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论清代词史观念的形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03 次 更新时间:2015-02-04 22:5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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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 (进入专栏)  

     一

   一说起“词史”,人们就会想到唐宋词史或历代词演进的历史,“词史”这两个字容易跟这个观念相混;另外,“史词”这两个字也常常引起人们的误会,因为现在很多人的观念是从西方那里来的,人们说西方有“史诗”,那是一种篇幅很长的以历史为背景的叙事诗。但笔者所说的则是指反映历史的词,是指词中反映历史的作品。此一观念是从“诗史”的观念演化来的。从中国唐代的杜甫开始,我们说他是“杜陵诗史”,就因为杜甫的诗中反映了当时唐朝安史之乱的整个历史背景。他的诗反映了历史的事件,所以,我们称他为“诗史”。

   词最早是从民间所流行的、配合当时俗曲而演唱的歌词发展而来的。我们常说诗是言志的,“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而词在早期是配合着流行的曲调来歌唱的曲辞,不但没有史的观念,连言志的观念都没有。其实,这也正是早期敦煌曲子词的内容何以这么丰富多彩的缘故。因为当时的那些唱曲子的人包括三教九流、贩夫走卒,他们不一定是士大夫,不一定是诗人文士,只要你是会唱曲子的,你就按照那曲子作一首歌词就可以了。这些三教九流的作者反映的内容虽然广泛,但是在词句上却不太典雅。到后来,诗人、文士就插手进来,为流行的歌曲写作歌词。当时,他们也想,这只是给流行歌曲填写歌词,并没有言志或反映历史的观念。所以,中国最早的一本词集叫《花间集》,而《花间集》里边多半是绮筵公子写给绣幌佳人的歌词,其内容所写的主要是美女和爱情。

   对于写美女和爱情的歌词我们需要用什么样的标准来衡量它的好坏呢?它有什么样的意义和价值呢?这正是中国早期的词学何以充满了困惑的主要原因。因为他们不知道给这种写美女及爱情的流行歌曲填的歌词真正在文学上有什么意义及价值。据宋人魏泰的《东轩笔录》记载,王安石做了宰相后曾经问人说:“为宰相而作小词,可乎?”可见他内心有一种困惑。不但在北宋时王安石等人有此困惑,一直到南宋的陆放翁,他为自己的词集所写的《长短句序》还曾自我辩解:“少时汩于世俗颇有所为,晚而悔之。”说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为世俗所吸引,喜欢填写歌词,而现在年岁已老,把它抛弃又觉得很可惜,所以就把它保存下来了。南宋还有一位词学家王灼写有《碧鸡漫志》,他在序言中也说,“顾将老矣,方悔少年之非……成此亦无用”,“但一时醉墨,未忍焚弃耳”,所以就把它留下来了。

   可见,从五代、北宋一直到南宋,他们都有一个困惑,就是这些歌词之词究竟有什么样的意义和价值?这又产生了一个很微妙的现象,就是这种写美女及爱情的小词,结果就形成一种非常微妙的美感特质。中国传统的词学家们,也逐渐发现了这一点。

   宋朝的李之仪在《跋吴思道小词》中说:“晏元献、欧阳文忠、宋景文,则以其余力游戏,而风流闲雅,超出意表……谛味研究,字字皆有据,而其妙见于卒章。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岂平平可得髣髴哉。”所以,从李之仪开始,就已经发现了小词有一种很微妙的美感特质,认为好的作品就是“语尽而意不尽”,它表面上话是说完了,但它得留有不尽的意味,给读者去寻思回味;“意尽而情不尽”,就算你把它的意味寻思了还不够,它还另外有一种情致,有一种无穷可供玩味的情致;“岂平平可得髣髴哉”,不是任何平常的叙写所能模仿的。为什么写美女及爱情的小词会让人有“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的感发和联想呢?李之仪没有作具体的说明。

   到了清朝,张惠言(字皋文)编了一本《词选》。他在序文里说:

   传曰:“意内而言外谓之词。”其缘情造端,兴于微言,以相感动。极命风谣里巷男女哀乐,以道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盖《诗》之比兴,变风之义,骚人之歌,则近之矣。

   他本来引的“传曰”是《说文解字》的话,这是一种牵强比附。因为在《说文解字》中,许慎所说的“词”是语词之词,而现在我们所说的是歌词之词。但他又说,词是“缘情造端”,这是说词的写作是以抒情为主的。“兴于微言”,这四个字张惠言用得非常的妙。“兴于微言”是说词的感发作用是从那种不重要的、细微的、纤小的语言引起,是从微言引起你的联想。而“微言”也是很妙的两个字。《汉书•艺文志》说:“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这个“微言”,是指圣人孔子的“微言”,是说这里边含着很多精微义理的语言,也就是圣人所说微言大义的“微言”。而如果我们只是从“微言”这两个字外表的一层意义来说,微言就是那些不重要的、纤细的、微小的言辞。在早期的歌词之词中,小令所写的都是闺阁庭园之景、伤春怨别之思。它没有”致君尧舜上”这种大道理在里边。像秦观的《浣溪沙》词说:“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他说的是轻寒、是小楼、是丝雨、是小银钩……这些都是轻微细小的景物情事。缪钺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论词》,他特别提出,词就是要用这种纤细精美的名物来叙写,这就是所谓微言。妙的就是你可以从这一种不重要的、轻微的、纤细的、精美的语言之中而居然能够体会出微言大义的言外含义。所以,微言从诠释学或符号学来说有两重意思。张惠言用“微言”两个字,我们不知道他真正的缘故,但是依笔者个人的体会,“微言”两字他用得很妙。一方面从词里边所写的名物而言,那是—种细微精美的名物;另外一方面,从词里边所能引起读者的思索及玩味的意味来说,又有“微言大义”的意思。所以,词是很妙的,它可以引起你的一种兴发感动,故说“以相感动”。“以相感动”还不算,他还说,“极命风谣里巷男女哀乐,以道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词本来就是歌词之,就是配合流行的曲子所唱的歌谣之词。里巷之间,就是我们所说的市井之间,三教九流都能唱的歌词。而这主要的写些什么呢?因为这些歌词之词流入到士大夫的手中,都是在歌筵酒席之间给歌儿酒女去唱的曲子,所以,大半都是写的美女和爱情。所谓“风谣里巷男女哀乐”,写的就是男女的哀乐;相见就快乐,离别就悲哀。“极命”,是说它发挥到极致的时候,就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作用,“以道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这种写男女爱情的歌词就可以叙述、可以传达贤人君子最幽约的、最深隐的、最哀怨的、最悱侧的,而且是他自己显意识里边不能够自己说出来的一种感情。这还不够,他还要说:“低徊要眇,以喻其致”,写出这样的低徊要眇、婉转幽微的姿态,就传达出来一种意致。词是一种很微妙的文学形式,它是不能明说的。词从外表上看起来都是写美女和爱情的作品,而什么是好词?什么是坏词?你怎么去体会?这是非常难以明言的。这中间有一种非常微妙的美感特质。

   那么,究竟什么是它的美感特质呢?张惠言在后面又接着说道:“盖《诗》之比兴,变风之义,骚人之歌,则近之矣。”中国写美女及爱情的当然不始于唐五代的《花间集》,《诗经》里面也写美女跟爱情,《楚辞》里边美人香草也是写美女,屈原也写他对美女之追求,要追求“有虞之二姚”、“有娀之佚女”。这是美女及爱情。所以,张惠言体会到小词的特质美,正如李之仪所体会的有一种“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的姿致和韵味。如果你只是平白直叔的写一个美女及爱情,那你这词就不是好词,你要有一个不尽的意味才是好词。什么是不尽的意味?张惠言尝试加以说明:“盖《诗》之比兴,变风之义,骚入之歌。”所以,《花间集》里的第一首词是温庭筠的“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面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温庭筠(字飞卿)写了十几首《菩萨蛮》,张惠言就说:“此感士不遇也。”他说温庭筠写的这十几首《菩萨蛮》都是感慨他自己不得知遇,在科第仕宦上的不如意。他还说,温庭筠《菩萨蛮》里面的“照花前后镜”四句就是屈原《离骚》“初服”的意思。在《离骚》里,屈原说:“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我本想得到朝廷的任用,但是既然进身不得而反遭祸殃,不如退下来修整我的初服。虽然没有人任用我,但是我并不自暴自弃,我仍然要保存我自己的美好。这就是后来王国维在他的词里所写的:“从今不复梦承恩,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我从今以后不再梦想得到君主的恩宠,虽然没有人欣赏我,没有人知用我,我也不自暴自弃;我还要簪花,我还要照镜,没有人欣赏,我自己照着镜子欣赏。所以,“从今不夏梦承恩,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就是《离骚》的“初服”,也就是屈原说的“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张惠言从温庭筠写美女化妆的小词里看到了温庭筠的《菩萨蛮》是感士不遇的意思,但是温庭筠不一定有这个意思。史书上所记载的温庭筠并不是个很严肃的人。他生活浪漫而不检点,喜欢逐弦吹之音为侧艳之词,又喜欢跟歌伎酒女往来,哪有屈原的用心呢?像栩庄在《栩庄漫记》中就是这样批评温庭筠的。王国维也说:“固哉,皋文之为词也,飞卿之《菩萨蛮》、永叔《蝶恋花》、子瞻《卜算子》,皆兴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罗织。”王国维的意思是说:张惠言用比兴寄托织了一面大网,把所有的词都放在比兴寄托里面了,其实哪有这样的意思?但是王国维批评了张惠言之后,在《人间词话》中评说南唐中主李璟的《摊破浣溪沙》“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一阕词时他也说:“‘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众芳芜秽”、“美人迟暮”哪儿来的?也是从屈原的《离骚》来的。张惠言拿《离骚》讲温庭筠的词,王国维就说人家是深文罗织;而他自己也在用屈原的《离骚》来讲词,且还大言不惭的说:你们只懂得他的“细雨梦回”两句,不是真正的解人,我从这首词里边看到了屈原的“众芳芜秽”,我才是懂词的人。这真是很妙。本来也就是歌词之词,写美女和爱情的词,写伤春怨别的词,特别是写一个孤独寂寞的、伤春怨别、相思怀念的女性的感情的词,却可以使人从这里看出这么深微、这么丰富的含义。

     二

   张惠言、王国维对词都说出了他们的感受,但都说不出一个道理来。怎么“菡萏香销”就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的感慨?我们当然可以不信。一般人认为,“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就是这首词的意思,作者写的就是一种征夫思妇的感情。因为征夫思妇的感情一直是流行歌曲常见的题材。而且,在马令的《南唐书》中曾记载了南唐中主李璟写下了这首词后,交给了乐师王感化,可见他是写了一首歌曲的歌词交给乐师来歌唱的。“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明明是写一个闺中孤独寂寞的思妇,哪有什么“众芳芜秽”、“美人迟暮”的感慨?张惠言或王国维他们有这种体会,但是没有具体理论的说明,他们不能够说服我们。

笔者偶然看到美国西北大学(Northwestern University)教授劳伦斯•立普金(Lawrence Lipking)所著的一本书,书名叫《被抛弃的妇女与诗歌的传统)(Abandoned Women and Poetic Tradition)。他说,弃妇(abandoned women)是传统的诗人最喜欢用的一个形象(image),不只是西方的诗歌里喜欢用这个形象,中国的诗歌也喜欢用。劳伦斯•立普金的话给笔者一种启发。妇女被抛弃是历史上、社会上常见的一种现象,而在传统上弃男就不是一个习见的现象,因为古代旧传统的男子是从来不会被抛弃的。男子可以休妻,女子却不能离婚,所以,男子永远不会被抛弃,因此从来没有弃男。而劳伦斯•立普金说,其实男子也有被抛弃的感觉,他不一定是被女子所抛弃,而是在他的工作或事业上有不如意,或被轻视,这在男子本身而言,是非常难堪的一种感觉。男子的自尊心大都非常强烈,他愈是遇到这佯的挫折、冷落与不得意的情事,愈是不肯让人知道,也不肯说出来,但他的感觉是很强烈的。所以,有的时候男人会借用一个女子被抛弃的形象来说出他的这种感觉。故劳伦斯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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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河北学刊》(石家庄)2003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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