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运生:宪法文本主义的迷思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62 次 更新时间:2015-03-07 23:12:56

进入专题: 宪法   文本主义   宪法解释  

陈运生  

   【摘要】近年来,我国宪法学研究上的一个重要变化,是宪法文本主义的影响不断扩大。在本质上,宪法文本主义是文本主义在宪法解释学上的一种体现。其主要强调:尊重宪法;以宪法为中心;探求宪法文本的明显含义;排斥其他因素;反对文字主义与文本虚无主义等。公允地说,宪法文本主义有助于宪法学的发展,但其缺陷也较明显。对于宪法文本主义的主张、实质、认定标准以及其内在的缺陷进行反思,将有助于提高人们对于宪法学方法的整体认识。

   【关键词】宪法;文本主义;宪法解释

  

   近些年来,我国宪法学研究上的一个重要变化,是强调了对“宪法文本”的研究。宪法学或者说法学以法的文本作为研究对象,这本身不足为奇,然而与传统宪法学方法不同的是,在我国宪法学上出现的这种姑且可称为“宪法文本主义”的方法论,刻意地强调了“宪法文本”研究的重要性。宪法文本主义主张及其实质是什么?宪法文本主义的认定标准又是什么?宪法文本主义有何缺陷?诸如此类的问题,在宪法学上鲜有讨论。本文不揣冒昧,试为以下言说。   

  

   一、何谓宪法文本主义

   在我国宪法学中出现的宪法文本主义,是指主张或强调在宪法学的研究中“以宪法文本为中心”的研究思路或者说是研究理念。它大概开始出现于十年前,迄今已影响者众。事实上,作为一种宪法学研究的范式,“以文本为中心”进行研究的方法可能产生更早。如我国传统宪法学的教材或论著,大抵就是以宪法文本的体例和内容进行设置的。但这些传统的教材或者论著一般并没有刻意去强调“宪法文本”这一表述,也没有旗帜鲜明地主张在宪法研究中要“以宪法文本为中心”,因此还很难说可以归类于宪法文本主义这一阵营。[1]在我国宪法学上第一次强调以“宪法文本”作为研究对象的论文,是1999年蔡定剑先生所写的《从宪法文本谈修宪方式》。此后,有关“宪法文本”的研究逐渐增多,初步呈现出星火燎原之势。[2]当然,标志着宪法文本主义真正成为我国宪法学上的一种研究范式的,是在2007年召开的“两会”。[3]在“两会”上,与会的专家与学者对于“宪法文本”研究的意义与作用,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自此,“宪法文本”的研究在我国不断地得到重视,成为我国宪法学研究的基本范式之一。

   从严格的意义上说,我国近年来重视对“宪法文本”研究的这种倾向,在理论上或许未必就可以断言为一种“文本主义”。事实上,从现有的资料上看,迄今为止在我国涌现的这些强调对“宪法文本”进行研究的学者中,目前也还没有人明确地站出来表示自己是文本主义者,或者断言“以宪法文本为中心”,或者“宪法的文本分析”是一种“文本主义”。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强调对于宪法的“文本分析”或者“以文本为中心”,在用语上就与一般只在法解释学上使用的“文本主义”[4]有“雷同”之感,为此自然难以排除其与法解释学上的文本主义之间可能存在“暧昧关系”的那种嫌疑;加之,在我国呼吁、倡导与推动“宪法文本”研究的学者(如韩大元教授、郑贤君教授、范进学教授以及张翔博士等)主要是一些在我国专长于宪法解释学研究的学者;此外,从我国宪法文本主义主要代表的现有论著中所体现出的基本要点上看,近年来我国宪法文本主义与解释学上的文本主义之间的确存在着“剪不断理还乱”的“不清不楚”的关系。[5]鉴于以上的考虑,笔者认为,以“宪法文本主义”来指称这种主张宪法学的研究应“以宪法文本为中心”的观点是恰当的。虽然单从汉语的意思上看,“以宪法文本为中心”未必就是“宪法文本主义”,但从这些论者主张的实质内容上看,“以宪法文本为中心”这一口号在呼吁我们要重视宪法文本的同时,的确也存在着要与解释学上的“文本主义”进行暗通巧合的图谋。

   在解释学上所谓的“文本主义”,其实是一种“文本中心主义”。在解释学的发展史上,围绕着“作者”、“读者”、“文本”这三者之间究竟应以何者作为解释学的中心,存在着“作者中心”、“读者中心”与“文本中心”这三种不同的主张,而最后形成和发展起来的“文本中心”,是目前最为主流的见解。该观点最早由法国哲学家保罗·利科尔提出。在利科尔看来,理解是“作为本文的话语的实现问题”,[6]因此,正确的理解“不能再通过简单地回归到作者所声称的意图上就可以被解决”,[7]而是“在本文前面理解自我”。[8]由于本文的“文本”相对比较固定,这样就可以有目的地限制海德格尔和伽达默尔所赋予解释学的那种广阔性和普遍性。最终,解释学就从传统意图论的泥沼中走了出来,实现了从语义学到解释学的巨大跨越。因此,从解释中心理论发展的三个阶段看,以“文本中心”代替“作者中心”和“读者中心”,一方面反映了解释学从主观到客观的转化,另一方面也反映了解释学开始服膺于科学主义,并在相对中立的立场上展开分析的潮流。

  

   二、宪法文本主义的识别标准

   宪法文本主义当然强调宪法文本的重要性。那么,是否重视宪法文本的,都是宪法文本主义呢?判断一种主张或者一种方法是否属于宪法文本主义,还需要借助以下三个标准。

   (一)原初意图标准

   在传统上,宪法学更多地是关注制宪者的主观意图,这一传统后来在文本主义那里遭到驳难。文本主义者指出,原初意图理论是不可靠也是不可取的,原因有三:第一,原初意图不确定。文本主义者指出,宪法的制定涉及到宪法草案的起草、提出议案、表决议案、公布宪法等一系列环节,而通过制宪史料并不能确定最后通过的宪法到底是谁的意图。[9]何况,制宪者之间本身也存在着分歧。并不是每个制宪者都觉得有必要将他的意图反映在宪法文本之中,从而“奋起匡正与他见解不同的诠释”。[10]第二,原初意图的滞后性。文本主义者指出,“由于社会随时代变换,宪法也就必须不断发展才能实现其功能”,[11]而“宪法原则的适用必须超越创立者一代人的视野范围”。[12]对于一些当代社会出现的问题,原先的制宪者不可能会意识到,因此,“宪法本质上不能停留于其在已经逝去的时代所具备的静止的含义,而必须使它的伟大原则能够应对当代的问题和当代的需要”。[13]第三,追求原初意图与民主、法治存在矛盾。斯卡利亚法官就很明确地反对按照立法意图来解释法律,因为按照立法者的意图而不是已公布的法律来解释,既不符合民主政府的要求,同时也违背公平政府的做法。[14]

   鉴于原初意图理论具有种种缺点,文本主义最终抛弃了那种以探求制宪者原意的方法论立场,而转向求诸于宪法的原初含义,即宪法文本的客观意义。质言之,追求宪法文本的原初含义,就成为了宪法文本主义的明显目的与识别标准。

   (二)独立意义标准

   证明伪善的观点与证立自身的观点并不是一回事。能否以宪法的文本含义作为解释的标准,尚需解决另一个重要的前提问题,即宪法文本是否存在着独立的含义。

   在传统上,宪法文本被视为表达制宪者意图的一种载体。这是原旨主义意图论的核心论点。然而,现代解释学对原旨主义意图论的这一观点进行了无情的抨击。文本主义者指出,文本一旦生成,便脱离了原作者成为一种独立的存在。“文本的意义超越它的作者,这并不只是暂时的,而是永远如此的”。[15]由此可见,文本主义是不仅拒绝从作者的语境中去理解文本,而且还认为文本的语境本身具有独立的意义。文本的意义代替作者的原意,成为我们理解文本的依据。

   宪法文本主义同样重视文本的独立意义。在他们看来,宪法文本一旦被创造出来,便获得了不仅独立于制宪者的意图,而且也独立于解释者理解的不同的价值与意义。质言之,宪法学要做的,是去探求“法律文本内在包含的、能够适应现实情况的意义,而不是去探究历史上立法者的心理意愿”。[16]

   (三)明显含义标准

   宪法文本一旦被固定,就获得了相对独立的意义。其“相对独立的意义”,应当从狭义上去理解。这是文本主义的一般要求。在宪法学上,对于“文本”的“含义”,不同的理论有不同的看法和立场。文本主义的立场是,宪法的文本是一种既独立于作者也独立于读者的“具备正常理智的人对法律文本可能产生的印象,而不论国法大全究竟遗留了什么东西”。[17]质言之,在宪法文本主义者看来,宪法文本的一般含义,应是“在宪法批准时的文本中词语所表达的明显含义”。[18]

   宪法文本主义之所以要追求宪法文本的明显含义,是因为包括制宪者、立法者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可能脱离其所处的环境。在他们看来,环境决定着制宪者在起草宪法时只会挑选能够指称词语背后事物的最普遍的术语,而同样地,环境也决定着我们在理解宪法文本时,也应该以字面的普通用法为准,即“仅仅考虑语言的通常用法”。[19]

  

   三、宪法文本主义的基本主张

   研究宪法文本主义,必然要求我们了解其有哪些主张。有关这点,我们可以从宪法文本主义的代表性论著中进行了解。从现有的资料看,宪法文本主义的实质主张可归纳为如下四点。

   (一)尊重宪法文本并以文本为中心

   依宪法文本主义,宪法文本“并非单纯是法律文件,它代表了一种国家精神”,因此“弘扬宪法文化应从尊重宪法文本开始”。[20]

   宪法文本主义者强调,我们不仅要尊重宪法文本,而且还要信任宪法文本。在宪法文本主义者看来,“宪法学不是政治学,也不是政治哲学,它并不以对现行宪法秩序的否定性批判为己任”。[21]同样,对于宪法文本提出各种修改建议也不是一个宪法学者的工作,或者不是宪法学者的主要工作。[22]宪法文本主义者认为,宪法学的基本任务是从宪法文本的阐释中去发现规范,为宪法解释提供依据,而“在大体上承认法律文本的正当性,在某种意义上是‘法学的宿命’,这是法学的任务决定的”。[23]由于不怀疑宪法文本,因此,“即使宪法是有缺陷的,在人民发动修宪或者重新制宪之前,宪法学家的工作也只能是在宪法文本的笼罩之下去弥缝补苴”。[24]可见,宪法文本主义者对于宪法文本是忠诚的。在他们看来,“遇到宪法问题的时候,不要在宪法文本之外寻找答案,而是要在宪法文本当中寻找依据”。[25]因为“有资格作出选择的,不是法律人,而是握有制宪权的人民”。[26]

   除了要求尊重宪法文本之外,宪法文本主义还强调宪法学的研究应“以宪法文本为中心”。宪法文本主义者认为,“宪法解释的中心在于文本”,[27]“宪法文本是解释宪法与宪法解释的逻辑起点”,[28]并且“宪法解释就是一种走向宪法文本的解释”。[29]在宪法文本主义者看来,宪法学是为了适用宪法而对宪法文本进行解释的宪法释义学。[30]因此,“从文本开始”是“控制法官判决,保证法律安定性的基本规则”。[31]

   (二)探求文本的现实含义

宪法文本主义者认为,探求宪法文本的含义很重要。不过,与传统意图论不同的是,宪法文本主义者对于宪法文本含义的探求,主要是要找出宪法文本所内在包含的、能够适应现实情况的意义,而不是去探究历史上制宪者的心理意愿。在他们看来,宪法要成为“活的宪法(living Constitution)”,宪法解释就不能执着于制宪者当时的原意,而应当以宪法文本内在包含的现在的合理含义为解释的目标。[32]由于宪法文本主义的解释不以探求历史上制宪者的原意为其目标,宪法文本主义就不用以制宪史的材料作为其分析的来源。这样,宪法文本主义就将制宪史作了排除,而不用去“考虑制宪过程中制宪会议记录和代表的辩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宪法   文本主义   宪法解释  

本文责编:lihongj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宪法学与行政法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84767.html
文章来源:《北方法学》2015年第1期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