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奎松 王奇生 应星等:社会经济史视野下的中国革命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048 次 更新时间:2015-04-10 07:5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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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

  

   刘永华:造反故事与闽西土地革命

  

   我读研究生的时候,由于来自闽西苏区,对革命史是非常感兴趣的。那时阅读闽西各县的文史资料,在《上杭文史资料》第一辑上面读到《才溪的土地革命》,那是由来自上杭县才溪乡的刘忠将军写的一篇回忆录。回忆录介绍了他参与才溪三次暴动的经历。这三次暴动先后发生于1927年8月到1929年夏之间。这篇回忆文字,我读了觉得很有意思。

   在阅读这篇回忆文字时,文中包含的土地革命开始之初中共与民众互动的丰富信息,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们知道,中国革命和乡村社会之间的关系,一直是学界关注的焦点,学者尝试从不同的角度进行探讨。概而言之,这些研究主要是对革命中的一对关系进行了深入讨论,其中一方是党,另一方是农民。在党的这一方面,讨论最为集中的核心过程是动员,我相信会上的很多同仁对这个问题都将有讨论。动员主要集中于组织和宣传。在组织方面,主要关注中共渗透乡村的主要方式。在宣传方面,学界关注的是对各种思潮、理念的策略性利用,如抗战时期对民族主义的利用。最近我注意到,中共革命者在建构跟民众的关系时,借用了一些传统的概念,如“恩”或“恩情”(即将发言的齐小林老师提到“报”)。在传统中国社会中,“恩”是个非常重要的范畴,“恩”的背后是将一个可能基于亲属关系的理念、一个大家都亲身体验过的经验,投射到党和民众之间非常抽象的关系上来。从农民这一方,学界也有很多的讨论。农民背后会涉及农民生活在其中的社会经济结构,还有农民文化等。从生态的角度,学界强调革命根据地在地理上的边缘性,讨论这一空间格局中农民的生计特征或生计策略,尤其是当地的土地制度。在社会结构方面,学界注重对社会结构的考察,尤其是农民与士绅的关系,这是在动员农民的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对关系。在观念层面,大家耳熟能详的就是对道义经济的讨论,这里面涉及精英与民众之间的互惠关系,以及农民对公平、正义的理解。

   刘忠的回忆记述了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中共如何策动暴动,上杭民众又如何看待中共。根据刘忠的回忆,第一次才溪暴动是在南昌起义影响下发生的,具体时间是1927年8月。起义部队南下前往东江时,途经长汀、上杭,在其影响下,才溪组织了农会,展开了斗争,起义部队在东江失利后不久,暴动也被扑灭。第二次暴动发生于1928年年底,中共策动才溪土匪、红帮暴动,暴动发生后,地方豪绅从城里搬来救兵,暴动再次失利。第三次暴动发生于1929年夏,是在红四军入闽影响下发生的,这次暴动最终取得成功。

   刘忠的文章谈到的几个信息值得注意。首先,文章提到了才溪民众生计与革命的关系。才溪昔日从事泥水的民众甚多,据说有三千多人。南昌起义部队经过上杭时,大户人家停止修建房屋,这三千多工匠宣告失业,他们成为才溪暴动的主力。其次,文章也描述了才溪暴动与乡村社会之间的关系。第二次暴动前,才溪区委指派刘忠打入土匪、红帮内部,策动他们举行暴动。暴动前一天晚上,参与暴动的土匪、红帮,聚集在才溪一座神庙庄背庙内,斩鸡头,喝鸡血,举行结拜兄弟的仪式,而刘忠利用与土匪头子的亲戚关系,通过结拜兄弟,打入暴动群体。次日,又在本地天后宫门口召集乡亲开会,动员大家闹革命。因此,中共早期革命者在动员民众过程中,对传统人际关系、象征仪式和社会空间进行了挪用。再次,文章中还透露了民众对早期革命的理解。南昌起义部队入闽时,刘忠还只是个长工,他听闻起义部队是“共产军”,“是劫富救贫帮助穷人闹翻身的”。“劫富救贫”这个词再次出现于第二次暴动,庄背庙结义就提出这个口号。这种对中共的早期理解,让人联想到欧洲社会史家所说的“社会性土匪”(socialbandits)。这种理解实际上为农民在自身的世界观中为早期革命者找到了一个位置,而这个说法之所以作为被反复宣传的内容,是因为其中隐含了联系革命与民众的一个不容忽视的纽带。

   在接下来的报告中,我想顺着这一纽带,探究闽西民众对权威的理解与闽西口头传说中的造反主题。近二十多年来,我在闽西做田野的过程中,陆陆续续听过不少相关的传说。比如,不少地方都流传关于“天子地”的传说(这类传说也流传于中国其他地方)。“天子地”指的是一种风水特别好的地方,这种地方是可以出天子的。这些传说讲述的是,某个地方风水特别好,蹦出一个未来的天子来,但是由于种种原因,此人最后没能登上皇位,被灭掉了。这类传说虽然总是以主角的失败告终,但是其中对皇位的表述是很耐人寻味的:皇位并非与天命和德行相关,而是与风水相关,可谓是得好风水者得天下,换句话说,任何能窥探并利用风水奥秘的人,都有可能登上大位,君临天下。

   在闽西一些口头传说中,还讲述了民众如何造反的故事。在闽西四保做田野时,当地村民频频跟我提起包龙、包凤兄弟造反的故事。从当地谱牒史料看,这应当是一场发生于明代嘉靖年间的叛乱。在茶余饭后的聊天中,大家津津乐道的是参与造反的几个主角的超凡能力。包氏兄弟、林狗头、笠蔴婆、吴尚公、邹容等人物,或是神力惊人,或是步履如飞,或是法术通天,大多身怀绝技,具有上天入地之能。有的民众虽然也意识到他们是“草寇”,然而,这里无法看到对忠顺和反叛的清晰界分,对造反也没有指责、告诫的意思,反倒是对几位造反者的超凡能力津津乐道。

   我在宁化明珠访问时,找到了类似的造反传说。这个传说围绕的是明末清初闽赣边境地区抗租斗争的核心人物——黄通。对这个历史人物,学界早有丰硕的研究成果。我最初是透过宁化一位士绅的记载了解到他的事迹的。后来我陪同几位日本学者访问他生活过的村落,在村中搜集到一些传说。这些传说结合村落的一些景观,如一匹石马、一个石棋盘,讲述黄通的一些奇异事迹。跟四保的造反者相似,黄通也被表述为力气很大且具备神通的人物。同样,在这里大多数传说反复铺陈的是造反者的非凡能力。尽管黄通的造反事迹没有被正面推崇,但也未被加以谴责,而是被置于暧昧的,至少是不加评论的境地,对造反的政治和道德评判就此被基本搁置了。

   最近在阅读吴应铣(OdericWou)先生的MobilizingtheMasses:BuildingRevolutioninHenan时,了解到鄂豫皖根据地创建之初,根据地民众如何理解革命的有趣信息。作者指出,根据地民众将早期革命者附会成类似于《水浒传》里边“替天行道”的社会性土匪。中共为什么要闹革命呢?民众的想法是,因为他们要“打江山”,我们是帮助他们打江山,就是建立一个新王朝。在民众的想象中,中共很厉害,传闻一位战斗中死去的党员,鬼魂经常跑回来骚扰他的敌人,又说他是星宿下凡,等等。

   上面提到的传说,五花八门,情节比较简单、片段,但仔细思考之下,却透露出民众政治意识的一些重要信息。这些传说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它们似乎有意模糊了造反者的叛逆面向,同时把他们塑造成具备超凡能力的英雄人物。不能说这些传说在宣扬“造反有理”,但它们的确不去“抹黑”造反者,的确搁置对他们进行政治和道德的评判,不妨说,这为造反提供了一个相对“自由”的空间。我认为,这种造反观,为闽西民众对中共早期革命者的理解和接纳,为他们最初参与、投身革命事业,至少是减轻了“思想负担”,提供了一个值得注意的意识铺垫,为土地革命期间中共向乡村的渗透提供了一个相当基本的纽带。

  

   张侃:1949年前后民间宗教的纪年书写及其政治意涵——以温州东源村白氏科仪文书为个案

  

   我曾进入到中央苏区社会经济史研究领域,后来因为兴趣转移,没有太多去关注这个命题了。今天所谈的内容可能不在社会经济史视野下,还请谅解。这两年我参加了温州通史项目,关注东南沿海地区的国家制度与地域社会变迁。为了完成课题,我在一些乡村开展田野工作。乡村里很容易找到一些民间文献。这些资料也有反映革命与政治的,利用这些文献可以从另外的角度理解革命,理解政治,从民间角度理解老百姓心中的政治、国家、政权。

   这批资料所在是东源村,是温州沿海的一个村落。从沿海地貌看,温州是丘陵平原地带,有三条江入海,分别是瓯江、飞云江、鳌江。东源村属于瑞安市,瑞安市靠着飞云江。不过东源村不在入海口,要往里边靠一点,在飞云江上游,是平阳跟瑞安交界靠山的村庄。再细一点的地图,可以看得更清楚一点,它位于平阳坑,现在是高楼镇,在河流往里弯的地方,差不多是山岙,原地名叫东岙,民间一般也称之为东岙。村落面积3.42平方公里,460户,1890人。进入这个村调查的起因是这个村大部分人会刻谱。由于耕地不足,大概从晚清到民国,村民生计主要是出外替不同地方的家族以活字印刷族谱,如今留存在浙南、闽东的大量族谱是由这些村民刻印的,他们甚至参加了族谱编修,这项技艺现在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个村现有18个姓,王姓最大,刻谱以王姓居多,还有潘姓,其他姓比较少。村中一个老宅现改成木活字印刷展览馆,主要展览东源村民刻印的各种族谱。

   村中有一个小姓是白姓,人口不多,大概只有四五户。相对于其他大姓,白氏在村落的边缘特征还是相当明显的。我们找到其族谱,基本上可以搞清楚这个脉络。根据族谱,白氏从福建安溪迁出,时间大概在明清之际,与明郑反清、沿海迁界等可能有极大关系。他们先到了福鼎,然后再从福鼎到平阳的四十二都草庵。平阳的四十二都跟东源村只有6公里距离,人口流动过程中,很容易迁入东岙村。在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村中有一户白氏道士,名叫白多弟,1962年出生。我们去采访他,他说自己的法术传自父亲,算是家传。我列了一个谱系出来。他们五六代下来,人口比较少,从宗族活动看,主要跟平阳的白氏进行联宗,在社区里面的主要功能是仪式专家。从这个线索大致可以推断,他们来到这个村落居住和生存,主要靠从事宗教活动维持生计,而不像其他村民以刻印族谱为生。

白道士对我们的田野访问没有什么忌讳,很开放,几乎把家中科仪文书都让我们看了,也同意我们复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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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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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15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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