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志熙:“鸿都门学”事件考论

——从文学与儒学关系、选举及汉末政治等方面着眼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24 次 更新时间:2015-02-11 08:4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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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志熙 (进入专栏)  

   汉灵帝设立“鸿都门学”并招集众多文士从事辞赋及书法等文艺创作活动,是汉末文学史上的一个重要的史实。但是,它在当时还引起了政治上的矛盾并遭致朝臣们的非议,所以也成了一个政治事件。虽然因为鸿都门学士们的创作都没有保存下来,我们没法对它做具体的研究①,所以从一般的文学史叙述的角度来看,似乎也没有特别关注的必要。但是,无论是作为一个文学史实还是作为一个历史事件,“鸿都门学”都有深层的政治与文学史的背景,其中蕴含着若干历来未曾解明的文学史及历史的事实真相。本文主要从汉代儒学与文学的复杂关系、选举制度与文人群体的阶层构成等方面考察鸿都门学事件的发生原因,为历史学家与文学史家在叙述鸿都门学及鸿都门学事件时提供比较可靠的结论。

   关于鸿都门学的设立,诸家的后汉史书多有记载,范晔《后汉书•灵帝纪》光和元年(176)条下记:

   己未,地震。始置鸿都门学生。

   李贤《后汉书》注曰:

   鸿都,门名也,于内置学。时其中诸生,皆敕州、郡三公举召能为尺牍辞赋及工书鸟篆者相课试,至千人焉。②

   王先谦《后汉书补注》曰:

   汪文台曰:御览二百一引华峤《书》,置学下有“画孔子及七十二弟子像”十字。《文选》任昉《让吏部封侯表》注引华《书》,其诸生皆敕州郡三公举用辟召。或出为刺史太守,或入为尚书侍中,乃有封侯赐爵者,士君子皆耻与为列焉。③

   又司马彪《续汉书》曰:

   光和元年,初置鸿都门生。本颇以经学相引,后诏能为尺牍辞赋及工书鸟篆相课试,至千人。皆尺一敕州郡三公等举用辟召,或典州郡,入为尚书侍中,封侯赐爵。④

   又范晔《后汉书•蔡邕传》:

   初,(灵)帝好学,自造《皇羲篇》五十章,因引诸生能为文赋者。本颇以经学相招,后诸为尺牍及工书鸟篆者,皆加引召,遂至数千人。侍中祭酒乐松、贾护,多引无行趣势之徒,并待制鸿都门下,憙陈方俗闾里小事,帝甚悦之,待以不次之位。

   《后汉书•阳球传》载《奏罢鸿都文学》:

   伏承有诏敕中尚方为鸿都文学乐松、江览等三十二人图象立赞,以劝学者。臣闻传曰:“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嗣何观。”案松、览等皆出于微蔑,斗筲小人,依凭世戚,附托权豪,俛眉承睫,徼进明时。或献赋一篇,或鸟篆盈简,而位升郎中,形图丹青。亦有笔不点牍,辞不辩心,假手请字,妖伪百品,莫不被蒙殊恩,蝉蜕滓浊。是以有识掩口,天下嗟叹。臣闻图象之设,以昭劝戒,欲令人君动鉴得失。⑤

   《后汉书•蔡邕传》载《上封事陈政要七事》:

   五事:臣闻古者取士,必使诸侯岁贡。孝武之世,郡举孝廉,又有贤良、文学之选,于是名臣辈出,文武并兴。汉之得人,数路而已。夫书画辞赋,才之小者,匡国理政,未有其能。陛下即位之初,先涉经术,听政余日,观省篇章,聊以游意,当代博弈,非以教化取士之本。而诸生竞利,作者鼎沸。其高者颇引经训风喻之言,下则连偶俗语,有类俳优,或窃成文,虚冒名氏。臣每受诏于盛化门,差次录第。其未及者,亦复随辈皆见拜擢。既加之恩,难复收改,但守奉禄,于义已弘,不可复使理人,及仕州郡。昔孝宣会诸儒于石渠,章帝集学士于白虎,通经释义,其事优大,文武之道,所宜从之。若乃小能小善,虽有可观,孔子以为致远则泥,君子故当志其大者。⑥

   《蔡邕传》载《对诏问灾异八事》云:

   上方巧技之作,鸿都篇赋之文,宜且息心,以示忧惧。⑦

   《后汉书•杨赐传》载《虹晲对》:

   又鸿都门下,招会群小,造作赋说,以虫篆小技,见宠于时,如驩兜、共工,更相荐说,旬月之间,并各拔擢,乐松处常伯,任芝居纳言。郄俭、梁鹄,俱以便辟之性,佞辩之心,各受丰爵不次之宠,而令搢绅之徒,委伏畎亩,口诵尧、舜之言,身蹈绝谷之行,弃捐沟壑,不见逮及。冠履倒易,陵谷代处,从小人之邪意,顺无知之私欲,不念《板》《荡》之作,虺蜴之诫。殆哉之危,莫过于今。幸赖皇天垂象谴告。《周书》曰:“天子见怪则修德,诸侯见怪则修政,卿大夫见怪则修职,士庶人见怪则修身。”唯陛下慎经典之诫,图变复之道,斥远佞巧之臣,速征鹤鸣之士,内亲张仲,外任山甫,断绝尺一,抑止槃游,留思庶政,无敢怠遑。冀上天还威,众变可弭。⑧

   以上是史篇所记载的有关鸿都门学的原始文献,相互参看,可得其史实之全貌:汉灵帝好辞赋,曾著《皇羲篇》,因于鸿都门内设学,招集学士⑨。鸿都门学最初虽以儒术经义为名义,但很快就成了专门创作辞赋及尺牍、书法以供奉君主的机构。其员数多达千人,其中许多人被拔擢为官,待以不次之宠,引起了朝野的纷议。鸿都门学设立不久,就遭到朝臣们的谏议,后来灵帝是否接受朝臣的意见,立即罢停鸿都门学,史书没有记载。但从史书没有再提鸿都门的事情来判断,应该是遭致谏议后很快就罢停了,并且罢停也应该是光和元年当年的事。但灵帝宠用辞赋书法之士,应该早在设立鸿都门学之前。

   灵帝设鸿都门学,被视为汉末乱政之一,当时之非议不待说。后世叙及,亦多以其专重文艺而轻经术,淆乱人才选举之正途而不加以姑息。如《文选》卷三十八载任昉《为范尚书让吏部封侯第一表》中有这样的话:“齐季凌迟,官方淆乱。鸿都不纲,西园成市”⑩,将灵帝拔擢鸿都门学士与其西园鬻官相提并论。范云本以文学见长,南齐永明间与沈约、萧衍等同属竟陵八友。萧衍篡位后,旧日之文学交游多被授以不次之位,以范云为“散骑常侍吏部尚书,封霄城县侯”。任昉的这封让官表,就是为范云写的。任、范等都以文学侍从而得高位,其实际情况与鸿都门学士很接近。可是他们仍然以拔擢鸿都门学士为汉末之失政,并认为齐末之用人也有与此类似的情况。王安石《和王乐道读进士试卷》:

   文章始隋唐,进取归一律。安知鸿都事,竟用程人物。变今嗟未能,于己空自咄。流波亦已漫,高论常见屈。故令俶傥士,往往弃堙郁。皋陶叙九德,固有知人术。圣世欲尔为,徐观异人出。(11)

   屠寄(字敬山)《杂诗》

   隆汉盛公卿,郁郁登天衢。致身本经术,应务良不疏。《春秋》可折狱,《三百》当谏书。如何中道衰,渐用章句儒。章句亦不足,篆刻徒区区。河间工数钱,乃更开鸿都。居官且食雁,不恤城上乌。(12)王安石批评鸿都门学,以文章来“程人物”,与其反对科举以试诗赋的政治观点是一致的。屠寄是近代史家名家,其论鸿都门学,正是着眼于其对汉代以经术选举人物的制度的败坏,将之与汉末诸乱政并论,实具史家之深识。当然,后世文人学士,有时也艳羡鸿都门学士以文章书艺为帝王所重。欧阳修《上胥学士〈偃〉启》:“禅衣曲裾,暮召大台之对;尚方给札,霈洒鸿都之毫。”(13)苏辙《栾城三集》中《画学董生画山水屏风》:“承平百事足,鸿都无不有。策牍试篆隶,丹青写飞走。”(14)清人章甫《半崧堂集简编》中《送崇文书院山长熙台梁广文归榕城序》文中亦云:“应礼闱而选鸿都,誊仕版而登凤沼。”(15)隋唐以降,科举以文章取士,其渊源正可追溯到灵帝设鸿都门学以辞赋取士创举。所以后世文人以鸿都门学士比喻以文章书艺受知帝王的文人,也是十分恰当的。从这里正可以看到“鸿都门学事件”的发生,实与当时历史背景有直接的关系。

   鸿都门学因君主的爱好文艺而设立。汉自武帝独尊儒术,经学崇重,辞赋被视为致远必泥的小道。但汉代君主之好辞赋诸艺,却又其来有自,这是因为辞赋原近于俳优,与小说家邻,在汉代是一种具有较高的娱乐功能的文学样式。其铺张扬厉,设为大言眇词,或连类相喻,都颇能满足帝王的侈心与好奇心。其情况与汉代帝王之爱好俗乐,实为相近。汉武时期,梁孝王好辞赋,曾招集枚乘、吾丘寿王、淮南小山等辞赋之士从事创作,汉武帝也爱好辞赋,朝廷聚集司马相如、王褒等人,这两人都对汉赋的兴盛直接地起了推动的作用。但帝王之爱好辞赋,也常被视为不正当的爱好,如武帝即曾因爱好辞赋而遭谏诤,他只得以好女工绡縠自嘲,以解臣下质难之辞。灵帝的爱好辞赋文艺,应是继承汉室帝王爱好文艺的传统,谢承《后汉书》还记载“灵帝善鼓琴,吹洞箫”(16)。所以,诸臣的谏罢鸿都门学似乎也仍然可以纳入臣子谏劝君主重儒道、斥远末技的传统模式中来理解。其之所以酿成政治上的严重争端,似乎只是因为灵帝好之过甚的缘故。宋人马端临论云:

   按灵帝之鸿都门学,即西都孝武时待诏金马门之比也。然武帝时虽文学如司马迁、相如、枚皋、东方朔辈,亦俱以俳优蓄之。固未尝任以要职,而灵帝时鸿都门学之士,至有封侯赐爵者,士君子皆耻与为列,则其人品可知。然当时太学诸生三万余人,其持危言核论以激浊扬清自负者,诛戮禁锢,殆靡孑遗。而其在学授业者,至争第相更告讼,无复廉耻。且当时在仕路者,上自公卿、下至孝廉茂才,皆西园偕价,献修宫钱之人矣!于鸿都学士乎何诛!(17)

   马氏拿鸿都门学与待诏金马门相比,试图以好之过甚来解释群臣极谏的理由。但他联系当时士林及朝廷选官更其腐败的情况,觉得在这种情形下时人对灵帝重用辞赋之士的反映如此激烈,颇有不可理解之处。马氏的疑问正是问题所在。看来仅用传统的帝王好辞赋来解释鸿都门学的设立,以及仅用儒臣以直道谏劝君主崇道德、斥末艺小道来解释诸儒的直谏,都是不够的。事实上,鸿都门事件牵涉更复杂的学术与政治背景,蕴藏着丰富的意义。

   二

从思想文化的层面来看,造成灵帝及鸿都门学士与朝野舆论者之间的矛盾的最直接的原因,当然是汉代的儒学与文艺之间复杂的关系。应该说汉代文学的发展,是以儒学的繁荣为基础的,汉代流行使用的“文学”一词,虽然主要是指经艺之学,但也包括一般的文献与文学在内。汉代州郡设文学掾,其职掌正是经艺及文献、文翰,张衡《南阳文学儒林书赞》云:“南阳太守上党鲍君,愍文学之弛废,怀儒林之陵迟,乃命匠修而新之。崇肃肃之仪,扬济济之化。”(18)王粲《荆州文学记官志》云:“夫文学也者,人伦之守,大教之本也。”(19)蔡邕《杨复碑》:“文学之徒,拥书抱籍,自远而至,禀采丰华基酌洪流者,雍雍焉,訚訚焉。”(20)从上述用例可窥汉代“文学”一词的内涵是比较丰富的。汉儒以经艺为本业、文章为末技,但文章的制作有时也被视为儒者分内之事,如《后汉书•文苑传》载光武时杜笃因结怨于美阳县令而被送京师,陷狱,“会大司马吴汉薨,光武诏诸儒诔之,笃于狱中为诔辞最高,帝美之,赐帛免刑”。由此例可知,汉代立于朝庙的儒者,同时兼有制作文艺的义务,而汉代的庙堂文艺,诸如郊庙歌诗之类,也都是由儒者制作的。王充《论衡•超奇篇》亦曰:“杼其义旨,损益其文句,而以上书奏记,或兴论立说,连结篇章者,文人、鸿儒也。”(21)但汉代的儒者,不是都能擅长文章与著述的,长于辞赋者更只是其中的少数。汉代人称写作文章为属文,《后汉书》卷四十五《周兴传》载尚书陈忠上疏荐兴曰:“属文著辞,有可观采。”同疏中并云“臣等既愚暗,而诸郎多文俗吏,鲜有雅才,每为诏文,宣示内外,转相求请,或以不能而专己自由,辞多鄙固。”“雅才”即能属文之谓,在儒者中只有少数人具有雅才,所以班固《汉书》、范晔《后汉书》在记叙擅文之士时,多予以特别指出:如《汉书》卷四十八《贾谊传》:“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卷五十八《儿宽传》:“善属文。”卷六十四《终军传》:“少好学,以辩博能属文闻于郡中。”卷七十二《薛方传》:“方居家以经教授,喜属文,著诗赋数十篇。”卷八十八《董仲舒传》:“仲舒通五经,能持论,善属文。”又《后汉书》卷十四《刘睦传》:“睦能属文,作《春秋旨义终始论》及赋颂数十篇。”卷二十八《周邑传》章怀注引《东观记》曰:“邑有大节,涉学艺能,善属文。”卷三十一《苏章传》:“章少博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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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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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京大学学报:哲社版》2008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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