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全福:鲁迅、梁实秋翻译论战追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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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全福  

   【专题名称】外国文学研究

   【专 题 号】J4

   【复印期号】2001年01期

   【原文出处】《《四川外语学院学报》》(重庆)2000年03期第87~91页

   【英文标题】Reflections on the translation controversy between Lu Xunand Liang Shiqiu

   LIU Quan-fu

   (Shanghai Television University,Shanghai 200092,China)

   【作者简介】刘全福(1961-),男,副教授,武汉大学英语专业硕士生毕业,上海外国语大学英语专业在读博士生,研究方向为翻译理论。 上海电视大学 外语系,上海 200092

   【内容提要】 20世纪二三十年代,鲁迅和梁实秋之间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翻译论战。论战持续了八年之久,其战辞之激烈、战文之繁密,实为中国文史所罕见。本文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出发,实事求是地对鲁、梁翻译论战的前后经过进行了穷原竟委的追述。

   The decades of the 20s and 30s of this century haswitnessed the translation controversy between Lu Xun andLiang Shiqiu.The controversy has lasted for nearly eight years,and its effect in severity of eloquence remainsunprecedented in the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The authorof the present paper has chiefly retrospected process of thecontroversy.

   【关 键 词】鲁迅/梁实秋/翻译论战Lu Xun/Liang Shiqiu/translation/controversy

   中图分类号:H315.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3831(2000)03-0087-05

   在我国现代文学史上,本世纪二三十年代是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历史时期:一批批完整接受过祖国传统文化侵淫并有幸浮槎异国的莘莘学子学成归来,他们经受了先进思想的洗礼和现代文明的荡涤,通过自觉或不自觉地进行自我选择与塑造,各自以不同的姿态出现在"五四"文坛上。本文要探讨的两位学界巨子--鲁迅与梁实秋,就是在这一特定历史时期造就出的典型代表。虽然两人均堪称为文坛圭臬,但在人们的心目中,一位是无产阶级文化革命的伟大旗手,一位却是资产阶级的"反动文人"。诚然,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道路的权利,如果抛开政见上的分歧,他人是无可对此进行评判的。然而需要提出的是,一个人一旦形成自己的世界观,会就会竭尽全力地维护自己所代表的那个集团的利益。就此而言,30年代那场持续了8年之久的关于文学与解释的论战之所以会发生在上述两位人物之间,究其原因应该是不言自明的。

   长期以来,鲁迅与梁实秋的翻译争论总被人以"论战"谓之。究其原因,不外乎有以下几个方面:首先,双方分别隶属于不同的阶级集团,各自具有自己的世界观与人生观,所有这些无疑会使对立面的态度自然而然地严正乃至敌对起来;其次,争论虽然涉及到了翻译的方方面面,但矛盾的起因却并非发轫于翻译问题,而是肇始于普遍的人性和文学的阶级性等与政治有关的敏感问题;其三,争论双方分别为"语丝"和"新月"两大派别之执牛耳者,一个年轻气盛,一个嫉恶如仇,又都以文字犀利、笔调老辣而著称,这就难免使争论一开始便充满了火药味。凡此等等,都赋予了这场论战极其浓烈的政治思想斗争的色彩。鉴于鲁、梁翻译论战背景的复杂性,我们有必要对它的起因、发生和发展进行较为详细的追述。

   1926年3月,梁实秋刚从哈佛大学学成归来,就在《晨报副镌》上发表了《现代中国文学之浪漫的趋势》(注:1926年写于美国纽约,首发于1926年3月25、27、29、31日北京《晨报副镌》。1927年6月收于《浪漫的与古典的》一书,新月书店出版。)一文。在"情感的推崇"一节中,作者这样写道:

   普遍的同情并不因此而止,由社会而推及于全世界,于是有所谓"弱小民族的文学","被损害民族的文学","非战文学",应运而来。报章杂志上时常有许多翻译和诗文,不但那外国作者的姓名我们不大熟悉,即其国籍我们也不常听说。

   我们知道,从1900年《域外小说集》的出版到1921年《现代小说译丛》的问世,鲁迅先生一直十分关注欧洲一些被压迫的弱小民族文学作品的译介工作,因此可以肯定地认为,梁氏的这段话实际上就是针对鲁迅而发难的。对于梁实秋的这些观点,鲁迅在《革命时代的文学》及《文艺与政治的歧途》(注:《革命时代的文学》是鲁迅于1927年6月12日在广州黄浦军官学校所作的讲演,记录稿初发于黄浦军校出版的《黄浦生活》周刊第4期,收《而已集》。《文艺与政治的歧途》为鲁迅1927年12月21日在上海暨南大学所作的讲演。记录稿初发于1928年1月29、30日上海《新闻报·学海》第182、183期,收《集外集》。)两篇讲演中分别进行了辩难,只是在措辞上显得比较温和。是年6月,梁实秋又发表了《北京文艺界之分门别户》一文,文中对鲁迅进行了尖酸的讽刺,称他为"杂文家"、"北京文艺界"、"语丝派的首领",并进一步评论道:"鲁迅先生的特长,即在他的尖锐的笔调,除此别无可称。"对于这种无端的不恭,鲁迅在《略谈香港》、《通信》、《革"首领"》和《我和〈语丝〉的始终》四篇文章中都有所提及,字里行间可见其愤慨之情,只是表面上态度依然是不愠不怒。紧接着,梁实秋又推出了《评〈华盖集续编〉》一文,并再次提及所谓北京文艺界的门户之争,而且措辞愈发尖利,称"鲁迅先生的文字,极讽刺之能事,人的思想是深刻而毒辣,他的文笔是老练而含蓄"等等。尽管如此,鲁迅还是表现出了极大的忍耐力,尽量克制着自己不与对方发生直接冲突。

   至此我们不禁会提出疑问:在鲁迅的战斗原则中,"一个都不宽恕"是其中十分重要的一条,而为什么却会对梁实秋如此一再忍让?其实,假如透过这一战斗原则的实质,我们即可以很容易地从中找到答案:鲁迅所谓的"不宽恕",指的是在原则问题不让步妥协,不以背离真理为代价而进行荐人的情感交易。就当时的情况来看,想必鲁迅先生一定知道,梁实秋终究比自己晚来人间22年,只不过还是一位初出茅庐的小青年,他的不恭也许只是年轻人所特有的那种争强斗胜心理的表现罢了,因此还是抱着忍让观望的态度。

   然而,假如当时的鲁迅果真如此度势的话,那么他便是看错梁实秋了。1927年10月,梁实秋的《卢梭论女子教育》一文复刊于《复旦月刊》(注:本文初发表于1926年12月15日北京《晨报副镌》。)文章从另一个角度表明了作者与鲁迅背道而驰的政治见解。于是鲁迅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他愤激起来,遂撰写了《卢梭与胃口》一文,首次以揶揄的口吻点名"梁实秋教授",并对其观点逐项进行辩难。至此,两人的正面交锋正式开始,在其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双方共有10余篇辩论文章见诸于报刊,其文辞激烈,如笔底风雷,墨海波澜,论、辩、讥、讽、骂,五招俱全,至1929年9月梁实秋发表《论鲁迅先生的"硬译"一文时,双方交战正值酣畅之际,因而由此引发的翻译论战自然也就充满了刀光剑影。

   与《论鲁迅先生的"硬译"》同刊发表的还有《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一文。针对这两篇文章,鲁迅写了《"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一文进行辩驳。他首先质问梁实秋是否对《文艺与批评》一书"硬着头皮读下去"了,接着指出梁氏并不能够代表"全国中的最优秀者",他读不懂的译文,不见得别人也读不懂。在本文第三、四部分,作者又对梁实秋的关于文学是没有阶级性的观点进行了批判,指出"在阶级社会里",文学"断不能免掉所属的阶级性",如此"实乃出于必然"。从表面上看,作为翻译标准的"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鲁迅的文章似有借题发挥之嫌。的确,诚如梁实秋所言,鲁迅的文章的确给人一种"枝枝节节的咬文嚼字的说俏皮话"的感觉。但需要指出的是,作为理论大家,鲁迅断不会仅仅以"枝枝节节"的"俏皮话"去对付梁实秋极为尖酸刻薄的讽刺与挖苦。事实上,假如我们把文章的整个脉络仔细分析一番的话,便不难看出鲁迅先生在这里运用了更加技高一筹的谋略,只不过是梁实秋自己未能或不愿意看到罢了。尽管梁实秋在《答鲁迅先生》一文中声称:"这两篇文章的本身,都是各自独立的,毫无关系的。前一篇的主旨,是说明文学并无阶级的区别,后一篇的大意,是指出鲁迅先生的几种翻译作品之令人难懂。"然而在把鲁迅的"硬译"贬为"死译"后,他又接着指出:鲁迅先生前些年翻译的文字还不是令人看不懂的东西,"但是最近翻译的书似乎改变风格了。"然而通过仔细分析,便不难看出,这里的"风格"一词是具有双关语义的:明指鲁迅的译文语言风格,暗示鲁迅选为翻译对象的作品的风格,即卢那察尔斯基的《艺术论》和《文艺与批评》两本苏联无产阶级文艺理论书籍。鲁迅敏锐地听出这种弦外之音,义正辞严地指出:我以前的翻译也和现在一样,都是逐句甚至是逐字翻译的,而梁实秋居然能看懂,但是这回的"比天书还难"的无产阶级文学理论的译本,梁实秋先生却看不懂了。言外之意,梁实秋将自己的两篇文章同时刊出是别有用心的,其居心就是假借批判"硬译"来贬低甚至攻击无产阶级的文艺作品。尽管梁实秋一再声称看不出鲁迅先生的"真意所在",或者说,即使鲁迅所言有令人不懂的借题发挥之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就在《答鲁迅先生》一文里,他竟把"自由运动大同盟宣言"(注:自由运动的同盟,又称中国自由运动的同盟,中国共产党支持和领导下的革命群众团体,1930年2月由鲁迅等人在上海发起成立。)一字不落地公诸于众,这种变相的通风报信的行为则将他自己的"真意所在"暴露无遗了。

   如果从时间上进行划分的话,这场翻译论战大致可分为前后两个阶段。从1929年9月《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的发表,到1930年3月《答鲁迅先生》的刊出,这半年多的时间,可以认为是论战的第一个时期。然而就实际情况来看,论战至此还远没有结束,只不过是翻译问题退到次要的位置,论战暂时转向了其他方面罢了。事实上,在其后围绕文学的阶级性、普遍的人性以及批评的态度等展开的争论中,关于翻译的论战仍然是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完全停止下来。就在1930年5月10日,《新月》月刊第3卷第3期上刊登了梁实秋的《所谓"文艺政策"者》一文,文中对鲁迅翻译的《文艺政策》(注:即《苏俄的文艺政策》,也即1924年俄共中央《关于对文艺的党的政策》、1925年1月《关于文艺领域上的党的政策》和1925年7月全俄无产阶级作家协会第一次大会的决议《观念形态战线和文学》。)一书作了如下评价:

   鲁迅先生的译文还是"晦涩,甚而至于难解之处也真多",……鲁迅先生的译文难解,……一半是"因为译者的能力不够",一半是"因为中国文本来的缺点"。其译文所以难解,还有更大的原因,那便是读者之不肯"硬着头皮"读耳!

之后,他又举出了《文艺政策》中的三段译文,并连称译笔玄奥,晦涩难懂。在其后发表的《鲁迅先生与牛》一文中,梁实秋又一次提到了同样的问题:"我觉得鲁迅先生近来的翻译'晦涩,甚而至于难懂之处也真多',所以真不愧为'硬译',我已经举过三个例子,随时还可以多举几例。"与此同时,他还进一步向鲁迅提出了挑战,指出鲁迅至今仍没有就他以前提到的问题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回答。(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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