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工真:我所认识的金克木先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16 次 更新时间:2015-01-27 12:5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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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4年,有中国当代"李清照"之称的著名女词人沈祖棻先生,在她的《涉江诗》中,曾如此生动地描写和高度评价了当年在武汉大学任教的金克木先生:"月黑挑灯偏说鬼,酒阑挥尘更谈玄。斯人一去风流歇,寂寞空山廿五年。"

  

   四、拜望

   我是在2000年4月17日见到金克木老先生的。

   我之所以会萌生拜访这位文化大师和一代智哲的念头,主要还是由于我的好友、著名历史学家唐长孺教授的公子、湖北省博物馆副馆长唐刚卯先生的缘故。

   2000年年初的一天,我到唐家去玩,无意中谈起金先生在《读书》杂志上发表的一篇文章,唐刚卯却语出惊人:"金克木先生是我姑父!"真没想到,与我从小到大、相交几十年的老友,竟与金老先生有亲戚关系!我随口便道:"那能不能给我引荐一下,我4月份要去北京大学参加《二十世纪中国的世界史研究学术讨论会》,很想借机去拜访这位老先生。"唐刚卯马上给我往北京金家打了电话,金克木先生在电话中当即表示:"非常欢迎老邻居的儿子来访"。

   会议结束当日,4月17日下午3时,我敲响了北京大学朗润园13公寓的金家大门,开门的老人就是我久仰大名的金克木老先生。

   这位88岁高龄的文化大师身着一件紫黑色的羽绒服,脚踏一双老式布鞋,头戴一顶老人防寒帽,帽沿边露出根根雪白的银丝。他个子不高,面容清瘦,目光炯炯,望我笑笑,便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了声:"让我来看看我老邻居的儿子。"端详了我一会儿后,那话匣子就打开了:"我看你不太像你令尊大人。令尊年轻时很特别,甚至很古怪,他个子没你高,但声若洪钟,势若奔马,里穿一套西装,外披一件古式战袍,来去匆匆,行走如飞,是有名的珞珈山上一大怪!"随后是一阵朗声大笑。

   他亲切地将我引进他的书房后,我看到的是我十分熟悉的老学者家里的简朴风格:没有式样时髦华丽的家具,但那古色古香的老式书桌上堆满各类书籍,显得相当零乱。我早就听说过,他是北京大学80岁以上的老学者中惟一会使用电脑的人,果不然,一台电脑就放在桌上。除左右那两排书架外,就连门边的地上,也堆放着一套由木匣子装的"二十四史",上面还摊放着几本线装书。请我坐定之后,他先给我倒上一杯茶,自己便坐在一把很旧的藤椅上。

   在询问我父亲过世后母亲和家人的情况后,他便很快将话题转到了历史学研究上。

   对于这次在北京大学举行的学术会议,他关心的是有没有中国史专家参加,在得知参加者都是研究外国史的学者时,他不太满意地问道:"世界史中怎么能缺中国史呢?"他听说我是专门研究德国史的,便跟我大谈德国历史中的典故。我曾自信自己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但在他老先生渊博的知识面前,简直不太敢插话。而他谈激动了,连帽子也索性取了下来。

   他向我提出一个问题:"你说,中国人在古代科学技术上是领先西方的,为什么明朝以后中国整个社会的发展就都落后于西方了呢?"我用一种比较传统的看法回答了他:"这多半还是与中国有太顽固的专制传统有关。"对这个答案他并不太满意,他认为,主要的问题并不在中国,而在西方。紧接着,他滔滔不绝地给我谈起他近年来对世界数学发展史研究上的心得。他发现15世纪以后所有近代初期的西方思想家和科学家几乎都是数学家,而数学可以说是科学的神经,显示着文化的缩微景象。

   他向我强调:"西方数学发展的重大转折点出现在1453年。这一年,中国没有大事,但土耳其人攻占并洗劫了东罗马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由于古罗马时代的残余科学文献过去一直保存在君士坦丁堡,城陷之时,那里的学者带着残书逃向了西方。原先罗马人继承了希腊文化,后来西罗马帝国是拉丁文化,现在希腊文化随着逃来的东罗马学者又回来了,还加上了阿拉伯文化和希伯来文化,这就在西欧形成了多种文化的大汇合,发生了激烈的矛盾、冲击、排斥、吸收、转换、变化的情景。数学公式中的希腊字母、拉丁字母、阿拉伯数字组合、印度的零,正好鲜明地显现出这种多元文化的大汇合。而在中国,秦、汉时期奠基的汉语文化一直以独尊的姿态迈着四方步向前走。因此,在科学与文化方面,中国对欧洲是处于一对多的弱势中。西欧多种文化汇合产生了新文化,突出表现在仿佛前锋的数学和文学艺术方面,构成所谓文艺复兴。有了数学的飞跃,才有其他自然科学的大进步,才有了以后西方工业革命的基础,才有了西方社会发展上的飞跃。我想,这就是1453年东罗马帝国灭亡的意义。研究历史的人应充分重视1453年对世界历史发展的意义。"随后,他得出了这个极有意义的结论:"任何一种文化,如果没有外来文化的冲击、影响和补充,是难以产生革命性变异的。"

   接着,他又与我谈起作为学者应有的精神状态问题,我想起爱因斯坦1918年4月在柏林物理学会举行的马克斯·普朗克六十岁生日庆祝会上的讲话《探索的动机》,便背给他听:"……促使人们去做这种工作的精神状态是同信仰宗教的人或谈恋爱的人的精神状态相类似的,他们每天的努力并非来自深思熟虑的意向或计划,而是直接来自激情……"这一次,对我用爱因斯坦的话作出的回答,他很满意,便笑了笑说道:"是的,我这一生,最大的乐趣就是'发现的快乐'。"

  

   五、怀念

   三个月后,我接到7月底前往天津参加一次国际学术会议的邀请信,心中正想着会议结束后绕道北京再去拜访金克木先生的计划。好友唐刚卯突然告诉我一个不幸的消息,"我姑父身患肺癌,已到晚期,现已住院。"接着,他又说道:"工真,你知道吗,我姑父临住院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向《读书》杂志投了一篇稿件,这篇稿件很可能会成为他的绝笔,其中有很大的篇幅,评论了你的那本书,你真是好福气啊!"

   7月27日清晨,我乘38次特快赶到北京西站后,立即给三联书店编辑部主任孙晓林女士打电话,因为她与金老先生有往来,知道他住在哪家医院。她告诉我:"金老先生住在北京大学医学院附属肿瘤医院住院部401病房"。我随即马不停蹄地赶往医院。

   推开401病房的门,还没有见到病床,就听到一阵阵的水响声,那是肺癌晚期的金老先生发出来的,由于肺部大量积水,他老人家就连每呼吸一下都十分艰难。躺在病床上的他,从头到脚浑身上下管子插满,人已消瘦得变了形,惟有一双眼睛还像上次见到他时那样目光炯炯,头脑还十分清醒。他的儿子金木子先生始终守在他的床头,见我进门便迎了上来,问道:"你就是那位很著名的数学家李国平先生的儿子吧?唐刚卯告诉我,这两天你会来。"

   说完后,他把我引到了床头,告诉金老先生:"武汉大学历史系的李工真看您来了。"我喊了声:"金伯伯,我来看看你。"呼吸艰难的金老先生看了我一眼,握住我的手,很困难地说了声:"谢谢你……"我拿出为他拍摄的两张照片,递到他的眼前,轻声说道:"金伯伯,上次给您拍的那两张照片给您送来了。"他定了定神,看了看,又微微点了点头,便闭上了眼睛。

   金木子把我引出门外。在医院的走廊上,他谈起他父亲的病情,显得十分悲观。他看了看那两张照片,说道:"这可能就是他一生中照的最后两张像",并认为其中有一张,很可能是他一生中拍得最好的一张,将来可以作为他的遗像(这张照片后来果然作为他的遗像刊登在《人民日报》与《南方周末》上)。

   这时又有医生、护士进病房来,金老先生很艰难地问那位医生:"我已经进入到涅?境界了,为什么还没有死呢?"这竟然就是我听他讲的最后一句话!

   九天后,金克木先生循其独特的路径走完了自己的一生。遵金老先生的遗愿,丧事从简,没有举行任何追悼仪式,一个多么聪明、多么有智慧、多么了不起的人就这样走了!

   或许,大树的高度,只有当它倒下来的时候,才能量得最准!在这位文化大师、一代智哲的身后,留给我们的是等身的著作和大量的文章,那字里行间,不仅有他作为文化大师坚实的足迹,更浸透着他非凡的智慧和深刻的思想……

  

   (摘自《人物》2001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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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黎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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