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绍雷:2014年之后的俄罗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81 次 更新时间:2015-02-14 22:03:19

冯绍雷  

   【内容提要】2014年,俄罗斯的内外环境都发生了重大变化。乌克兰危机以及西方的制裁,成了俄罗斯外部环境的主要背景;能源价格下跌、卢布危机则对俄罗斯的内部环境带来了相当影响。乌克兰危机是关键。这场危机所引发的,不仅仅是一场国家间、地区间的冲突,而且,也事关当今世界事务中一系列关键性问题的重新认知。其中所涉及的观念性问题,包括如何来重新看待诸如文明冲突、地缘政治、国内与国外事务中的合法性、区域进程与大国关系、和平时期的军事联盟、大国间的缓冲地区,乃至国际权力转移进程的长期态势等等问题。这些问题中的每一个,都足以搅动今后相当长时间的国际变局和各个层面的纷争。从危机过程的视角来看,乌克兰危机在国际关系史上所具有的特殊地位在于,从2008年开始的国际金融危机一直到2014年乌克兰危机所发生的这一时段,事实上,意味着全球国际关系已经开始进入冷战后时期的“第二个阶段”。乌克兰事件,乃是伴随整个国际权力转移的关键时段、在关键的国际角色之间发生的一场关键性的危机。

   【关键词】乌克兰危机  俄乌关系  卢布危机  俄罗斯未来选择

  

   对于俄罗斯而言,2014年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年份。

  

通贯全年的乌克兰危机,前所未有地改变着后冷战阶段俄罗斯的外部环境。而紧接着发生的西方制裁、能源价格下跌和卢布危机,更是给俄罗斯经济造成了深重的威胁。在这样的情势之下,俄罗斯内部的社会政治生活将出现怎样的变化?久拖未决的乌克兰危机意味着国际社会究竟在经历着怎样的变迁?2014年后国际变局对于俄罗斯未来的发展,又意味着将是怎样的一幅图景?所有这些,不仅有待于对当前事态的深入观察,同时还有必要诉诸对有关的国内和国际进程深层次问题的重新考量。

   有鉴于2014年之变起源于围绕乌克兰的这场冲突,那么,我们就从事发一年之后的此刻,也即2014年和2015年之交,乌克兰局势本身的变化开始,来展开对于这一复杂问题的讨论。

  

   一、跌宕起伏和多方角逐之下的乌克兰局势

  

   2014年,围绕着乌克兰问题的国际国内局势之紧张、复杂和多变,以及所具有的全局性影响,冷战结束以来很少见到。

   在这一年当中,从2月基辅政变,到3月18日克里米亚被俄罗斯收回;从4月以后乌克兰东部和南部地区的武装冲突,到9月19日的明斯克会晤;从7月17日马航悲剧,到西方发起一波又一波集体制裁;一直到2014年底,俄罗斯接连遭逢能源价格和卢布汇率下跌的多重打击。这一连串的事变都在说明:一年多来,乌克兰内部和外部各方势力的激烈竞争与角逐此起彼伏,未见平息;和平谈判虽然一轮接着一轮,但是多半止于空转;大国干预也是一轮又一轮,同样难以奏效。相反的景象是,乌克兰东南部的武装冲突连绵不断,乌克兰危机难有竟日。

   2014年整整一年的起伏震荡之后,接近年底时又一次出现了局势转缓的可能。首先,法国总统奥朗德以中介人的身份,闪电般访问俄罗斯。2014年12月6日,普京和奥朗德的“机场会见”,给摆脱危机带来一线希望。而面临卢布危机压力的俄罗斯,也释放善意。普京向乌克兰冲突双方提议,重新撤回各自的重型武器,以“明斯克协议”为准恢复和平谈判,并且同意以俄罗斯国内价格、不附带任何先决条件地向乌克兰供电。乌克兰则相应承诺向俄罗斯偿还天然气债务。在此背景下,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两地民间武装与乌克兰政府军在明斯克举行会晤。虽然没有进一步推进到所期待的政治协商,但至少获得了双方相互交换战俘的成果。俄罗斯、德国和法国之间,也勉强达成了以所谓“诺曼底方式”进行有关乌克兰问题的进一步谈判的约定。

   新年降临之际,乌克兰国内的危机气氛一时间似乎有所缓。2014年12月22日,俄罗斯、乌克兰、法国和德国元首举行了电话会议。之后,四国外长会晤,商定了新年以后在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斯塔纳举行有关乌克兰问题的峰会。到了2015年年初,奥朗德总统在关于俄罗斯问题的公开声明中则进一步提出:“普京先生并不准备吞并东部乌克兰地区。他是这样对我说的,我相信。但是俄罗斯依然希望对当地持有影响。所以接受乌克兰为北约成员的安排,对俄罗斯并不合宜,普京不希望在自己的国境线旁边看到北约成员国的存在”。[1]

   遗憾的是,没过几天,上述缓和迹象又被一系列尖锐争执所代替。起初,欧洲议会外事委员会主席布鲁克(Elmar Brok)声称,关于乌克兰问题的阿斯塔纳峰会无法举行,“因为在乌克兰东部地区驻有7500名俄罗斯士兵。”[2]而乌总统波罗申科在后来的达沃斯论坛上,则一口咬定俄罗斯在乌克兰东部的驻军人数为9000人。但俄外长拉夫罗夫发表声明,坚决否认在乌克兰东部地区存在俄罗斯军队,也坚决反对把这一问题列为未来峰会讨论的主题。

   在2015年新年长假的几天里,乌克兰战火重启,东部地区的平民重新遭到了重型炮火的轰击。双方围绕顿涅茨克机场等战略要地展开了激烈的拉锯争夺,满载平民的公共汽车在乌克兰东部的沃尔纳瓦哈被击毁。乌克兰政府军和民间武装互相指责对方破坏停战。

   危急之下,经多方斡旋,2015年1月21日,俄罗斯、乌克兰、德国和法国四国外长终于再次在柏林举行会谈。作为会议的初步结果,乌克兰总统波罗申科“在口头上”同意普京总统此前所提出的关于双方各自撤回口径100毫米以上重型武器的提议。但是,时隔不过两天,顿巴斯地区战事升级,先是顿涅茨克城市公交遭袭,后是乌东部马利乌波尔地区发生炮击致平民伤亡的事件。政府军和民间武装相互血腥仇杀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2015年初刚刚闪露曙光的和谈,又一次陷于困境。

   在2014年底和2015年初这一波三折的局势背后,折射出了整个危机过程中几乎一再被重复的机关重重和多头博弈的复杂图景。

   从危机中的关键性问题来看,首先,西方要求从乌克兰东部地区撤出俄罗斯军队,批评乌克兰民间武装获得了俄罗斯武器。但是,俄方除了承认有志愿者、退休军人,以及来自车臣的民间武装可能自发地进入乌克兰东部地区外,一直否认有俄罗斯正规军在乌克兰境内。俄外长拉夫罗夫还反唇相讥:“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恰恰是北约和欧盟的一些成员国开始向乌克兰提供武器。我们认为,这并不符合欧盟和欧安组织的法律准则”。[3]普京则明确警告,乌克兰战场已经有外国雇佣军卷入。

   其次,内容为停火、释放战俘、接受欧安组织观察的“明斯克协议”虽被各方承认,但是,如同此前的基辅、日内瓦等国际协议一样,处境岌岌可危。按照俄外长拉夫罗夫的观点,明斯克停火协议之所以未能被遵守,部分原因在于2014年9月19日协议中所规定的停火隔离带,已经与今天战场的实际情况有了较大变化。在今天双方实力急剧拉锯的情况下,按拉夫罗夫的说法,重定隔离带谈何容易。[4]

   从危机进程来看,解决当前事态的出路,取决于俄罗斯、乌克兰、欧盟和美国各方政策立场能否趋近。

   关于俄罗斯的立场,有必要关注普里马科夫于2015年1月13日在梅尔古力(Меркурий-клуб)俱乐部[5]发表的一篇重要讲话。他的表述甚为清晰明了地道出了俄罗斯当下对于乌克兰问题应该持有的方针。这位极具影响力的“三朝元老”以自问自答的方式作了以下的表述:

   “第一个问题是,能否说:俄罗斯希望东部和南部依然是乌克兰的一部分?我认为,应该如此。只有在那样的前提之下才可能缓解乌克兰的危机。另一个问题是,是否应该在克里米亚和塞瓦斯托波尔被归并入俄罗斯的问题上向美国及其欧洲盟友‘让步’,我的回答是:决不。这不应该成为谈判的一个话题。下一个问题是,在明斯克协议未被遵守的情况下,俄罗斯是否有必要派出常规军去帮助乌克兰的民间武装,我认为坚决不可以。因为,如果出现那样的情况,恰好是有利于美国借机在欧洲待上整整一个世纪。但同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拒绝帮助民间武装。乌克兰国家结构中的乌克兰东南部地区的特殊性问题,正在获得重新考量的过程之中”。[6]

   关于乌克兰的官方立场,波罗申科2014年5月下旬当选乌克兰总统以来,一直坚持克里米亚是乌克兰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接受普京提出乌克兰实行联邦制的建议,坚决要求上文提到的俄方军事人员首先撤离乌克兰。12月新选出的乌克兰议会,也通过投票宣布放弃不结盟的立场。近日波罗申科还下达了扩充乌克兰政府军的动员令。在乌国内激进力量的压力下,一年来,波罗申科对于东部民间武装力量的态度时紧时缓,他既下达过要对其进行坚决、快速打击的命令,但是也多次表示过妥协的意向。在新年之初形势一度缓和之际,波罗申科在2015年1月12日接受法国媒体的采访时,又表示:“我们准备向乌克兰东南部的居民提供类似于自由经济区这样的特殊法律地位,使其既能够与欧盟、又能够与俄罗斯做生意。”[7]波罗申科甚至确认,乌克兰上院已通过了有关顿巴斯地区特殊地位的法律。但是,仅仅几天之后,乌东部地区连续几起危及平民的军事冲突,马上又冲散了在政府与民间武装之间、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以及俄罗斯与西方之间立场有可能趋近的妥协空气。

   欧美各国的立场同样复杂多变。出于“共同价值观”,它们希望通过联合制裁和施压,迫使俄罗斯就范。但是,出于各自不同的利益考虑、地缘政治背景、以及观念立场方面的不同谱段,它们又表现出互相掣肘的另一侧面。

   就美国而言,乌克兰的动荡局面,从一开始就因美国政府要员在其中积极干预、多方策划而使得事态一步步走向恶化。与欧洲相比,美国从来就自诩对俄罗斯立场强硬。用美国前驻俄罗斯大使麦克福尔(Michael Mcfaul)的话来说,而对欧洲的对俄立场“不屑一顾”。奥巴马甚至在联合国大会上直言:和埃博拉病毒、伊斯兰国一样,俄罗斯是美国所面临的三大“威胁”之一。[8]美国白宫俄罗斯事务总统顾问、助理国务卿纽兰的助手谢列斯特·约兰德尔(Celeste Wallander)2014年12月15日在接受塔斯社采访时对此进一步解释道:“俄罗斯本身并不是威胁,但是,俄罗斯所采取的行动和政策构成了威胁全球安全的挑战。”[9]但与此同时,美国方面也从来没有放弃过“现实主义的立场”,总是设法利用时机寻求软化俄罗斯的立场,谋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就像在2009年,正当欧洲陷于欧债危机泥潭之际,奥巴马却不失时机地与梅德韦杰夫“重启”美俄关系,一时间曾经吸引了全世界的关注。

   在乌克兰危机中,欧洲的总体立场接近于美国。其中,德国的表现最为清晰。其一,金融危机以来,德国在欧洲几乎成了中流砥柱,扮演着欧洲经济领袖的角色,并开始向政治领域外溢;其二,德国金融集团很希望借助与美国深化合作,包括通过TTIP协议,不仅加强德国在大西洋体系中的地位,而且提升自己在全球事务中的影响;其三,德国不希望欧盟东扩进程已在东欧以及前苏联地区形成的影响力缩减,也不希望由其主导的欧盟一体化进程出现逆转。因此,权衡之下,德国放弃了前几任政府与俄合作的方针,而选择了对俄总体强硬的路线。

但是,欧洲国家的表现并非一致,上文提及的法国就是一例。虽然法德两国总体上还是有所协调地奔走于乌克兰与俄罗斯之间,但是,对于法国而言,不仅因为“西北风”导弹巡洋舰的交易,使得法国从利害关系上比较倾向于俄罗斯;而且,(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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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俄罗斯研究》2014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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