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小词之中的儒家修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11 次 更新时间:2015-02-04 23:5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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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 (进入专栏)  

   今天因为是在国学院讲演,所以我特别选择了这样一个题目——小词之中的儒家修养。我准备讲的是清代词学家张惠言的五首《水调歌头》。因为一般说起来,大家总是觉得中国传统的儒家思想讲的都是礼义道德,都有一种教训的性质,恐怕不会想到,还有人能够用儒家的义理写出这么美丽的小词来。现在我先简单介绍一下张惠言的生平,为了解他的词做一个准备。这也就是中国古人所说的,“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孟子•万章下》)。

   张惠言是江苏武进人,武进就是现在的常州市,因此他所开创的词学这一派就被称为“常州词派”。张惠言的祖父名叫政鍼,在到顺天去参加乡试的时候死在了京师,没有功名,死时只有35岁,而那时他的父亲只有九岁。张惠言的父亲也没有科考的功名,去世的时候只有38岁,那时张惠言才四岁,他有一个姐姐才八岁,还有一个弟弟是遗腹子,是他父亲去世之后才出生的。所以张惠言的家庭是两代孤寒。在他小时候,家中靠母亲和姐姐做女红维持生计。到他九岁时,有一位住在城里的世交长辈接他到城里读书,他的母亲和姐弟仍在乡下。有一次年节假期,他傍晚回到家里,家里正没有晚饭吃,饿了一顿,第二天早晨他就不能起床。他的母亲对他说:“你已经不习惯挨饿了吗?要知道我和你的姐姐弟弟经常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啊。”他在城里读书读了四年,13岁的时候回到家里,自己亲自教弟弟读书。每天晚上点一盏孤灯,母亲、姐姐在灯下做女红,张惠言和他弟弟就在灯下读书。经过这样的苦读,张惠言在乾隆五十一年(1786)考中了举人,在嘉庆四年(1799)考中了进士。当初由于祖父和父亲都没有功名,所以最初他用心学习的是“时文”,就是考试专用的八股文。可是他后来就对古文发生了兴趣,在古文里他发现有人经常谈到“道”,像韩退之就曾经写过《原道》,所以他就一心想要探寻这个“道”,想要了解儒家所谓的“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说到这里,我觉得我在这点上跟张惠言也有同感。

   我家是北京的一个旧家庭。我是女孩子,小时候没有到学校读书。家里请了一个家庭教师教我读书。我开蒙第一本书读的就是《论语》,小孩子当然读不懂,但被要求背诵。我记得当我第一次读到《论语•里仁》中的“朝闻道夕死可矣”,就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感受。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只要你早晨听到了“道”,了解了“道”,那么你就是晚上死了,都不会有遗憾了。我那时候只有七八岁,哪里懂得什么是“道”?而且那时的教学主要是教小孩子背诵,并不做详细的解释。可是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当时就给我很大的震撼,而且一直到现在我仍然有这种感受。事实上,《论语》里的一些话,在我的一生中对我发生过很大的影响。记得当我读到初中的时候发生了“七七事变”,我父亲随着国民政府到后方去了,八年没有音信,在此期间我母亲去世了,我是最大的姐姐,带着两个弟弟,过着非常艰苦的生活。我大学毕业以后到中学去教书,那时候的妇女都穿长袍子,在骑脚踏车的时候长袍子后面磨破了,我就找一块同样颜色的布在后面补上。穿着这样的衣服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上课,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这就是因为我小时候读过《论语》,《论语》的《里仁》篇里面说,“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一个读书人如果有理想,如果你追寻儒家的“道”,但却又因为自己的衣服不如人家华丽食物不如人家精美而感到羞愧和耻辱,这样的人就提不到话下了。我有一年到新加坡讲学,毕业班的同学请每个老师都给他们写出自己终身最受用的、受影响最大的一句话。他们找到我,我说影响我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本书,那就是我开蒙读的第一本书《论语》。孔子他不但说过“朝闻道夕死可矣”,说过“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他还说过他的学生子路,说他“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论语•子罕》)——穿一件破棉袄跟穿着狐皮袍的人站在一起而不以为羞愧。为什么?那就是因为你心里有一个“道”。中国儒家说得好,你如果有“道”的话,可以“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论语•子罕》)。你或许会觉得这都是空言,都是教训,可是我却真的是经过了生活的体验,而感到从《论语》里面受益无穷的。因为我不但在抗战的时候经历了艰苦的生活,而且在后来又经历过许多的磨难。我在1948年春天结婚后,随着我先生工作的调动到了台湾,1949年夏天生下我的大女儿,而在1949年冬天我的先生就因为白色恐怖被关到监狱里了。第二年夏天,我女儿还没有满周岁,由于白色恐怖的牵连,我教书的一个女子中学,从校长到包括我在内的六个老师,通通被关起来了,那时我还带着吃奶的女儿。后来我虽然被放出来,但是没了工作,没了住处,不得不到一个私立的女子学校去教书,而且不敢对人家提起我的先生还在监狱里。这样的生活我是怎样过来的?我认为就是靠我小时候所读的书,是靠儒家所谓的“道”的影响才没有被苦难摧毁,才能够坚持下来。

   单只讲儒家的修养很容易让人觉得枯燥和空洞,所以我们今天要看张惠言的几首词,看他是如何把儒家的修养和儒家的义理写成美妙的小词的。《水调歌头》是大家都熟悉的一个词调,苏东坡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就是《水调歌头》。本来小词一般只有一个牌调,不一定有题目,可是张惠言的这五首《水调歌头》下面有个题目“春日赋示杨生子掞”。那么这“杨生子掞”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其实他只是张惠言的一个学生,并不出名,只有张惠言的文集里边几次提到了他。在《茗柯文》的外编里有一篇《赠杨子掞序》,其实这还不是张惠言以自己的名义给学生写的赠序,而是代杨子掞一个朋友写的。这篇序文里提到“某曩在京师,与子掞共学于张先生,先生数言子掞可与适道”。这个“某”,就是张惠言代他写序的那个杨子掞的朋友,他说我从前在京师的时候曾和子掞同学,都是张先生的学生。“适”者,往也。他说张先生屡次夸奖子掞,说这个人可以跟他一起追求儒家之“道”。由此可见,这个杨生是很被老师看重的,是张惠言的高足。《茗柯文》的补编卷上有一篇《跋邓石如八分书后》,提到杨子掞喜欢八分书;《茗柯词》里面还有一首《水龙吟•荷花》也是为杨子掞写的,大约跟《水调歌头》五首都是同时之作。

   提到这个“先生数言子掞可与适道”,我就又联想到孔子的一段话“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论语•子罕》)。说也许你交往了许多朋友,但这些朋友是不同的:有的人你可以和他一同学习,却不能和他一起去追寻“道”;有的人你可以和他一起去追寻“道”,却不能够和你一起守住这个“道”;有的人可以持守住这个“道”,但却只知死守不懂得变通。所以你看,儒家的道理并不是死板的教条,孔子其实是非常有智慧的一个人,他总是结合每个学生不同的情况来教导他们。比如有一次,他的学生冉有来问他:“闻斯行诸?”说我听到一个好的道理,马上就去实行吗?孔子说:“闻斯行之。”不错,你听到应该做的就要马上去做。冉有出去了,子路进来也问:“闻斯行诸?”孔子说:“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说你上面有父亲、有哥哥,你怎么能够听到了什么就不顾一切地去做?于是就有人疑惑了:为什么同样的问题却有不同的回答呢?孔子解释说:“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论语•先进》)因为这两个学生的性格不同,所以孔子才给他们不同的回答。而且孔子还说过:“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论语•子路》)这话更容易产生误会了:我说了话就一定守信用,我做了事就一定要对人有一个交代,这不是一种好品质吗?为什么“言必信,行必果”的人反而是“硁硁然”的“小人”呢?很多人以为儒家都是教条,其实不是的。“硁硁然”,有简陋固执的意思。孔子是说,儒家所注重的这个品德不是一个死板的教条,一个人没有持守当然不好,可是有了持守之后你只会死板地持守住还不够,还要“可与权”。“权”的本义是“秤锤”的意思,后来引申为权变之意。用秤称东西,如果这边重,就要把秤锤往那边挪一下,如果这边轻,就要把秤锤往这边挪一下,这是可以调整的。所以你们看,孔子不但是一个非常有智慧的人,而且是一个能够变通的人,一个非常有诗意的人。

   现在我还要提到一点:张惠言既然是学“道”,所以他读儒家的书,研究了儒家的经典《礼》和《易》,而且他精通“虞氏易”。在三国时候有一个治《易经》的学者叫虞翻,虞翻这一派的易学是很注重“易象”的。因为《易经》的符号都代表宇宙之间的各种形象,它的义理就都是从符号的这个“象”里边表现出来。“道”是抽象的,而形象是具体的,所以道理可以通过一个形象表现出来。因此我认为,张惠言之词学,跟他精通“虞氏易”有很大关系。就是说,真正好的小词里面的种种形象,常常会在有意与无意之间流露出某种义理,张惠言研究过《易经》的形象,所以他对于小词的这种品质就一定会特别有他的心得。下面,我再简单介绍一下张惠言的词学观点。张惠言编过一本书叫作《词选》,书的前面有一篇序言就叫作《词选序》。在这篇文章里张惠言说:

   传曰:意内而言外谓之词。其缘情造端,兴于微言,以相感动。极命风谣里巷男女哀乐,以道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

   很多人不赞成张惠言,认为他牵强比附。你看他这段话的开头就是牵强比附,所谓“意内而言外谓之词”,这是《说文解字》上的解释语言文字的那个“词”,张惠言把《说文解字》对“词”字的解释拿来讲文学创作的小词,这当然是牵强附会了。所以这句话我们暂时先不要管他,我们今天要看的是张惠言如何用小词里的形象来传达儒家的义理。张惠言说,小词是“缘情造端,兴于微言,以相感动”。“造端”,就是事情的一开始。小词一开始本来是“缘情”的作品,你看最早的词集晚唐五代的《花间集》里边所编选的,都是文士给歌妓酒女写的歌词,内容都是美女与爱情。“兴于微言”的“兴”是说,它可以引你产生一种兴发感动。可是什么叫做“微言”呢?张惠言所说的“微言”这两个字是非常妙的。和我合作写过《灵谿词说》的四川大学的缪钺教授,多年前曾写过一篇题目叫《论词》的文章,说词的特点是“其文小,其质轻”。我们都说小词小词,一般词人是不写“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之类治国安邦的大道理的。小词所写的都是那种不重要的话,是“风谣里巷男女哀乐”——市井里巷之间青年男女的相思恋情,所以是“微言”。可是当它“极命”——把这个内容写到极点的时候,后面这句话非常值得注意,他说它就可以传达表述“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了。“贤人君子”,是有品格的、有修养的、有学问的那些人。而且还不是仅仅“以道贤人君子之情”,你看张惠言还加了一大堆形容词,是“贤人君子”的那些最幽深的、最隐约的、最哀怨的、最悱恻的感情。而且这样还不够,还“低回要眇以喻其致”——要写得低回婉转、要眇幽深来表达出那种姿态。你看,他不是以“言”其致,不是以“写”其致,而是以“喻”其致。“喻”,就是一种兴发、一种引申、一种象喻。象喻什么?象喻那种“致”。“致”是一种姿态、一种味道,并没有完全说出来,但是可以让你体会得到。

   好,我们看了张惠言这段论词的话,现在我们就来读他的《水调歌头》的第一首:

   东风无一事,妆出万重花。闲来阅遍花影,惟有月钩斜。我有江南铁笛,要倚一枝香雪,吹彻玉城霞。清影渺难即,飞絮满天涯。飘然去,吾与汝,泛云槎。东皇一笑相语,芳意在谁家。难道春花开落,更是春风来去,便了却韶华。花外春来路,芳草不曾遮。

大家可能觉得很奇怪:当我读这首词的时候,有些个字的读音和普通话的读音不完全一样,比如“妆出万重花”的“出”,本来应该读平声chū,为什么要读为chù呢?你要知道,中国的诗词是一种美文,这个美不只是它文字的美和感情的美,也包含了声音的美,诗词里面声调是非常重要的。这个“出”字它本来是入声,在平仄上属于仄声,可是现代汉语的发音已经没有入声,这个“出”字已经纳入了平声。但古人填词的时候却是把这个字当作仄声来用的,你按现代汉语把它读成平声,在这个地方就失去了音调之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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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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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京大学学报:哲社版》2008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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