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森:论简帛《五行》与《诗经》学之关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62 次 更新时间:2015-02-26 10:0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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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森  
“叔人君子,其宜一氏”:叔人者,□。宜者,义也。言亓所以行之义之一心也。“能为一,然笱能为君子”:能为一者,言能以多为一;以多为一也者,言能以夫五为一也。“君子慎亓蜀也”;慎亓蜀者,言舍夫五而慎亓心之胃,□□然笱一也。一者,夫五(夫)为一心也,然笱德。之一也,乃德已。德犹天也,天乃德已。“婴婴于蜚,差貤亓羽”:婴婴,與〈興〉也,言亓相送海也,方亓化,不在亓羽矣。“‘之子于归,袁送于野。詹忘弗及,汲涕如雨。’能差貤亓羽,然笱能至哀”:言至也。差貤者,言不在嗺绖也。不在嗺绖,然笱能至哀。夫丧,正绖修领而哀杀矣,言至内者之而不在外也,是之胃蜀。蜀者也,舍体也。⑧

   《五行》对《鸤鸠》、《燕燕》等诗做了高度哲理化的发挥,它把“其仪一兮”,解释为“亓所以行之义之一心也”;此“一心”意味着仁、义、礼、智、圣五者“形于内”且达到“和”的境界,亦即生成了“德”或“天”,一如第一章经所谓:“德之行五,和胃之德;四行和,胃之善。善,人道也。德,天道也。”五行形于内而臻于和是最高境界,唯“君子”才能达到。这种境界也就是“蜀”(独),所谓“言至内者之而不在外也,是之胃蜀”。既然“蜀”是被这样界定的,那么“慎独”就断然不可理解为谨慎戒惧其闲居独处之所为了。上引《五行》之说讲得相当清楚,“慎”应该是遵循随顺之意,“慎独”意味着超越五种分散的德之行,而遵循合五者为一的心或曰德。《五行》第八章经云:“君子之为善也,有与始也,有与终也。君子之为德也,有与始也,无与终也。”其说谓:“‘君子之为善也,有与始,有与终’:言与亓体始,与亓体终也。‘君子之为德也,有与始,无终’:与亓体始,无与终者,言舍亓体而独亓心也。”慎独就是“舍亓体而独亓心”,由于此时五种德之行已和合为德且与心为一(“夫五為心”、“舍夫五而慎亓心”等语,说得十分清楚),心对人的主体性其实也就是德的主体性。学界囿于熟知的传统说法,往往将《五行》“慎独”之“慎”解为“谨慎”。比如庞朴云:“这个慎独是说谨慎运用心官去透过杂多而悟其为一,是‘能为一’的保证。”⑨此说并不准确,因为君子在“慎独”之前已经实现了“以夫为一”,而非通过“慎独”求得“以夫为一”。在《五行》的体系中,慎独是最高的境界和要求。

   慎独意味着随顺内在的五种“德之行”之和,自然也就意味着遗落外在的形貌了。在《五行》中,这层思想主要是通过解读《邶风·燕燕》来阐发的。传世《毛诗·燕燕》云:“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诗序》:“《燕燕》,卫庄姜送归妾也。”《郑笺》:“庄姜无子,陈女戴妫生子名完,庄姜以为己子。庄公薨,完立,而州吁杀之。戴妫于是大归,庄姜远送之于野,作诗见己志。”依这种传统说法,《燕燕》抒发的是卫庄姜送别陈女戴妫之情,而根据上文所引《五行》第七章说,《燕燕》之情则当与丧礼有关⑩。“嗺绖”亦即衰绖,为古代之丧服;衰为胸前当心处缀有麻布之衣,绖分首绖和腰绖,前者为围在头上的散麻绳,后者则系缠在腰间。《五行》认为,《燕燕》有哀凄达到极致而不在意衰绖之意;尽哀本来是丧礼的本旨,是个体情感和伦理道德要求的合一,因此依从这种情感也就是随顺内在的道德要求,所谓慎独或舍体。可见《五行》的慎独说包含了对《燕燕》一诗的一种合理的解释,即感情达到极致则无暇修饰外在的容貌。

   《五行》对“慎独”的独特而又清晰的表述,有助于我们重新认识传世文献中的相关内容。限于篇幅,笔者将另文讨论。此处需要思考的是,这种不为后人熟知的慎独思想究竟源自何处呢?显然是源自早期的《诗经》之学。《五行》通过阐释《鸤鸠》和《燕燕》来阐发慎独说,这本身就是明证。此外,《说苑·反质》载:“《诗》云:‘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传曰:尸鸠之所以养七子者,一心也;君子所以理万物者,一仪也。以一仪理物,天心也;五者不离,合而为一,谓之天心。在我能因自深结其意于一,故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君,是故诚不远也。夫诚者一也,一者质也;君子虽有外文,必不离内质矣。”文中“传曰”紧承所引《鸤鸠》,当是对《鸤鸠》的一种解释;其中“五者不离,合而为一,谓之天心”,跟《五行》第七章经、说依据《鸤鸠》“叔人君子,其宜一氏”等语,倡言“能以夫为一也……然笱德”、“德犹天也,天乃德已”等道理,较然一致;其中“一者质也;君子虽有外文,必不离内质矣”,跟《五行》同章所说“至内者之不在外也,是之胃蜀。蜀者,舍体也”等,又较然一致。这里自然存在两种可能:(一)《反质》所载《诗》传早于《五行》,《五行》对《鸤鸠》的解释发端于这种更早的《诗》说。(二)《反质》所载《诗》传受《五行》影响而产生。笔者倾向于第一种可能,原因如下:

   其一,《五行》以《鸤鸠》来阐发成德、慎独的思想,延续了上博简书《诗论》的话题:

   孔子曰:《宛丘》吾善之,《猗嗟》吾喜之,《鸤鸠》吾信之,《文王》吾美之,《清庙》吾敬之,《烈文》吾悦之,《昊天有成命》吾□之。……《鸤鸠》曰“其仪一兮,心如结也”,吾信之。(11)

   《诗论》已经出现了《五行》建构慎独说的要点之一,即《鸤鸠》“其仪一兮”云云,子思及其后学进一步推扬,将其纳入了以慎独、成德、成君子为核心的体系中。《五行》之后,对《鸤鸠》的类似解读成了儒学尤其是《诗经》学的传统。《荀子·劝学》云:“……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行衢道者不至,事两君者不容。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螣蛇无足而飞,鼫鼠五技而穷。《诗》曰:‘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故君子结于一也。”而汉代今古文《诗经》学也都发挥过这种意思。比如《郑笺》云:“善人君子,其执义当如一也。”《毛传》云:“……执义一则用心固。”上文所引《韩诗外传》卷二谈“治气养心之术”,亦有类似内容。从简书《诗论》经简帛《五行》至战国末的荀子,再至汉代《诗经》学著作中的相关内容,其背后隐然有一个《诗经》学发展的序列。惟《荀子》、《韩诗》之说引申之而较远,《毛传》、《郑笺》及《五行》所谓“者,义也;言亓所以行之义之一心也”等,则当与之更为贴近。

   其二,上博《诗论》中出现了《五行》慎独说所关涉的核心范畴即“蜀”,并且同样是依《燕燕》立说,所谓:“《燕燕》之情,以其蜀也。”其意指本来极难理解,现在看来,《五行》第七章说所谓“言至内者之不在外也,是之胃蜀”,堪为此语之注脚,其意殆谓主人公内心之悲达到极致,以至于遗落外形也。

   从《诗论》到《五行》,对《鸤鸠》、《燕燕》等诗的诠释有了明显的发展。《诗论》的说法非常简括,点点滴滴,如河川之源,然其对于《五行》的重要性,亦如泉源之于河川。荀子批评子思、孟子云:“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然而犹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案饰其辞而祗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于后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荀子·非十二子》)荀子的批评蕴含了子思五行说形成的学术史线索。结合竹书《诗论》、简帛《五行》和荀子的批评,可以断定,“五行”、“慎独”诸说酝酿于孔子和子游的学术体系尤其是其《诗经》学体系中,确立于子思,弘扬于子思后学,复转型于子思再传弟子孟轲。孔门四科,各科著名弟子见载于《论语·先进》,所谓:“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云:“言偃,吴人,字子游。少孔子四十五岁。……孔子以为子游习于文学。”在孔子门下,子游于文学(即文章博学或《诗》、《书》六艺之学),造就或在子夏之上。子夏之学后世声名卓著,主要是因为《诗序》的缘故,子游之学则默默无闻。子思五行说承子游之学而光大之,因此《五行》之重见天日,亦子游之幸也。孟子师子思之门人,其远则承子思、子游之绪,荀子之学出于子夏、子弓(即仲弓),故荀子之排摈子游、子思、孟子,而极力推尊子弓,亦根于学派之别也。

   三 “繇色榆于礼”

   由于《五行》与楚简《诗论》有多重极密切的相关性,二者互相阐释的科学性不容置疑;而由《五行》向上联系《诗论》,向下联系《诗序》和《毛传》等传世文献,可以见出《诗经》学发展的一些重要脉络,为考究春秋末至汉初《诗经》学的幸事。《五行》以《鸤鸠》来阐发成德、慎独的思想,以《燕燕》来阐发慎独、舍体的思想,与上博简书《诗论》均有一定关系,已见上文所论。除此之外,《五行》第二十五章说谓《关雎》“繇色榆于礼”,更明显是延续《诗论》的话题。《诗论》云:

   《关雎》之改,《樛木》之时(持),《汉广》之知,《鹊巢》之归,《甘棠》之保,《绿衣》之思,《燕燕》之情,曷?曰:动而皆肾于其初者也。

   《关雎》以色俞(喻)于礼,□□□□□,其三章犹两矣,其四章则俞矣。以琴瑟之悦,拟好色之愿,以钟鼓之乐,成两姓之好,反内于礼,不亦能改乎?《樛木》福斯在君子,不□□□□,□□□□□不亦能持乎? 《汉广》不求不可得,不攻不可能,不亦知恒乎?《鹊巢》出以百两,不亦有御乎?《甘棠》……思及其人,敬其树,其保厚矣;甘棠之爱, 以邵公。……□□□□□□□□□□□□□□□□□□情爱也。《关雎》之改,则其思賹(益)矣。《樛木》之持,则以其禄也。《汉广》之知,则知不可得也。《鹊巢》之归,则御者百两矣。《甘棠》之保,美邵公也。《绿衣》之忧,思古人也。《燕燕》之情,以其蜀也。

这段文字,大意是说民性推重本原,即“动而皆贤于其初”。“贤”字当为尊崇、器重之义,“贤于其初”的另一种说法即“祗初”。《诗论》载孔子曰:“吾以《葛覃》得祗初之诗,民性固然,见其美,必欲反其本……”“祗初”和“反其本”又是相通的表达。《诗论》还列举了民性祗初重本在《诗经》中的具体表现,如《关雎》歌咏以礼成两姓之好(此为政教伦理之本),《樛木》坚信只有善德君子才能得到福禄(此乃强调修善为获福之本),(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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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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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学遗产》(京)2009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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