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复兴:历史揉搓皱褶中的人情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91 次 更新时间:2015-02-03 21:12:03

进入专题: 赵温   北大荒  

肖复兴  

    

   十一年前,即2004年的夏天,我回到北大荒。那是自1974年离开那里之后我第三次回北大荒。没有想到,竟然是最后一次见到赵温。前不久,听到了他去世的消息。

   1982年,我大学毕业后利用暑假第一次回北大荒,在建三江,一切安排好,服务员把我引到宾馆的房间,屁股在椅子上刚刚坐下,建三江的朋友就对我说:告诉你两个事,一个是赵温已经从大兴二队调到了建三江粮食加工厂来了,一个是你们原来二队的队长因为喝知青的血贪污受贿被双开(开除党籍、开除工职),整你的工作组组长得癌症死了。

   2004年,是1982年那一幕的重演。我到达建三江,刚进房间,也是屁股在椅子上刚刚坐下。房门敲响了,进来一位建三江的老朋友,见到我寒暄没几句话,就告诉我:赵温不在家。原来,在我到达建三江之前,他早好心替我找赵温去了。

   我心里一沉,莫非他到外地去了?来人对我说:他儿子说他去看庄稼了,说完又补充道:他承包了几百亩麦子地,现在正是要麦收的时候,他儿子说他在麦子地边搭了一个窝棚,夜里就睡在那里,看庄稼呢。

   我松了一口气,他没有外出,还在建三江,麦子地再远,也是能够找到他,见到他的。

   来人又告诉我:我已经告诉他儿子了,说你来了,让他儿子立马儿去找他,他承包的那块地整得挺远,看他今晚上能不能赶回来。

   想起上次到建三江,我迫不及待地找到他搬来不久的新家,去看望他时相见甚欢的情景,还清晰得如在目前。一晃22年过去了,一切真是恍然如梦。

    

   就像你给了他一把斧头,他立刻恨不得砍下一棵大树给你

   我和赵温的友情,要上溯到1968年我刚到北大荒的时候。

   想想那时候,我真的是非常的好笑。年轻的时候,大概谁都会心高气盛吧。那时,我也是一样,自以为是,急公好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用当时东北老乡的话说,其实就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

   1968年,我21岁。全因为看到队里的三个所谓的“反革命”,认为并不是真正的反革命,而绝对是好人。尤其是看着他们的脖子上用铁丝勒着挂三块拖拉机的链轨板挨批斗,更是于心不忍。要知道每一块链轨板17斤半重,每一次批斗下来,他们的脖子上都是鲜血淋淋,铁丝在肉里勒下深深的血痕。于是,是我带头出场了,自以为是样板戏里的英雄人物李玉和出场一样呢,要拯救那三个人于危难之中。

   那一年刚入冬,踏雪迎风,身后甩下无边无际的荒原,心里充塞着小布尔乔亚的悲天悯人情怀。我走进的第一家,是二队最北的一间拉禾辫盖的泥草房。我看见家里穷得盆朝天碗朝地的,一盏马灯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老婆穿着一件跑了花的破棉袄,揽着两个孩子,蜷缩在炕上,而他自己则光着膀子穿着一件单薄的破棉袄。

   寒风醉汉一样使劲拍打着窗户,发出怪异的嘶鸣。不知道我来了哪儿一股子劲,当场脱下临来北大荒之前姐姐给我那件崭新的棉大衣,披在他的身上,感觉良好地当了一回救世主。他披着棉大衣,一双细长的眼睛眯缝着,紧紧盯着我,没有动窝,也没有说话。

   他就是赵温。一个革命烈士的后代,莫名其妙被诬打成反革命。他是二队的木匠,干一手好的木匠活,唱得来一腔好嗓子京戏。多少年过去了,他始终记住我的那件棉大衣。我始终记住他唱的京戏。

   根本没有想到,我替赵温鸣冤叫屈,越走越近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危险的悬崖边上,断头台就横在我的面前。上级派来的工作组进队了。这是队上的头头搬来的救兵,要演出一场借刀杀人的戏。工作组进队的头一天一大清早,便召集全队人马在食堂里开会。因为在场院上脱了一宿的谷子,我当时正猫在赵温家的火炕上,想睡个安稳的觉,哪里会想到大祸就要临头。工作组组长指名要找到我必须参加大会,别人却哪里也找不到我,问谁谁也不说我在哪里。

   队上的头头亲自出马了,他料事如神一般,推开赵温家的房门,一脸我以为是有些谄媚的笑,其实是得意的笑里暗藏杀机。我被叫到了食堂,黑压压的人群簇拥着台上新来的工作组组长,军大衣不穿而是披在身上,《林海雪原》里的少剑波一样,几分潇洒倜傥。

   当他看见队上的头头向他挥了挥手,知道我已经来了,开始了极其严厉地说起了一长段火药味儿很浓的活,其他的话我已经记不住了,但有这样一句话至今清晰在耳,那就是他声音高亢地说:“肖复兴是过年的猪,早杀晚不杀的事了!”那一刻,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投向我这一边,目光像是聚光灯似的落在我身上。

   没过几天,工作组查抄了我写的所有日记,还有当时我写的几本诗。我知道,一切在劫难逃。心里一下子灰暗下来,心想三个“反革命”没有能够平成反,我自己倒先折了进去,真有些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味道。所有的朋友都为我担心,我自己更不知道迎接我的是什么样的命运。

   我只知道,就是这时候,我和赵温的关系更加密切,因为不可测的命运把我们连接在一起,成为了一根绳子上拴的两只蚂蚱。如果说最初对于赵温,我还多少有些普渡众生居高临下的感觉的话。那么,现在,我已经和赵温一起成为普渡众生所需要搭救的共同对象。

   从那以后,我和赵温的友情越来越深,保持到现在长达四十余年之久。那友情,真有点生死之交的味道,清晰得犹如他手中墨盒在木头上画下的黑线,深深得犹如他手中锯断那木桶一般原木的锯辙,纷纷锯末如雪,撒在我们的身前身后。

   第二年,赵温终于被摘下了反革命的帽子。这一年麦收前,赵温拉上我到七星河边的老林子里,找到一根黄檗罗木。我问他干什么,他说用它给你做个镰刀把。那时候,我不认识黄檗罗木,他告诉这这种木头外软内硬,做镰刀把最经使,而且使着最可手,不磨手。他还告诉我,这种木头珍贵,一般都用它做枪托。我第一次见这种树,禁不住抬头看了看,十几米高,枝叶参天,很茂密。他用斧子砍下一根枝子,恰到好处有个弧度,他随波就弯,用斧子削了削,递给我说:看合不合适?握在手里,还真合适。

   再仔细看,它的树皮很厚,很柔软,剥去表皮,木栓层那种鲜黄的颜色,让我的眼睛一亮,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黄得灿烂如金的树木。中间的木质部分,依然是黄色。只是淡了一些,不过那种柠檬一般黄色,让人感到是那样的清新而纯净。

   这把黄檗罗木镰刀,确实好使,让好多人羡慕,我一直使到离开北大荒,舍不得给别人,又还给了赵温。我知道,这是他的一份心意。朴实的木匠,只要觉得你对他真的好,就会千方百计地把他对你的好回馈给你,就像你给了他一把斧头,他立刻恨不得砍下一棵大树给你。

    

   没有过过那样的一个春节,没有吃过那样的一次饺子

   1971年,我被临时调到建三江管理局宣传队创作节目。春节前,宣传队放假,队里的知青都早早回各自的农场或生产队里过年去了。我因一点事情耽误了,想在年三十晚前赶回二队,不耽误大年夜的饺子就成了。如果一切正常,乘公交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便胸有成竹。

   那时候,是我来北大荒的第三个年头,前两个春节都是在二队过的。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十几个要好的知青,都是到赵温家聚会,拥挤在热烘烘的炕头上,腾出炕下的空地,大概有三五平方米,成为了那时我们春晚的舞台,我们就在那里轮流每人有模有样地表演一个节目,唱歌跳舞,或者是清唱样板戏。

   最后,赵温要伸长了脖子唱一段字正腔圆的京剧。那两个年三十的夜晚,曾经吸引了队上不少的人,特别是邻家的小孩子们,趴在赵温家屋外的窗户上,透过结满冰凌花的窗玻璃,观看我们火爆的演出。我想在三十晚上赶回去就可以了,就可以不耽误饺子,不耽误我自己准备好的节目,看大家的节目。

   谁想到年三十天没亮就把我冻醒了,开始以为偌大的宿舍因为就我一人,屋子太旷,要不就是炉子灭了缘故,起来望窗外一瞧,才知道大雪封门,刮起了大烟泡,漫天皆白,难怪再旺的炉火也抵挡不住寒气逼人。心想糟了,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去大兴岛的车还能开吗?但是,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去了汽车站。那里的人抱着火炉子正在喝小酒,头也没抬,说:“还惦着开车呢?看看,水箱都冻成冰砣了!”

   我的心一下子也冻成了冰砣。天远地遥,天寒地冻,这个年只好我一人孤零零过了。说心里话,来北大荒三年了,虽然艰苦,但每一个年都是和同学、老乡一起过的,便也都是乐呵呵的,暂时忘掉了思家之苦。现在,就要我独自过年了,漫天飞雪,天又是如此寒冷,而且师部的食堂都关了张,大师傅们都早早回家过年了,连商店和小卖部都已经关门,命中注定,别说年夜饭没有了,就是想买个罐头都不行,只好饿肚子了。

   大烟泡从年三十刮到了年初一早晨,也没见有稍微停一下的意思。望着窗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百无聊赖,肚子又空,想家的感觉袭上心头,异常的感伤起来。我一直偎在被窝里,迟迟的不肯起来,睁着眼,或闭着眼,胡思乱想。

   大约九十点钟左右的时候,忽然听到咚咚的敲门声,然后是大声呼叫我的名字的声音。由于大烟泡刮得很凶,那声音被撕成了碎片,显得有些断断续续,像是在梦中,不那么真实。但仔细听,那确实是敲门声和叫我名字的声音。我非常的奇怪,会是谁呢?在这里,我仅仅认识的宣传队里的人一个个都早走了,回去过年了,其他的,我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呀!谁会在大年初一的上午来给我拜年呢?

   满怀狐疑,我披上棉大衣,跳下了热乎乎的暖炕,跑到门口,掀开厚厚的棉门帘,打开了门。吓了我一跳,站在大门口的人,浑身是厚厚的雪,简直是个雪人。我根本没有认出他来。等他走进屋来,摘下大狗皮帽子,抖落下一身的雪,我才看清是赵温。天呀,他是怎么来的?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莫非他是从天而降不成?

   我肯定是睁大了一双惊奇的眼睛,瞪得他笑了,对我说:“赶紧给我倒完开水喝,冻得我骨头缝里都是风了!”我赶紧从暖水瓶里给他倒了一碗开水,这是我这里唯一可以吃喝的东西了。我赶紧又去拿洗脸盆,想给他倒热水洗把脸,暖和一下。他拦住了我:“这时候可不敢拿热水洗脸!”

   说着,他蹲下来,捡起点儿地上刚刚被抖落的残雪,使劲的擦手擦脸,直到把手和脸擦红擦热,他说:“行啦,没事了。你去拿个盆来!”我这才发现,他带来了一个大饭盒,打开一看,是饺子,个个冻成了邦邦硬的砣砣。他笑着说道:“可惜过七星河的时候,雪滑跌了一跤,饭盒撒了,捡了半天,饺子还是少了好多,都掉进雪坑里了。凑乎吃吧!”

   我立刻愣在那儿,望着那一堆饺子,半天没说出话来。这些饺子就不少了,足够我吃几顿了,他可是真少没带呀。我知道,他是见我年三十没有回队,专门来给我送饺子来的。如果是平时,这也许算不上什么,可这是什么天气呀!他得多早就要起身,三十多里的路,他得一步步地跋涉在没膝深的雪窝里,他得一步步走过冰滑雪滑的七星河呀。以至事过多年之后,一想起那样的情景,都会让我无法不感动,总觉得是一幅北大荒最动人的木刻画。

   真的,我过过那么多个春节,吃过那么多次饺子,没有过过那样的一个春节,没有吃过那样的一次饺子。当然,也再没有遇到过那样冷那样大的风雪。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没有锅煮饺子,我和赵温把一个洗脸盆刷干净,用那只盆底是朵大大的牡丹花的洗脸盆煮的饺子。饺子煮熟了,漂在滚沸的水面上,那一只只饺子像一尾尾银色的小鱼,被盛开的牡丹花托起。

    

男人之间的友情,却只需要家常的粗茶淡饭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赵温   北大荒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往事追忆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83508.html

3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