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杰:重识“划过光明的黑暗”——反思当代中国启蒙困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563 次 更新时间:2015-03-04 20:0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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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杰  
狄德罗在社交中思考,而卢梭在孤独中才会思考得最好。这些情形同时也是浪漫的真谛,即在不依赖任何他人的情况下而沉浸于快乐的能力。在这个过程中,一切感情都是纯粹的、非功利的,是纯粹的感动与纯粹的悲伤,而且在这种悲伤中也带有纯粹的美感;这个过程之所以是美的,就在于这些不由自主的独白以突然降临的方式充盈着自我的心灵世界,这里全都是亲自出场的独享。卢梭,这个道德世界里的牛顿,他的心灵是主动的、自发的(自发的心灵冲动)。这种主动性为心灵提供了新的精神维度,即在意志自由过程中自主地创造出未曾有过的新感受。卢梭在心灵中发现了人类新的天性(要把灵魂与心理加以区别,对身外之物的享乐感受属于心理领域;对自由的领悟属于灵魂)、一种超越自然感情的天性,因此康德才称他是“道德世界里的牛顿”。他的道德感,不再依赖于自然的同情感和世俗的幸福感。卢梭在人的动物本能(享乐本能,例如食物、性、居所、竞争、强权等等)之上发现了心灵的本能,这个心灵本能的另一个名字叫“自由”。我用自己一生的时间成为我自己,我既不“奴在身者”(不被动物性的享乐诱惑所累,即使我完全拥有这种享乐的能力),也不“奴在心者”(不受制于来自别人的观念,这并不妨碍我有理解他人想法的能力),这就极大地拓展了笛卡尔著名的“我思故我在”的精神空间。在卢梭创立的心灵维度中,他的心灵感受同时就是判断,反之亦然。还有,在《萨瓦牧师的自白》中,卢梭使宗教建立在自由基础之上,从而也解放了宗教感,即信仰自由。从此,道德的核心不再是幸福问题,而是自由问题——不再是感官的满足,而是超感官的心灵之满足。

   回首20世纪以来启蒙在中国的命运,检讨它在中国曾经走过的弯路,反思中国当代启蒙的方向,已经刻不容缓,甚至事关国家的生死存亡。时不我待,凡真正有爱国心者,要从世界政治文明的高度爱中国,而不要简单地从血统的角度爱中国。恰如18世纪法国思想家孟德斯鸠所言,“我首先是人,然后才是法国人”。我们也首先是人,然后才是中国人。没有宽阔的思想目光和容纳百川的胸怀,在精神上自我封闭,不啻重复曾经的历史悲剧。凡属于精神领域的事情,要向民间放权。这种放权,要从制度上加以保证。事实上,当下国人极其渴望高质量的精神产品,日常生活也越来越倾向于精神方面的诉求。我所谓“精神领域的事情”,例如学术研究的自由自主,与其说寄希望于时下高度技术化教条化的教育体制,不如说有赖于冲破这个体制,呼唤活生生的、具有非功利性学术性质的自由阅读与讨论。这种自由的力量来自民间,民间的学术沙龙和读书组织。凡自由与自发的思想,才会有真正的力量。事实上,民间的学术沙龙和读书组织已经日益广泛,但要给予制度上的保证,要以积极的态度引导之。这更有益于提高全民族的精神素质。其他一切事关文学艺术影视创作领域里的事情,也类似之。

   要全面地恢复常识。这个常识,就是回到人性,它是一切精神文化及其产品的出发点与归宿。去除精神的枷锁,也就是说,先不要给人性一个标签,先不要用一个概念化的“正确”与否,一下子就框住人性的无限可能性。恢复常识、恢复人性,是对人权的最重要呵护。如何恢复人性呢?就是放弃长期以来认为人应该“被管理”、“被教育”的观念。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天然的权利去教育另外一个人。如果在教育中继续延续“听话”教育,那么,无论大人和孩子,就养成了精神上的依赖感,也就是缺乏甚至丧失了说自己话的能力,这将导致平庸、丧失精神上的创造能力。人被管得越多,精神素质与能力就越差。

   要相信人的自主性。在精神生活中,来自制度方面的束缚越少,个人的积极性就越高、不同的个人兴趣就越是能获得充分展示、社会就越和谐一致。堵的办法是不行的,要疏导。所谓疏导,一言以蔽之,就是在法律或制度上保证人的各种自由。

   要区分私人领域与公共领域。由于私人领域长期受到各种人为的政治行政干预,尤其要去掉这种干预。我同意早期法国启蒙思想家蒙田的观点:私人生活高于公共生活!只要不违反法律,要给私人生活最大的自由空间。

   要区别法律允许的与道德提倡的。只要法律没有明文禁止的事情,人如何去做,只是个人的自由选择,法律没有权利去干涉。因为究竟如何举止才是道德的,永远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因此,要特别谨慎看待“没有违法却是‘不道德’”的事情——要宽容这样的人与事情,给它们以活动的空间,最大限度地避免在精神与道德领域齐步走。

   当代中国的精神启蒙事业,实现的是国人的精神解放。我坚决相信,这是时下中国最为紧迫的事业。

   参考文献:

   [1]ImmanuelKant.PracticalPhilosophy.CombridgeUniversitypress,1996:17.

   [2]孔多塞,何兆武、何冰译.人类精神进步史表纲要.北京:北京三联书店,1998:176.

   [3]蒙田,潘丽珍、王论跃、丁步洲译.蒙田随笔全集(上卷).南京:译林出版社,1996:12-13.

   [4]蒙田,陆秉慧等译.蒙田随笔全集(下卷).南京:译林出版社,1996:58-59.

   [5]韦君宜.思痛录.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03:118-119.

   [6]巴金.随想录.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276.

   [7][8][9]恩斯特·卡西勒,王春华译.卢梭问题.南京:译林出版社,2009:12、45、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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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张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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