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裕生:我们在生-死之中

——──并论列·托尔斯泰的《伊凡·伊里奇之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08 次 更新时间:2015-03-29 15:3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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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裕生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本文试图在现象学视界内对死亡问题进行专门分析,它首先把死亡揭示为人的一种可能性存在,而且是每个个人唯一不可让渡、不可替代的一种可能性存在。因此,死亡对于人的真实存在或真实生活具有根本性意义。人必得在自己的纯粹思想意识中承担并守护着死亡这种可能性存在,从这种死亡觉悟去理解和展开自己的生活,他才能真正在生活中维持个人的自在-自由与个人的普遍尊严,而不是片面追求职位角色的私人利益与“私人尊严”,从而保证生活的真实性与永恒价值。在此基础上,以托尔斯泰的中篇小说《伊凡.伊里奇之死》为案例对常人掩盖死亡、忘却死亡进行深入分析。

   关键词:死亡,纯粹意识,可能性,自由,真实生活,角色,尊严

   死亡与“真相”

   这里的标题绝非表明我们下面要去揭露一件被掩盖或被歪曲的故事的真实情节。虽然我们的讨论的确与“掩盖”行为密切相关,但是,这里被掩盖的不是一个故事或一桩事件,而是人的生活,人的身份。

   也许马上有人会说,一个人的生活不也就是一个故事吗?人就生活在故事中。单从历史学(传记学)的角度说,人的一生的确可视作一个故事。问题是,“历史学”并不能成为我们理解生活的唯一角度,否则历史学的叙述本身就会成为对生活的最严重的掩盖。人不仅生活在故事中,更是生活在同一性中。正是这种同一性使故事(Historie)成为可能,使历史学叙述成为可能。因为如果没有自身同一性,我们便无法确定一个人的经历是否就是这个人的历史;没有自身同一性,我们甚至无法理解自己的存在,更无法理解他人的存在。我们之所以能读懂古人的书,体会古人的感受,首先并不是我们有关于古代的历史知识,而是我们与古人一样都首先存在于自身同一性中。这种自身同一性保证了我们能够设身处地地与他人共在。这种同一性就是我们所说的“真相”,我们所谓的掩盖就是对这种真相的掩盖。

   我们既生活(存在)于故事(各种经历)中,也生活于自身同一性中。那么,我们有什么理由把自身同一性理解为生活的真相?从哲学意义言,真相就是非假相,是无伪装、无掩盖的事物自身。问题又回到“自身”上来。

   人们常说:请你自己(身)想想,请你扪心自问,认识你自己,等等。可是,如果认真一问:什么是你自己(身)?自身是什么,如何理解这个自身?那么人们即使不感到茫然,也难以一下给出满意的解答。每个人都有其同一性自身。作为生命存在的展开,一个人的生活经历不管怎么复杂坎坷,他充当的角色不管多么变幻不定,他都有一个同一性自身。刘邦不会由一个小亭长变成大汉皇帝而不再是刘邦,伊凡·伊里奇由省长的私人秘书转任异地的检查官,仍然是同一个伊凡·伊里奇。角色的变换并不会改变或影响一个人的同一性自身。如果角色是一个人在日常关联中,也即在与他人他物的关系中展开和承担的某种可能性存在,那么,一个人的同一性自身则是他所承担的无关联的可能性存在。就人的存在是一种有纯粹意识的生命而言,人的存在向来就是一种可能性存在,或者更确切地说,人的存在向来就存在于可能性当中。他向来已在纯粹意识中展开出可能性,并且根据此可能性去理解和筹划、安排自己的存在(生活)。人的一生无非就是承担或实现在意识中呈现出来的诸可能性中的某些可能性。

   在由意识展开出来的可能性当中,有一种可能性是人最“内在”、最本已、最极端的可能性,这就是死亡。对于有纯粹意识的生命存在来说,死亡不是在生命终结处才到来的一桩外在的事件,它一开始就作为人的生命存在的一种可能性而内在于人的存在。换句话说,人的生命向来就存在于死亡这种可能性中。

   人的生命之为人的生命就在于它是有纯粹意识的存在。所谓“有”纯粹意识,并不是“人有一双手”这种功能意义上的“有”,而是指,人的生命向来就存在于纯粹意识中,人的生命向来是在纯粹意识中展开的。而纯粹意识之为纯粹意识不仅在于它不是经验(关联中)意识,即不是对关联事物的意识,而且不是直接性的需求意识,恰恰是无关一切直接需求也无关一切关联事物的意识,因而是超越了一切关联事物和直接性需求的超越意识。对于人来说,不存在着象动物那样的纯粹本能的直接性,他的任何生理性的直接需求意识(饮食男女等)都要经过超验意识的中介而获得自己的对象。人没有纯粹本能的感觉。人的直接性不在于其本能需求,而在于其纯粹的超越意识。换句话等于说,人的生命存在是在超越意识中展开的,超验意识使人的生命成为人的生命。超越意识展开出来的一切其他可能性都是可以替代的,都是相对的。刘邦卑为亭长自不必说,即使贵为天子,也“彼可取而代之”;伊凡·伊里奇充任的司法部法官绝不是天生就非他莫属,这种可能性角色同样可由他人充当,事实上,在他生前死后都有不少人在觊觎这一角色。就人一生充当的可能性角色而言,都是可相互替代的,而且也必须不断替换。对任何人的一生来说,他充当的任何可能性角色都不是必然的。但是,死亡这种可能性却是每个人的生命存在中绝对不可替代的必然的可能性。一个人可以为他人赴死,但并不能取走他人之死,不可能替代他人生命中的有终结性这一可能性。在这个意义上,死亡是每个人的生命存在中最内在、最本已的可能性。人生的不可重复性恰恰就在于生命中的死亡这种可能性的不可替代性,也正是这种不可替代性保证了每个人的存在的绝对价值。

   超越意识把死亡展开出来,也就是对死亡的觉悟,海德格尔曾把这种觉悟称为“忧”(Sorge)。忧之为忧,不忧天不忧地,不忧具体的什么,但总有所忧,这就是死亡。“忧死”并不是怕死,不是把死亡当作一件具体的不幸事件来思考和忧愁,而是把死亡当作一种可能性承担起来:让自己置身于死亡这种可能性当中去领会和理解自己的存在,这也就是“出生入死”、“方生方死”,或者如海德格尔所说的“提前进入死亡”或“先行到死亡中去”。?超越意识使人在死亡作为一件丧命事件到来之前就能够觉悟到死亡,把死亡呈现出来,展开出来,使人把它作为自己的一种可能性承担起来而置身其中,也即“提前进入死亡中去”。在这个意义上,超越意识使人能够存在于死亡之中,存在于生-死的(方生方死)轮回之中。

   “人存在于死亡之中”绝不是仅仅指人的存在是一种走向终结的存在,而是指人就展开和维持着死亡这种可能性,或者说把死亡当作自己的可能性来展开和维持,并且从这种可能性来理解自己的存在。但是,对人来说,死亡意味着“逝世”,意味着“没了”。一个人死了,他的世界也随之消失,更准确说,他开展出来的关联世界,也即他在与他人他物的关联中建立起来的日常意义世界消失了,没了,他退出了与他人他物的日常关联。因此,当我们说,超越意识使人能够存在于死亡之中,也就等于说,人能够在超越意识中无化一切日常的关联事物或关联意义。当人提前进入死亡而把死亡当作自己的可能性存在来维护,也就意味着他从一切关联中退身出来而置身于无关联的存在中。这种无关联的存在也就是独立自主的存在,因而也就是自由-自在的自身存在。自身之所以为自身,就在于它是独立自主地从自己中展开自己的存在,而不是从与他人他物的关联中展开自己的存在。因此,超越意识对“自身”的觉悟与对死亡的觉悟在根本上是一致的。对死亡的觉悟使人(从关联世界)退回到自身,维护自身而存在。人在超越意识中把死亡作为可能性承担起来,同时也就是独立自主地存在。从根本上说,人承担起死亡这种可能性而存在与人独立自主地作为自身而存在是同一回事。因此,觉悟(意识)死亡而承担起死亡这种可能性对于理解和维护我们独立自主的自身存在,也即理解和维护我们存在的“真相”(真理)来说,具有本质性的意义。我们甚至可以说,超越意识对死亡的觉悟和展开组建着我们的自身存在,组建着我们存在的“真相”

   从另一角度这等于说,封闭了死亡觉悟而遗忘死亡这种可能性,意味着掩盖了人的自身存在而掩盖生命的“真相(理)”。如果说人在日常关联中充当的任何角色都是相对的、偶然的、可替代的,那么他的自身存在则是绝对的、不可替代的。这种自身性存在因其无关联而是独立自主的,因而是自由的。它构成了人的正当身份与神圣使命的全部根据:作为自身存在,人的使命就在于维护和承担起自由,他的正当身份不是自己存在的主人,而是自己存在的维护者和承担者。

   我们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人的正当身份与神圣使命。作为自身存在,人并非是一个自我封闭的存在者,他从与他人他物的日常(经验)关联中退回来,但他仍会与他者相遇,也即他与他人他物仍会有一种无关联的“关系”。在这种无关联的关系中,他人不是作为关联角色而是作为他自身来相遇,而来相遇的他物也不是作为关联物而是作为物自身出现。这意味着,当人承担起死亡而作为自身存在,他也必定是让他者作为自身存在,让他者作为其自身来相遇而真正地共在。自身与自身的相遇才是“真身”的共在,真理的共在,因而才是最真实可靠的共在。因此,我们可以说,当人在维护自己的自身存在时,同时也就是维护他者(他人他物)作为自身存在。换句话也可以说,维护自己的自身存在,同时也是维护他人的自由和他物的自在,维护他者作为自身存在。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人的使命就在于维护他者的自身(自由)存在,人的正当身份不是来相遇的他者的主人或主体,而是他者的自身存在的维护者。人与人的关系首先不是一个主体与另一个主体之间相互认识、互为对象的关系,而是一个自由的自身与另一个自由的自身神圣相遇、共同在场的关系;人与天地万物的关系首先也不是主体与客体的关系,人首先不是万物的主体,而是一物之为此物的维护者,也即事物的自身存在的维护者。人首先是万物存在的维护者。人的绝对尊严、绝对价值(意义)就来自于他作为自由与自身存在的维护者这一身份。

   因此,人的维护者身份是我们理解人的生命或生活之意义的基础,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人生,每个人生都有自己的意义和追求。但是,人们践行自己的意义与追求必须以其神圣的维护者身份为基础,否则其所践行的生活就失去真理性根基而陷入虚幻。所谓“人生如梦”就在于此人生忘却了人之本性──人生(在)天地之间的真实身份与神圣使命。人们常以为,名位、货利、声色,乃人生之最快慰事,齐此三者,我愿足矣!然而,即使齐此三者而心满意足,也终归不免有梦幻之虞。因为这三者并不能使人永恒,倒往往使人忘却永恒。这并不是说,真实的生活不该有名位之争,实际上,名位之争、货利之欲、声色之娱永远构成真实生活的一面,但是,它们要构成真实生活的一面,必须不能使人因它们而放弃或忘却了自己正当的真实身份,履行自己的神圣使命。只有在这一前提下,人的其他一切行动与追求才能构成其真实生活的一面。这意味着,真实生活使人不能为所欲为;想过真实生活的人必须履行人的使命。真实的生活之所以不是梦幻般的故事,就在于它建立在人的真实身份基础上,因而是建立在履行人的使命与职责基础上。

   这种真实的生活也就是我们前面所说的生活(生命)的真相(理)。因此,我们可以进一步说,对死亡的觉悟,把死亡作为一种可能性在意识中承担起来,对于我们理解生活的真相,对于我们过一种真实的、应该过的生活来说,是至关重要的;甚至可以说,只有在意识中觉悟死亡而承担起死亡,我们才能理解生活的真相,才能按“应该”的方式去生活。因为我们往往只是在死亡觉悟中才不致于完全陷于关联世界而承担起自身存在,承担起这种自身存在的神圣职责──维护他者的自由(自身)存在。

人们说,真相(真理)总是要大白于天下。这一方面是说,人们不可能远离真理,也不可能久离真理;但另一方面也表明,真理并不是始终明如白昼,相反,它倒可能常常被掩盖。死亡对于生活的真理,对于真实的生活虽然具有根本性意义,但是,人们并不总是觉悟着死亡而承担起死亡,人们也常常忘却死亡而掩盖死亡。人既能揭示真理,也能掩盖真理,他既能觉悟死亡而承担起死亡,也能忘却死亡而掩盖死亡。这是人的两种先天的可能命运。因此,这种掩盖与觉悟都需要从哲学上加以思考,但是,从哲学上思考和揭示这两种可能命运并不是也不可能取消其中的一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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