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伟华:从贞元、元和墓志谈韩愈研究中的三个问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1 次 更新时间:2015-04-01 10:48:09

进入专题: 墓志   耻学于师   攘斥佛老   崔群  

戴伟华  

   文题中的“墓志”是指《千唐志斋藏志》、《唐代墓志汇编》等收载的出土墓志。出土墓志作为重要资料为唐代文学的研究提供了许多便利,甚至帮助解决了文学史上一些悬而未决的问题。有关论述见于拙文《出土墓志与唐代文学研究》。(注:中华书局《传统文化与现代化》1998年第4期;又收入拙著《唐代文学研究丛稿》,台湾学生书局1999年版。)本文缩小范围,以韩愈这样一个具体作家为例,论述出土墓志在文学研究中的作用,可以视为对上文的补充。(注:所引墓志据《千唐志斋藏志》,文物出版社1983年版;《唐代墓志汇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录文据《唐代墓志汇编》。)因此,这里仅从贞元、元和墓志入手讨论韩愈研究中相关的三个问题:一、《师说》“耻学于师”社会风气的存在状况及士人知识来源;二、《进学解》“攘斥佛老”之“佛、老”存在的社会基础以及韩愈攘斥的差异;三、韩愈盛赞崔群之“贤”的实际内容。《唐代墓志汇编》存贞元140方、永贞10方、元和153方,计303方。这303方墓志同样可以让人们在某一层面上窥见中唐社会思想、文化等风貌。

     一、《师说》:“耻学于师”

   韩愈的《师说》是一篇针对社会耻于从师不良风气而作的著名散文,在唐代思想史和教育史上都有其地位。有关中唐士族子弟耻于从师的现象,柳宗元在《答韦中立书》中也有论及,其云:“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注:《柳河东集》卷三十四,四库全书本。)吕温《与族兄皋请学春秋书》亦云:“其先进者亦以教授为鄙,公卿大夫耻为人师,至使乡校之老人呼以先生,则勃然动色。”(注:《全唐文》卷六二七,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影印本。)根据出土墓志我们以下讨论三个问题。

     (一)中唐社会“耻于从师”的风习

   韩愈在《师说》中感慨地说:“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于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注:本文所引韩愈文均据《韩昌黎文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耻于从师,并非是韩愈为了振兴儒学恢复师道的夸大之辞,而是普遍存在的社会问题。其一,贞元、元和时期303方墓志,在介绍墓主的学养时,几乎没有一方介绍其知识的师承关系,可见社会并不重视从师之道;其二,大多数墓志则是表扬墓主“生而知之”、“罕从师授”的禀赋。例如:

   贞元018《姚氏墓志》:“尤善琴瑟,其道幽深,造五音之微,穷六律之要,得在纤指,悟在寸心,生而知之,非其学也。”(第1849页)

   贞元022《李氏墓志》:“夫人方山府君第三女也。悦怿图史,优游组紃,多禀生知,罕从师授。”(第1853页)

   贞元046《李宏墓志》:“年始十五,文翰天纵,词华日新……生而知之,学无常矣。”(第1869页)

   贞元072《李汲墓志》:“文华焕发于生知,廉让不因于师教。其嗜学也,不循章句;其修词也,不尚浮华。”(第1888页)

   贞元133《卢翊墓志》:“公幼而岐嶷,性协风雅,学不因师,言必道古。”(第1935页)

   元和002《萧链墓志》:“幼而神嶷,长而识精,孝悌因心,词华自学。”(第1950页)

   元和003《魏和墓志》:“公幼而岐嶷,识理天纵,才超贾马,文笔生知。”(第1950页)

   或者是赞扬墓主“神童”资性。例如:

   贞元096《崔程墓志》:“敏而好学,幼而能文。”(第1906页)

   贞元055《于申墓志》:“总角属文,韵谐金石,成童探学,义穷壶要。”(第1876页)

   由此可知韩愈批评社会上“耻学于师”的现象和墓志中所映的情况是一致的。师道不尊,往往又是儒学衰微之时,吕温《与族兄皋请学春秋书》中曾指出,魏晋儒风不振,“其风大坏,学者皆以不师为天纵,独学为生知。”因此韩愈倡导学子必需从师对振兴儒学意义甚大。

     (二)对士人知识来源的推测

   既然中唐社会不重从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要考察中唐士人的知识来源,也就是说,我们得追问中唐士人的知识是从何处获得的。事实上,知识不可能“生而知之”,所谓不从师,就是《师说》不“择师而教之”的意思。从出土墓志看,中唐士人知识的获得应有如下的途径。

   其一,学校。303方墓志中有两则材料涉及到此事:

   (1)元和102《权氏殇子墓志》:“每退自庠序,诸儿或戏游逐乐,独以笔札录所读书凡几数通,用以自娱。”(第2020页)

   (2)元和125《李弘亮墓志》:摄莫州任丘主簿知瀛之束城县事“敦学校之道”。(第2037页)

   学校外尚有私学,私学在中唐有衰落之势,德宗以后以经学为内容的私人讲学不见于记载,其原因在于科举考试中明经以帖诵为功,进士以文辞为先以后,这种学术性的讲学与科举日益脱节。(注:吴宗国:《唐代科举制度研究》第六章《学校与科举》,辽宁大学出版社1997年第2版。)无论是朝廷和地方政府办的学校还是私学在墓志中反映出来的仅仅几例。

   其二,家学。元和064《刘通墓志》云:“幼沐庭训,式备诗礼之义,克修敬慎之容。”(第1993页)即是一例。家学传授中谁来亲为传授,考诸墓志有兄弟间的相互传授,如:

   贞元071《瞿珪墓志》:“幼而孤天□□□弟更相诲训,未尝从师,早岁业成,各登上第。”(第1888页)

   有父辈的熏陶,如:

   元和088《郑敬墓志》:“幼而颖拔,生六岁而就学,十岁,能属文,时常侍以重德硕学为当时所师仰,第一流者毕至其门,每研赜经术,商榷今古,无不至于夜分。公潜伏轩墀之下以听之,不知雪霜寒暑之至也。甫成童,其经术之奥旨,圣达之微言,今古之成败,制度之沿革,已历历如示诸斯矣。”(第2011页)

   这方面的记载材料不多,但毕竟可以帮助我们从有限的材料中找出知识来源的某一途径。家学一途,仅仅靠兄弟间的传授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因为兄弟间的传授有一些必要条件,主要一点就是其中一人必须通过某一途径先获得知识,而上举瞿珪墓志中兄弟更相训诲是在“幼而孤”的情况下进行的。是否靠父辈传授呢?显然也不是。因为303方墓志能为此提供佐证的材料极其有限,上引《郑敬墓志》还不是父辈直接传授的依据,只能算间接传授。唐代社会在家庭教育中唱主角的恐怕还不是男性。因为男性无论在家庭还是社会都负有重大责任,结婚后先要应付的是科举考试,长期在外求取功名,大多数士子要连续多年在京城或其他地方奔走干谒,即使是京城举子也不能免,好不容易才能登第。然后还得在外做官。正是子女需要教育的时候,他们却往往不能在家承担这一责任。因此,教育子女无疑会落在主妇身上。柳宗元《先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归祔志》载柳宗元母亲幼学经史,丈夫在外时教育子女的事:“尝逮事伯舅,闻其称太夫人之行以教曰:‘汝宜知之,七岁通《毛诗》及刘氏《烈女传》,斟酌而行,不坠其旨,汝宗大家也。既事舅姑,周睦姻族,柳氏之孝仁益闻。岁恶少食,不自足而饱孤幼,是良难也。’又尝侍先君,有闻如舅氏之谓,且曰:‘吾所读旧史及诸子书,夫人闻而尽知之,无遗者。’某始四岁,居京城西田庐中,先君在吴,家无书,太夫人教古赋十四首,皆讽传之。以诗礼图史及剪制缕结授诸女,及长,皆为名妇。”(注:《柳河东集》卷十三,四库全书本。)在家学中(包括道德和知识两方面内容)女性承担了重要的角色,这种推测得到了出土墓志的支持:

   贞元009《张偭墓志》:“夫人贾氏,殿中侍御史江南道采访使晋之女,清规令范,理家训子,则班姬之俦,孟母之列,于是乎在矣。”(第1843页)

   贞元018《姚氏墓志》:“教子以义方,诫女以贞顺。”(第1849页)

   贞元020《李氏墓志》:“凡今□□□之家,以母仪训子。”(第1851页)

   元和039《孙氏墓志铭》:“当河东夫人捐馆舍而临海公尚未及冠,洎三女未立而孤。夫人育之以慈和……主中馈者凡十五年。”(第1977页)

   贞元062《崔夫人李金墓志》:“夫人以情切抚孤,自洛如魏,久之盗起北方,凭陵中土,先公时为麟游县令,夫人乃提契孤弱,南奔依于二叔,自周达蔡,逾淮泝江,寓于洪州。……至德元载,先公至自蜀,中外相依,一百八口,夫人上承下抚,言行无怨。”(第1881页)

   元和077《王郅墓志》:“夫人博陵崔氏,令族之后,夙闻之容,贞明之勤,尤精典诰,恭肃妇道,仁慈母仪。”(第2002页)

   元和153《孙氏墓志》:“夫人婉娩令淑,挺然生知,及笄年,适于司马司仓宗,窈窕闲雅,谦和优柔,行合规范,言堪典模,恭理黍稷,调畅琴瑟,义光中馈,孝显家风,絅衣无华,举案有则,训女四德,示男文经,亲族娣姒,肃然心伏,凡在闺阃,莫不书绅。”(第2057页)

   此类记载较多,不一一罗列。我们认为墓志中对女性教育子女功绩的记录以及对家庭生活贡献的赞扬不是夸张之辞。在家庭教育的责任上,女性以孟母为榜样,这一点在墓志中屡有载录。还有一种情况,夫亡后子女的教育更是非女性莫属,《旧唐书》李绅本传云:“绅六岁而孤,母卢氏教以经义。”《旧唐书》元稹本传云:“稹八岁丧父,其母郑夫人,贤明夫人也。家贫,为稹自授书,教之书学。”古往今来不少优秀人物的成长都受到母亲很大影响,可视为中华民族的传统,这里讨论中唐“耻于从师”的社会背景下女性在家教中的地位是有特别意义的。从使用的材料看,应该说明的是,史书与墓志的记载详略不一,如元稹传载其母教他知识,而白居易《元稹墓志》中只叙其学习经历:“九岁能属文,十五明经及第。”不及母教之事。可知墓志也会略去一些内容,因此上引诸例虽侧重道德教育,而知识教育自然包括在其中。

   当然女性要胜任此任,必须阅读很广,知识丰富:

   贞元062《李金墓志》:“夫人讳金,字如地,陇西成纪人也,后魏姑臧穆侯承第二子司徒彦之八代孙。世保中和,门称上族,……夫人常读《孝经》、《论语》、《女仪》、《女诫》。”(第1881页)

   《孝经》、《论语》、《女仪》、《女诫》是妇女必读之书,事实上远不止这些。家学由女性唱主角,势必对女性的文化、道德修养提出更高要求,在士族观念的婚姻关系中也包含了这一要求。士族要求家族传统的延续,并以此为荣,元和095《李岸夫人徐氏合葬墓志》:“自曾祖洎乎府君,历代有四,凡一千二百甲子,皆衣冠继世,礼乐承家,以诗书仁孝为业,传于子孙矣。”婚姻中士族观念在贞元、元和间仍为大族所重,如元和040《赵氏墓志》:“按萧相国议赵氏可与范阳卢祖、渤海封高、清河崔张、长安韦杜俱为望族。”元和089《李氏墓志》:“崔李二门,皆自命氏已来,号为名族,婚姻绂冕,家牒详焉。”门阀士族婚姻从某种意义上保证了文化的传承。生长于士族家庭的女性其成长条件当然优越,就是说门阀士族婚姻保证了女性在家庭中适应士族“诗礼本于庭训,孝敬出乎家风”(元和091《崔黄左墓志》,第2013页)“训子承家”(元和100《卢氏墓志》,第2019页)的要求。

     (三)“耻于从师”的原因及其弊病

《师说》指出:“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这就是士大夫之族耻学于师的原因。深一层的原因还在于大多士子重进士科重文辞,而不重经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墓志   耻学于师   攘斥佛老   崔群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86062.html
文章来源:《华南师范大学学报:社科版》(广州)2002年04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