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之野:让灵魂出“壳”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50 次 更新时间:2015-04-01 07:3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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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之野 (进入专栏)  

  

   “灵魂”是个老而又老的话题,可“她”却是文学人永远绕不开的话题。

   ——因为文学要说人,而“说人”怎么能离开灵魂。

   屈原用《离骚》来表述灵魂;歌德用浮士德和梅菲斯特来表述灵魂;弥尔顿用亚当和夏娃的交媾来述说灵魂;曹雪芹用石头、“葬花辞”和宝玉照镜子来述说灵魂;在尼采看来,只有“强力意志”才算灵魂;让弗洛伊德说,认识到“潜意识说”才算懂得什么是灵魂;在伦伯朗那里,也许只有经常出现在他画面上那束亮光,才算他的画魂;而对于瞿秋白,面对死亡和死前吐出真话的双重无畏,才让人见到他的真魂……

   可在我的认知中,能把“灵魂”阐释得最好的,是米兰·昆德拉先生。

   是的,还是小说家最能体察人。他居然从“特丽莎”腹部的咕咕叫声,谈到她孩提时总爱偷偷照镜子;他说自从“人学会了给人体各部位命名”才知道“灵魂”不过是大脑中一种“活跃的灰色物质”;他进一步说到,特丽莎照镜子惊奇于自己“灵魂的闪光”,同时又希望在自己脸上消逝掉“母亲的影子”——她的灵魂才浮现于她体表。

   试想,能用笔墨如此阐述“灵魂出壳”者,能有几位作家?

   坦率地说,我对灵魂向度的追索,是从看完昆德拉的小说后,开始的。

   谈论昆德拉的中国缘,也许是件毫无意义的事;但在我看来,世上从来没有一件事,是无聊无意义的。米兰·昆德拉的名字开始跌落大量中国眼球,是上世纪80年代。那时,大部分中国人几乎跟刚挨了鸦片战争的英夷大炮一样正惊恐地望着世界。中国文学人也刚刚从伤痕文学的冷却中,渐感到自身底气之虚——开始在康德、萨特乃至尼采、弗洛伊德那里寻找滋补。米兰·昆德拉的名字正是从乔依斯、福克纳、川端康成、艾略特、马尔克斯、博尔赫斯、艾特马托夫等众多名字中渐渐凸显的。

   昆德拉之所以比其他大师更有中国缘,说起来蛮可笑,与中国文学人自身的某些“情结”有关。譬如,近世纪的“反文化压制情结”“恐洋又媚洋的矛盾心理”“害怕丧失东方文化大国体面”等。而昆德拉的小说又有不少可借鉴处:如捷克原是

   “红专” 国家,昆氏的反前苏霸权意识,昆氏有的小说很像电影剧本等等。更有一点可笑,人们对苏俄这个“老修”解体的幸灾乐祸,也是中国人爱读昆德拉小说的缘由之一。

   然而,到昆德拉小说里寻找这些,怕是缘木求鱼。因为昆德拉是真正世界级的小说大师;他作品份量之重是在对人性和灵魂的探索上,而绝不是什么“苏俄压迫”。

   就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的“托马斯”。他原本对恋爱婚姻失去信心,一心轻松独居、搞泛泛性体验;跟最亲近的女人也从不过夜——可他居然对一个乡镇女招待特丽莎放不下了;更要命的是他们一起逃出捷克来到苏黎士,他有着很称心的工作,可因为特丽莎的缘故,在斗争了几天后,竟又跳回火坑,而且被没收了护照。

   ——这是什么?这就是人性,就是爱与同情与责任融会了的人性。

   而“萨宾娜”竟能从迫害者和被迫害者同样晃动灰色发浪、用长长的食指威胁听众上,看出美国议员和布拉格检阅台上的官员同样露出了微笑。这是什么?是“灵魂”验证。

   尤其书中有一段描写,形象且独特的:

   “弗兰茨闭着眼睛在她身上扭动着的身体,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而已。像一只刚刚出生的幼狗,闭着眼睛吸吸地寻找奶头。强壮有力的弗兰茨在交合的时候,像一头巨大的幼狗在吮吸她的奶汁,他也真的含着她的奶头如同在吮吸!一想到他的下身是个成熟的男人而上身却是个吮奶的婴孩,她便觉得自己是在与一个婴孩交合,实在近乎厌恶。不!

   她不再愿意看见这个在她身上疯狂扭动的身躯,不再愿意把自己的乳头交给他。一条母狗和一只小狗,今天只是最后一次,不可更改的最后一次!”

   也许有人把这段文字错解成性描写,NO!这恰恰是“灵魂”的书张,是以灵魂检验世界的“萨宾娜”,用自己的灵与肉体验自己情人的灵与肉。弗兰茨是位年轻学者,一位对西方主流话语缺乏反思的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和幼稚的人道主义者;在事业上一帆风顺。但他不满足于学院式的成功,认为书本生活不真实,他渴望与人们并肩游行,同声呼喊,他要为真理和正义战斗;他对萨宾娜的爱羼杂着理想主义情结;听她谈起祖国——捷克的“监狱”“迫害”“坦克”“书禁”“非法展览”等,就油然而生出羡慕、复杂的好奇心;他把她祖国的悲剧加在她身上,发现她更加美丽。他认为,这位受了婆娑界八苦的女性进入他平庸蜗居的生活,就像南海观音来到花果山。

   而上述一段,正是昆德拉用“萨宾娜”的灵魂体验“弗兰茨”的灵魂。

   很多文学朋友总讲“写灵魂”却常常不懂得灵魂为何物。一个看了《布拉格之恋》的文友说“没什么意思,除了光屁股就是光屁股”——我无言以对。想来,他可能既不知道那就是著名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小说改编的,也不知道昆德拉大名。

   这又应了老祖宗的一个成语——“叶公好龙”。

   人性和灵魂,是文学、小说、一切艺术永恒的主题。缺什么都不能缺了这一项。同时更重要的是,你首先要学会体验自己的灵魂,你才能用自己的灵魂来体验这世界。

   这对一般人也许不重要,但对文学人可不是一句虚言。

   在我记忆里,西班牙著名的幻想风格主义画家埃尔·格列柯是最能表现“灵魂出壳”了。尤其他那幅手法独特的《拉奥孔》。可我今天要说的是他的《奥加斯伯爵的葬礼》。

   这幅画明显分上下两部分:上部分是幻想;下部分是写实。

   在“写实”的下部分里,画家根据传说画出——从天而降的圣奥古斯丁和圣斯特凡亲手抱着伯爵的尸体要把他埋葬。身后是送葬的人群。而在上部分的“幻想”里,作者画出天国、圣母、众使徒围绕着基督——一个象征着奥加斯灵魂的裸体人,跪在基督面前自我陈述着……关于奥加斯生前的美谈,我们不管它,但这种仿佛从现实地面上遥望天国的远方灵魂世界的画面,令人瞠目、神往、震撼。在我看来,画家不是着意于宗教两界说,而是表达一种精神层面的东西,或说包藏一种灵魂理念在其中。

   是的,在人和人的世界怎么能忽略了“灵魂”的存在呐?

       

   [选自羽之野《名著与名画》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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