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方云 潘先利:论莎士比亚剧作中的柏拉图宇宙图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20 次 更新时间:2015-04-01 12:2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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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方云   潘先利  

   1.绪论

   柏拉图哲学对西方社会的深远影响不仅体现在哲学上,也波及到文学界。作为一门把存在论、认识论和方法论同时纳入一个有机体系的博大精深的哲学派别(Stevenson,2002),柏氏哲学为相关艺术家们提供了特定的美学旨归,在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得到较大规模的复兴,英国也不例外。虽然莎士比亚的所有著述没有直接提及柏拉图的名字①,但科林斯的研究发现,柏拉图哲学已经得以流传,有时甚至成为英国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比如在伦敦圣保罗大教堂的每周一次的布道会上,任何一位信徒能够轻而易举地听见关于柏拉图学说或其他古希腊哲学的演讲或讨论(Collins,1904)。尤其是在莎士比亚青年时期,文艺复兴的基本要义,比如柏拉图式的世界观、以装饰性为目标的古典神话的运用等,已经完全融入到伊丽莎白时期的文学创作中(Lee,1915)。

   但在当今的英美莎评界,饮食、服饰和礼仪等唯物论的日常生活研究逐渐成为研究风尚,形而上的莎学(哲学)本源研究相对被压制(Egan,2005),整个中国和英美莎评界最近四十年来还没有一本柏氏与莎翁关系的研究专著问世②,只有屈指可数的研究者专章探讨了两者的关系,就是很好的例证。理查德•库迪认为文艺复兴的田园诗传统与柏氏哲学关系紧密,并据此分析了塔索的名著《阿明达》和莎士比亚早期戏剧的相关例证(Cody,1969)。约翰•维维安发现莎翁的喜剧蕴含了柏拉图式的天堂之美和典雅爱情相结合的戏剧程式(Vyvyan,1961)。张耀平(2005)认为莎士比亚应该较为深入地接触过柏拉图的著作。但至今还没有一位学者系统研究过莎翁对柏氏哲学的表征,这显然与两人崇高的地位极不相称。鉴于此,本文欲探讨莎著中柏拉图哲学纷繁复杂的文本具象这一基本问题,尤其聚焦于影子、美、爱和理智等千变万化的柏拉图宇宙图景。

   2.文本表征

   莎著中的柏氏哲学分散而琐碎,但大致可以分为影子、美、爱和理智几个向度。

   2.1 影子

   “影子理论”是柏拉图哲学的基石之一,强调摹本是理念(型或相)的影子,主要体现在“线喻”、“洞喻”和“艺术模仿论”的相关叙述中。“线喻”源自代表整个宇宙的一条线,可以分成不等的两部分,分别代表可知世界的类型和可见世界的摹本(柏拉图,2003)。在论及“洞喻”时,柏拉图认为洞壁上的影像是可见事物的影子,而可见事物只是洞外可理知世界的影子而已,人们应该躬身内省,借助辩证法的力量,竭力上升到万物的真正源泉——理念(柏拉图,2003)。同时,柏拉图认为艺术只“触及对象的影像”,与本质隔着两层,是影子的影子。而且“模仿的诗人通过制造一个远离真实的影像”,讨好灵魂中的“无理性的部分,在每个人的灵魂里建起一个邪恶的体制”,所以柏拉图主张诗人不能进入治理良好的城邦(柏拉图,2003:617-628)。

   “影子理论”是柏拉图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柏拉图试图借此建立一个等级分明的理想国,贬低感官世界的短暂和粗劣,赋予理念以至高无上的永恒地位,为灵魂的上升和不朽提供了形而上辩护。而莎士比亚常常把世俗的荣华富贵描绘成短暂的梦或“梦的影子”,是柏氏哲学的典型运用。比如在《哈姆雷特》,第2幕第2场中,哈姆雷特与罗森格兹之间的对话就是柏拉图“影子理论”的生动演绎:

   哈姆雷特:啊,那么对于你们它并不是牢狱;因为世间的事情本来没有善恶,都是各人的思想把它们分别出来的。对于我它是一所牢狱。

   罗森格兰兹:啊,那是因为您的雄心太大,丹麦是个狭小的地方,不够给您发展,所以您把它看成一所牢狱啦。

   哈姆雷特:上帝啊!倘不是因为我有了噩梦,那么即使把我关在一个果壳里,我也会把自己当作一个拥有着无限空间的君王的。

   吉尔登斯兹:那种噩梦便是您的野心;因为野心家本身的存在,也不过是一个梦的影子。

   哈姆雷特:一个梦的本身便是一个影子。

   罗森格兰兹:不错,因为野心是那么空虚轻浮的东西,所以我认为它不过是影子的影子。

   哈姆雷特:那么我们的乞丐是实体,我们的帝王和大言不惭的英雄却是乞丐的影子了(莎士比亚,第5卷,1994:325)。

   在此,莎士比亚借用柏拉图哲学的“影子”理论,对虚幻短暂的荣华富贵进行了讽喻和鞭笞,因为野心是贪欲的代名词,而帝王是权力的象征,英雄则是荣誉的形象代表。现世对物欲和权利的追求,既是现实世界的经验表达,也是虚无缥缈的,它只能满足灵魂下级部分的欲望,是“影子的影子”,这是典型的柏拉图式处世哲学。同时,世俗世界犹如一个巨大的“牢狱”,禁锢了人的灵魂深处思念神的那部分崇高的品格和心性。沉溺于可见世界的常人好比被困于洞中的囚徒,把映射在洞壁上的事物的阴影当作真实的存在,而作为芸芸众生的“我们”把为生计奔波的“乞丐”当成客观存在的“实体”,但追逐名利的“帝王和大言不惭的英雄”却连乞丐也不如,他们的存在离真理最远,因而最少接受到它的荣光,和至善隔着两层,从而阻碍了灵魂对上帝的思念和追寻。通过贬低可见世界的感官欲求,莎士比亚彰显了一个柏拉图式的理想图景,努力描摹影子和幻象背后的永恒存在。

   2.2 美

   柏拉图的“影子理论”还体现在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字里行间。所有的欧洲十四行诗人,从他们的鼻祖彼特拉克开始,都可以归在柏拉图的麾下。他们宣扬永恒之美,把它从具体的质料中驳离开来。在十四行诗的第53首中,莎士比亚写道:

   你的本质是什么?由什么材料构成,

   为何有千万个他者之影侍奉在你身边?

   既然每一个人只可能有一个形影,

   为什么你一个人却能够出借影子万千?为阿多尼斯写生吧,而他的肖像。

   不过是你这原型的拙劣模仿。

   纵使在海伦的额上滥施尽美容绝技,

   描出的肖像也只是穿上希腊古装的你。

   即使用春媚秋丰作个比方,

   前者只是你,

   后者只是你丰饶的表象,

   世间万美无非是你的变形。

   大千世界的妩媚无不与你相通,

   说起忠诚守节,却无人与你相同。(莎士比亚,1998:107)

   由此莎士比亚认为,“你”就是美的“原型”和最高存在,玉树临风的阿多尼斯只不过是“你”(理式)的“拙劣模仿”。美的外表或物象,即便是海伦的倾国倾城之色,也只是“你美色的投影”或变体,而“希腊古装”的古典美,也只是你“丰饶的表象”,与真美隔着一层。总之,“世间万美无非是你的变形”。这样的美,是显而易见的柏拉图之美的“理式、型或相”。因为在柏拉图那里,俗世的感官之美只是“人间美的摹本”,容易让人沉溺于“淫欲”而“不能够迅速地看到美本身”(柏拉图,2003:165)。而永恒之美是美的终极启示,它“无始无终,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因为这种美不会因人而异,因地而异,因时而异……它既不是话语,也不是知识”(柏拉图,2003:253)。

   事实上,柏拉图绝对美的观念不但在普罗提诺那里得到了发扬光大③,并在文艺复兴时期得到振兴,吸引了最顶尖的思想家的目光。当时著名的新柏拉图主义者费奇诺认为,“我们应该把美称作一种生动的灵魂的优雅。通过美,神光首先溢向天使,然后流向人类灵魂,接着尽可能地洒向肉体、语言等世间俗物”(Mirandola,1914/1988:xxii-xxiii)。但这种美的“本质是什么”?“由什么材料组成”?莎士比亚无疑在柏拉图那里找到了答案。这种美是柏拉图式的美的原型、概念和隐喻,是天堂般的终极之美。它无边无形,不用任何现实的材料组成;它除去了感官的世俗之美和物象的虚幻外表,独立于事物和时间之外,等同于真(莎士比亚,1998:203)。如果人们想要获得美的真谛,必须像莎士比亚一样,不会被美的欺骗性外表所迷惑,而要时时追问美的本质和内在属性,并通过灵魂的静心沉思来获取一个颠扑不破的美的真理:天堂般的美的最高原型。

   2.3 爱

   在文艺复兴时期,与美一样,爱也是人们关注的焦点,其源泉之一就是柏拉图。在柏拉图看来,爱“实际上就是神人之间和谐的源泉”,神圣的爱是永恒的,是爱的本质和真正诉求,世俗之爱是短暂的,因肉欲和容颜而朝令夕改(柏拉图,2003:220)。在此基础之上,费奇诺创造了“柏拉图式的爱”一词,这一理论同时糅合了柏氏哲学、亚里士多德和西塞罗关于友谊的理论、圣保罗所称颂的基督之爱和中世纪礼仪之爱的传统。对于费奇诺而言,常人之爱仅仅是对上帝之爱的一种有意识的准备,后者才是爱的真实内容和终极目标,从而构成费奇诺哲学沉思的基本现象,成为彼特拉克温柔诗风的思想基础和西欧御用诗人的典范(Kristeller,1964),在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中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尤其诗中对同性痴迷的情谊,倡导理想化的“真正灵魂的结合”,是希腊式而非英国式的,已经深深地打上了柏拉图主义的烙印(Collins,1904:116)。在第20首,莎士比亚写道:

   你有副女人的脸,由造化亲手

   塑就,你,我热爱的情妇兼情郎;

   有颗女人的温婉的心,但没有

   反复和变幻,像女人的假心肠;

   眼睛比她明媚,又不那么造作,

   流盼把一切事物都镀上黄金;

   绝世的美色,驾御着一切美色,

   既使男人晕眩,又使女人震惊。

   开头原是把你当女人来创造:

   但造化塑造你时,不觉着了迷,

   误加给你一件东西,这就剥掉

   我的权利——这东西对我毫无意义。

   但造化造你既专为女人愉快,

   让我占有,而她们享受,你的爱。(莎士比亚,1998:41)

   由上可见,莎士比亚对同性青年非常沉迷,称他为“热爱的情妇兼情郎”,就像阿尔基比亚德把苏格拉底叫做自己的情人一样(柏拉图,2003),但这里面涵盖两层不同的意义。首先,莎士比亚提及了两种不同的爱:异性之爱和同性之谊。“你”和女人享受感官欢愉,但“这东西对我毫无意义”,男性的“我”爱男性的“你”不仅是因为“你”让人赏心悦目的“美色”,更是因为“你”“温婉的心”、矢志不渝的情怀和真理。而这两种爱在《会饮篇》中也有提及。W. T. 马克凯利认为,柏拉图眼中的异性之爱的生理后果是新生命的诞生,但男性之间的自我启示录般的迷恋源自对真善美的追求,并最终会走向哲学(MacCary,1985)。显然,这种爱不是爱同性的肉身,而是爱对方的美德。“美德这词他只从你的行为偷取他加给你秀妍,其实从你颊上得来,他的歌颂,没有一句不是从你身上发现”(莎士比亚,1998:159)。追求同性情人“并不是纵欲”,而是希望从情人身上看到美德(柏拉图,2003:229)。因为爱的真正对象不是外表和性别,而是美的灵魂。

其次,诗中歌颂的不仅仅是德行,更是天堂般的神爱。柏拉图认为,爱具有无可抗拒的力量,从太初的混沌和混乱中脱颖而出,创造了秩序井然的宇宙和万事万物(Vyvyan,1961)。而诗中的“你”是“造化”(神和爱)的造物,既有男性的外表特征,也有女性的内在气质,既是人之初雌雄同体的人类物象的寓言表征,也是神的化身。所以爱“你”不仅是爱人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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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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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外语与外语教学》(大连)2011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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