元1860年前,中国是日本海与鄂霍次克海的沿岸国,数千年来不间断地拥有此二海域。惟因中俄《北京条约》签订及其后来清朝勘界大臣成琦颟顸无能,加之沙俄强横狡诈,中国最终丧失了日本海。所幸1886年中俄再次勘界时,中国谈判代表吴大澂与沙俄谈判代表斗智斗勇,中国最终恢复了由图们江东出日本海的权利。从此,被俄罗斯封闭的中国东北东部陆疆的尽头虽止于距离日本海30华里的珲春防川,但中国有权借助图们江进入日本海的航道也始于斯。那么,中国图们江出海权问题究竟有着怎样的来龙去脉呢?

   原来,通过咸丰八年(1858)中俄《瑷珲条约》与咸丰十年(1860)中俄《北京条约》,沙俄将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100多万平方公里的中国固有领土侵占。但沙俄并不以此为满足,仅仅过了十数年后的1870年代末期,它在占领中国西北的伊犁的同时,还将其军队大批调集到东北的三姓、珲春界外,屡屡蚕食残存的中国东北领土,严重威胁清皇室发祥地的安全。光绪五年(1879)底,吉林将军铭安以珲春一带边防废弛、境况堪忧,奏请朝廷简派贤员赴吉林,协助其守边。清廷谕令“李鸿章于直隶候补人员内遴选为守兼优之道府州县各员。奏明发往吉林交铭安差遣委用”。①李鸿章自然明了东北边疆的重要性,故力保可资重用的吴大澂前往赴任。

   吴大澂(1835-1902),字止敬,又字清卿,号恒轩,晚年又号愙斋,江苏省吴县(今苏州市)人。同治六年(1867)进士,授编修。先后任陕甘学政、广东巡抚、河道总督、湖南巡抚等职,后因在中日甲午之役中兵败辽南而被革职。

   吴大澂首次赴吉林是光绪六年(1880),朝廷授其三品卿衔,以帮办身份协助吉林将军铭安办理宁古塔、三姓、珲春等处防务及对俄交涉事务。②九年(1883),法国占领越南后北窥中国,清廷以“天津密迩京师,防务关系尤重”,调吴大澂率所训练的吉林防军三千人拱卫京师门户,并“与李鸿章会商,妥为布置”③。

   吴大澂离开吉林期间,沙俄步步为营,不断侵占东北领土的行径没有丝毫收敛。光绪十一年(1885),清廷决定设置钦差大臣一员驻守宁古塔,派遣吴大澂以督办吉林中俄边界事宜身份赴吉林公干。十二年(1886)正月十七日,正当辽东大地千里冰封的季节,吴氏由天津启程。从天津到盛京的道路尚属平坦,容易行走,但从盛京到宁古塔的路途却是山高路陡,人烟稀少,加之经常冰雪交加,馆驿窄小而难寻,偶尔“觅一小店暂宿,又人满为患,半夜不得眠,亦不得食,苦不胜言”。经过近两个半月的长途跋涉,吴氏一行终于在四月初四翻过长白山脉与张广才岭,到达宁古塔城(今黑龙江省宁安市城关镇)西,与前来迎接的宁古塔副都统容山一行相见。二位抗俄战友分别三年后再次相见,自是分外亲切。一番酣畅淋漓的豪饮后,吴氏回到官邸,乘兴泼墨,题写了一阕慷慨豪迈、饱含故国深情的《登抱江楼题诗一律兼呈峻峰都护》:

   忆昔临江筑小楼,与君樽酒话中秋。

   自从一去三年别,那想重来两日留。

   旧事思量纪龙节,新图商榷定鸿沟。

   国恩未报归程远,敢把闲情寄白鸥。④

   抱江楼,亦称望江楼、褒江楼,系宁古塔副都统容峻于光绪八年(1882)特意为吴大澂在牡丹江畔建造的官邸。吴大澂两次查勘边界、恢复中国图们江出海权之事迹,均与此楼有关。当然,论及吴大澂查边与图们江出海权问题,需从东北疆域之奠定与中俄东段边界之变更谈起。

   关于上述问题,从晚清至今已有多人研究。其中,陈复光、刘家磊、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佟冬、赵中孚等成果,征引文献比较全面,内容也相对翔实。⑤本文拟在充分汲取上述先行研究成果基础上,结合一些新开放的档案,着重于图们江出海权问题的探讨,以期有些新意。

   一、清朝东北疆域的奠定、划定与变更

   1.清朝东北疆域的奠定

   天聪七年(1633),清统一之东北疆域大致范围:东北起鄂霍次克海,沿库页岛东岸,顺宗谷海峡,傍鞑靼海峡及日本海北部、日本海西岸以至图们江口一线,西越大兴安岭,接蒙古喀尔喀部牧地;北逾外兴安岭以北一线,南抵黄、渤海沿岸。

   崇德十年(1643)春,以俄国雅库茨克总督文书官瓦西里•波雅科夫为首的一支132人的哥萨克武装队伍,初次翻越外兴安岭,进入清朝辖境黑龙江中游之精奇里江。接着进入黑龙江中游,沿江而下,一路侵扰,烧杀抢掠。

   顺治九年(1652)二月,清军开始反击入侵俄军,迨至十七年,入侵黑龙江流域之俄军基本被肃清。康熙四年(1665),一支俄军复沿黑龙江窜犯,并在上游雅克萨城旧址修筑塞堡。二十四年、二十五年,清军先后两次击败入侵俄军于雅克萨城。二十八年,中俄正式签订《尼布楚条约》,规定了中俄两国东段边界,以额尔古纳河、格尔必齐河、外兴安岭至海为界,线之南归属清朝,线之北归属俄国。

   2.清代中俄东段边界的变更

   俄国因战败而签订边界条约,但其觊觎中国黑龙江流域领土的野心从来都没有熄灭。从尼布楚条约签订到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中国败北,经过一个半世纪的等待,沙俄终于等来了可以公开染指中国内河黑龙江的良机。这也应了俄国的谚语:“坐岸静候,可得顺风。”道光二十七年(1847),沙皇尼古拉一世任命穆拉维约夫为东西伯利亚总督,强行在中国内河黑龙江流域实施扩张。自咸丰二年(1852)开始,由于洪、杨起事于广西,旋即占领南京,加之不久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关内清军屡屡败北,逼得清廷不得不从其根本重地——吉林、黑龙江征调八旗劲旅入关作战。当时东北的主要驻军为满洲八旗,其额设官兵,吉林为10100名,黑龙江为10300名。而数量本来就少的官兵因“征调频仍,官弁兵丁效命疆场者,十居七八,生还故里者,十仅二三”⑥。与之相反,当时沙皇为了侵略中国,于1851年开始在外贝加尔征兵,到了翌年9月,用来入侵中国的军队总数已达48000余名。⑦一俟准备完毕,俄军便于咸丰四年四月入侵黑龙江,逮至翌年底,基本上完成了对黑龙江下游之非法占领。咸丰七年,俄国又侵占了黑龙江上、中游北岸大片清朝领土,并将之与此前占领的黑龙江下游连成一片。

   咸丰八年(1858)四月八日,英法联军攻占大沽。穆拉维约夫闻讯后于四月十一日兵临瑷珲城下,要求与黑龙江将军奕山进行边界谈判。四月十六日,奕山与穆拉维约夫订立《瑷珲条约》。该条约的签订使中国内河黑龙江成为界河,清丧失了黑龙江以北六十多万平方公里固有领土,乌苏里江以东四十万平方公里的中国固有领土成为中俄“共管”之地;此外,俄国还获取了在黑龙江、乌苏里江的航行权。中俄东段法定边界随之变更。

   咸丰十年(1860)九月二十六日,俄使伊格纳切夫利用英法联军占领天津、北京之机,以所谓“调停有功”,诱迫清廷签订中俄《北京条约》。该约使得与前黑龙江将军签署的《瑷珲条约》得到清政府的确认,将原约内中俄“共管”的清朝乌苏里江以东四十万平方公里的固有领土变为俄国占有。与1689年《尼布楚条约》所规定的中俄东段边界相比,清东北边疆百万陆地领土、濒临之鄂霍茨克海、日本海及岛屿丧失殆尽。

   3.清勘界大臣成琦昏聩,致使中国乌苏里江、图门江流域领土损上加损

   根据中俄《北京条约》第三条规定,清朝钦差大臣成琦与沙俄全权代表卡札凯维奇于咸丰十一年(1861)四月九日在兴凯湖举行会议,会勘中俄东界。五月二十一日,双方签订中俄《勘分东界约记》,作为《北京条约》补充条款。同时,还签署并交换了《乌苏里江至海交界记文》,此“记文”又称《中俄东段交界道路记文》,规定了此段已勘中俄边界设立界碑之数目及其位置。

   按照中俄《北京条约》规定,白棱河为划分两国东段边界兴凯湖段的依据之一,清谈判代表认为兴凯湖西南之白珍河乃白棱河,俄方则强指位于兴凯湖西北之奎屯河支流,即土尔河口为白棱河口。清代表成琦颟顸无能,又系大烟鬼,加之俄方强行派兵侵入中国境内奎屯必拉西北,蜜蜂山至穆楞河一带,丈量地亩,刨土立堆,插牌为界,在既成事实和军事压力下,成琦最终接受俄方之讹诈,从而使得兴凯湖之大半落入俄国之手。

   同时,即使签订了中俄《北京条约》后,图们江口与日本海沿岸一带仍属中国。其法律根据来源于该条约第一条之规定:中俄东段边界之东南段,“自白棱河口顺山岭至瑚布图河口,再由瑚布图河口顺珲春河及海中间之岭至图们江口,其东皆属俄罗斯;其西皆属中国。两国交界与图们江之会处及该江口相距不过二十里,且遵天津和约第九条议会绘画地图,内以红色分为交界之地,上写俄罗斯国阿、巴、瓦、噶、达、耶、热、皆、伊、亦、喀、拉、玛、那、倭、帕、啦、萨、土、乌等字头,以便易详阅”。⑧在成琦与卡扎克维赤签订《自乌苏里江至海的边界地图》上,亦标明耶、亦、喀、拉、玛、那、倭、帕、啦、萨、土、乌十二个俄文字头之界标。“乌”字界标在图们江入海处的江口东岸、日本海边。中文分界地图于图们江口亦标有“界牌乌”三字。“乌”字碑之设,意味着图们江下游入海段——自珲春河注入图们江处到海中间之岭一线以西(南)属于中国,以东(北)属于俄国。换言之,图们江下游北岸一线与珲春河入图口至海中间之岭一线之间的土地——罕奇海岸仍归属中国。也就是说,按照中俄《北京条约》之条款,俄罗斯与朝鲜之间并不以图们江为界,中国通过图们江下游东(北)岸狭长的沿江之地分割着俄朝两国之间。前面提到的罕奇海岸系指图们江口左(北)岸至摩阔崴(今波西耶特湾)之间的濒海地区。摩阔崴系满语汉译地名,又译称窝阔崴,或毛口崴,是中国人世代居住的小渔村。摩阔崴也是有唐一代从渤海国上京龙泉府到日本国的——“日本道”陆路终点与海路起点。

   令人沮丧的是,咸丰十二年(1862)俄罗斯交换给中国的《乌苏里江至海交界记文》中只规定设立八座界碑,少了“乌”字等7座界碑。此“乌”字界碑之遗漏,使清朝丧失了对图们江口与日本海沿岸一带的罕奇海岸主权。此诸遗漏,源于清朝勘界使臣成琦由于犯了大烟瘾,亟须到吉林城补充大烟,将立碑之事托付给俄方勘界代表包办。俄方代表获此良机后,单方面绘制了交界图,并在该图上着意地将罕奇划于“红线”之外,将中国在日本海海岸仅存的一小块土地也抢走了。对俄国而言,得此海岸地带便可以与朝鲜半岛隔江相连,在封锁中国出海通道的同时,获得了侵略朝鲜的立足点。

   二、吴大澂着手珲春界务交涉与勘界的准备工作

   光绪元年(1875)前后,俄国人并不满足于从成琦手里额外获得的大片领土,又派兵侵入蚕食珲春所属黑顶子地方,并建立哨所。同时,白棱河至瑚布图山顶一段中俄边界中国一侧以及图们江口以北、沿江岸长一百三十余里,宽十余里至四五十里不等的地方,多为俄国人侵占。

   光绪六年(1880),吴大澂初次赴吉林协助将军铭安办理边务后,“始知珲春黑顶子地方久为俄人侵占”⑨,遂上奏朝廷,请“派员奔赴珲春照会俄官,定期屐勘,按着旧图所定红线,将沿海地段划清界地,于明年二月,限令俄官撤去卡伦,从前侵占珲春地方一律交还”⑩。但经过与沙俄几次直接交涉之后,吴大澂领教了俄国人的强横与狡诈。深知与沙俄进行边界谈判“非口舌可与抵挡,如我有求和之议,彼必有挑战之心,不但不能和,并恐速之使战。譬如无赖之徒百般讹索,愈迁就则愈骄横”。所以,“我不求和,庶有可和之机”。总而言之,“俄人习水战,当于陆路困之;俄人利火攻,当以骑兵避之;俄人轻我兵单,当以民力济之”(11)。

基于上述认识,吴大澂从光绪六年(1880)开始着手改变东北没有近代边防军与有边无防的历史,十二年(1886)再到吉林后继续执行以前的政策。这一点也得到了吉林将军铭安的认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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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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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东北史地》2014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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