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东:以言启神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78 次 更新时间:2015-01-15 11:44:45

进入专题: 宗教语言   宗教言语行为  

王海东  
塞尔同意奥斯汀的看法,也就是认为语言交流的最小单位不再是符号、词或句子,而是被完成了的某种言语行为“我们之所以认为研究言语行为对语言哲学是重要的,是因为一切语言交流都包含有言语行为。语言交流的单位,并不是通常认为的那样是符号、词或句子,甚至也不是符号、词或句子的标记,而是完成言语行为时符号、词或句子的产生。更确切地说,在一定条件下产生的句子就是以言行事行为,而这种以言行事行为就是语言交流的最小单位”;然而,他进一步指出,说者通过说一句话或若干句话来执行一个或若干个言语行为,但言语行为本身和用以完成言语行为而说出的话语不能混为一谈;一方面,言语本身也是一种行为;另一方面,言语行为与行为有别;这种一介言语行为与次阶言语行为的划分能避免言语行为之间出现混乱的局面。

   塞尔对奥斯汀言语行为的分类提出了严厉批评,指出后者的分类法有一些重大缺陷:“奥斯汀的分类(至少)有六个相互关联的问题,按其越来越重要的次序排列,它们是:始终把动词和行为混淆起来;并不是所有这些动词都是以言行事的动词;在各个种类之间有过多的重叠;在各个种类内部也有过多的异质成分;在各个种类的范围内列举的动词有许多符合该类的定义;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种分类缺乏始终一贯的原则”。在《言语行为》中,塞尔把言语行为分为四类:发话行为、命题行为、以言行事行为和以言取效行为。他认为,任何行事行为都包含内容与言外之力两个部分,这样我们就能找到不同类型的行事行为之间的差别,并以此为基础确立言语行为的分类标准:话语的目的是“基本条件”(essential condition);表现的心理状态,也就是“真诚条件”(sincere condition);适从向,即话语与世界的关系(preparatory condition)以及命题内容所构成的“命题条件”(propositional condition)。塞尔根据这四个条件把行事行为分为五类,每类都能用这四条标准进行描述:(1)断言行为(assertives):基本条件是说话者确保命题的真实性,真诚条件则是说话者相信所陈述的命题为真,适从向为说话者尽力使语词与世界相吻合。(2)指令行为(directives):基本条件便是说话者试图使听话人去做某事或执行号令,真诚条件则是说话人的确要听话者采取某行动,适从向为说话者竭力使世界与语词相合,命题条件是在将来采取行动。(3)承诺行为(commissives):基本条件是说话者对未来的行动做出承诺,真诚条件是说话者的确打算采取行动,适从向为说话者倾力使世界与语词一致,命题条件就是在将来采取行动。(4)表述行为(expressives):基本条件就是说话者表达某种心理状态,真诚条件变是所反映出来的听话者的态度,适从向不存在,命题条件则是对某种事态的描写。(5)宣告行为(declarations):基本条件则是说话者想改变某一对象或情形的外部条件,真诚条件就是不表达任何心理状态,而适从向是双向的,不存在命题条件。这些都极大地发展和完善了奥斯汀的言语行为理论。

   此外,塞尔还创造性地将“意向性”与言语行为理论结合起来研究;他认为,言语行为有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它具有意向性。在种种言语行为中,不仅是使用了语言符号,而且还表达了说者的意向;此时,语言符号成为表达意向性的手段。就此而论,言语行为是不同于语言行为(lin-guistic behaviour)的,因为后者虽然也使用了语言符号,但却不带有意向性。他还指出,语言交流的重要特征之一——就在于它具有意向性;言语行为是一种具有意向性的行为。这不但扩展了言语行为理论,还进一步推进了意向性理论研究,使之超越现象学意义上的意向性观念。

   为认识“言外之力”的本质,合理解释言外之力与句子形式或规约用法之间的关系以及言外之力与说话双方共有知识、会话原则之间的关系,塞尔提出了“间接言语行为”(indirect speech act)这一概念,以弥补其早期经典理论的不足。

   塞尔指出,实施言语行为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说者P1说出C,其字面意义确定为S1,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字面意义与说者的意图就一致了;若句子的结构与功能之间是直接对应的关系,那就是“直接言语行为”(direct speech act)。但在生活世界中,人们往往是通过间接的表达方式实现其说话的意图,P1意欲T2,但他却说出C1,而不说对应的C2;或者P1,说出C1,但目的不在于T1,而在于T2;句子的结构与功能之间存在的是间接的关系,这被称为间接言语行为。用于实施间接言语行为的语句具有两种语力,即“字面之力”与“言外之力”。间接言语行为是以言行事A1,通过另一种以言行事A2间接地实现的。塞尔将“间接言语行为”分为两类:一是规约性(conventional)间接言语行为;它是通过使用一定的规约手段来实现的,根据行事行为的构成规则即合适条件可给予解释,听者则是根据语句的字面之力,按照使用的规约习惯推断出言外之力或说者的交际意图。二是非规约性(unconventional)间接言语行为;它没有明显的句法标记,因此要予以充分的解释,听话者必须联系具体的语境,依据说话双方共有的知识、言语行为理论以及某些会话原则方可推断出言外之力或说者的交际意图。这样,就比较好地解决了语句的字面意义与说者意图的关系问题,呈现出语句结构与功能的多元、复杂的关系。

      言语行为理论使得语言与行为融为一体。言不再只是一个知识的范畴,还是一种行为;这是一种迷人而又神秘的行为,它将人带到了神域。

  

  

   以言启神、以言喻神,言里有神。这是语言和言语行为所隐匿的东西,已经隐藏了两千多年。这也是到迄今为止,在所有“显性文本”中难以寻觅的语言幽灵,它不祸害人,只使人带有“畏意”而与“在者”共在。它是语言之“心”,将人类的秘密昭示于天地之间。

   如何才能实现以有限把握无限?其中最为匪夷所思的道路就是言语。也就是,通过言语,我们可以管窥到无限。

   在思想史上,尽管有多种预防对“无”、“无限”和“道”过度诠释的理论,“述而不作”在“轴心时代”成为一种潮流,儒家孔子“不语怪、力、乱、神。”、道家老子表明“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宗密《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云:“达磨西来,唯传心法,故自云:我法以心传心,不立文字。此心是一切众生清净本觉,亦名佛性,或云灵觉。……欲求佛道,须悟此心,故历代祖宗唯传此也”,早期维特根斯坦也提倡“一个人对于不能谈的事情就应当沉默。”一如他在《逻辑哲学论》的前言中所言:“本书之意义可概之如下,凡可以说的都可以清楚地说,而对于不可说的,我们必须沉默”,当然这也是对理性主义和语言形而上学的一种约制;但是,这既没有阻止人们对“不可说之域”的探寻,又没能止住他们对“无”的道说;反倒,促进了人类对言的认识,言的重要性不断得到发掘,由“不立文字”转变为“不离文字”;著名的佛经翻译家鸠摩罗什就有“舌不焦烂”之谶:“愿凡所宣译,传流后世,咸共弘通。今于众前发诚实誓:若所传无谬者,当使焚身之后,舌不焦烂。”此外,道安、彦琮、罗什、玄奘、窥基等诸多佛经翻译家们,也都格外重视语言,认为文字能生“般若”。佛典中更有所谓的增益谤(增一字)、损减谤(减一字)、戏论谤(紊一字)、相违谤(背一字)。由此可见,佛教对语言的重视程度非同一般,当然这也表明人类进入了文本时代。

   进一步发展,就有了以言来把握无限“借言以显无言”的观念,说“不可说”之说;于是就有以“拈花微笑”来说不可说、以寓言、重言、卮言来说不可说和以玄言、机锋来说不可说。这样,可说的与不可说的,说可说与说不可说就有了关联性;对此,熊伟先生论道:

   “不可说”乃其“说”为“不可”已耳,非“不说”也。“可说”因须有“说”而始可;“不可说”亦须有“说”而始“不可”。宇宙永远是在“说”着。无非“它”“说”必须用“我”的身份始“说”得出,若由“它”自己的身份则“说”不出。故凡用“我”的身份来“说”者,皆“可说”;凡须由“它”自己的身份来“说”者,皆“不可说”。但此“不可说”亦即是“它”的“说”;“它”并非因其“不可说”而“不说”。

   这样,说“无”、“道”和“神”等“不可说的”便不再是无稽之谈。那么,人与神之间,通过言语行为建立某种关系便得以可能。

   在基督教中,通常是以“祷告”这一宗教言语行为与神相会。(所谓宗教言语行为是指宗教徒或泛信徒,通过祈祷、诵诗或经、念经、念咒、默念(非表述性的言语)等语言行为,去践行相关宗教理念。)“祷告”是人向神说话,其中包括忏悔、赞美、恳求、祝谢、代求等方式。对于教徒而言,这同时也是在神面前蒙恩之路,是神向你施恩的方式。John Wesly说:“除了祷告之外,神不会动善工”。宗教言语行为是通向神灵之路“口开,心就开,接着灵就会开。”神的儿女若想与神和好,建立正常的关系,除了读经以外,还必须祷告。这样神就会对你说话,你也可以向神说话,人与神就有了交流。

   中国的禅宗(尤其是以惠能为代表的南禅)比较推崇以无言说不可说,一般分为壁观静坐的默照禅和努眼瞠目、棒喝交驰、刀劈断指的以势示禅这两类。这些都超出了日常语言观,笔者将其归为宗教化的言语,也就非常规化言语,如体态语、默语、静观等等在宗教信仰的浸透下,逐渐成为宗教的特别用语,与宗教体验结合,并起到连结人神的作用。在前者中,默,就是静默坐禅;照,则是以慧鉴照清净之心性;不用假借语言文字,端坐潜神,默游内观,久而久之,便达到了莲开梦觉、彻见本源的悟境。棒喝交驰、打地画圆、刀劈断指等方式则是无语之语的另一种传释方式。唐代临济义玄禅师教导学人多用喝,德山宣鉴禅师则多用棒,“德山棒如雨点,临济喝似雷奔”。此外,还有打掴、画地、吹耳、竖拂、蹋等更为神秘的方式,都能使有缘信徒修得正果。因而,禅宗也被冯友兰先生称为“静默的哲学”。在某种程度上,言与默达到了同一的境地“语即默,默即语”的“语默不二”,二者毫无差别。这是东方式的、别具一格的、神秘化的宗教语言行为。

   宗教化的言语,本身就已经浸入了神性。在长期的宗教言语行为中,教徒的生理和心理状况都会发生一系列的变化,如,在长期的“念经”活动中,不但可以增加教徒的肺活量,而且使新陈代谢得到良好的维系,吸入的氧量增多,有利于身体健康;同时,这一言语行为能使人注意力集中,尤其是在寺庙之中,暂时放下生活中的诸多烦恼,如此一来,有利于形成一种稳定的心态,不喜不忧,较为淡定;这样,就极易获得宗教的高峰体验,身心愉悦。所以一提及这类语言,就会心生敬畏,如,佛教中的“菩萨”、“佛祖”,基督教中的“上帝”、“耶稣”,伊斯兰教中“真主”。一施行宗教言语行为,就能获得神秘的体验。

   在宗教、政治与世俗生活漫长的冲突、摩擦与融合的过程中,宗教对大众的俗世生活产生了难以估量的影响。就语言而言,可以说,各民族都早已形成了自己独具特色的宗教语言。如,佛教对汉语言产生了重大影响:当今日常流行用语,如,世界、如实、实际、现行、平等、清规戒律、刹那、相对、绝对、塔、魔等等,都是来自佛教语汇;一些典型的宗教性词语,比如,菩萨、阎魔、罗汉等等,仍广为流行;就连一些极具汉语特色的成语也受到了佛教的影响,像,不二法门、聚沙成塔、味同嚼蜡、想入非非、衣钵相传、不可思议、五体投地、现身说法、天花乱坠、芸芸众生、心花怒放、功德无量等等。正如赵朴初所言:“语言是一种最普通最直接的文化吧!我们日常流行的许多用语,如世界、如实、实际、平等、现行、刹那、清规戒律、相对、绝对等等都来自佛教语汇。如果要彻底摒弃佛教文化的话,恐怕他们连说话都不周全了”。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宗教语言   宗教言语行为  

本文责编:张容川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宗教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82605.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5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