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晓明:略论杜甫诗学与中国文化精神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12 次 更新时间:2015-01-08 22: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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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现存诗中,只有《沙丘城下寄杜甫》一首,而老杜集中,则有《冬日有怀李白》、《春日忆李白》、《送孔巢父》、《梦李白二首》、《天末怀李白》、《寄李十二白二十韵》、《不见》等诗篇,这究竟是因为李诗“什丧其九”(李阳冰语)呢,还是因为杜甫对朋友之情远为深厚,我们不可轻下断语。但是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杜诗写出了老杜至情的人格。譬如《梦李白二首》之一云:“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又云:“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之二云:“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如此反复缠绵,如此魂梦牵萦,“千古交情,惟此为至。然非公至性不能有此至情,非公至文不能传此至性”(仇评)。在李白,或许杜甫不能成其为最亲密的朋友,但在杜甫,天下有真性情的人,都能成其为最好的朋友。这是老杜对于中国人伦精神的不期然而然的实践与真实的体现。如果说中国文化中的友道,乃是天地间一段元气,而老杜此诗,则可谓“保护元气文字”(卢世榷语),如此看,才看得出杜诗精神的不朽。

   常存恻隐之心的诗人,他的情感流注不止于亲情,不止于友情,而是无限的推广的。他是时时将他的真我涵溶于你与他,人与我,物与人之中的;诗人的存在与他人的存在交光互摄,通透不隔。于是在此一生命型态与意义世界之中,他觉得已溺人溺:如《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他觉得痛痒相关:如《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云:“入门闻号咷,幼子饿己卒。吾宁舍一哀?里巷犹呜咽。”又云:“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戌卒。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他常常化身为那路上痛哭送行的耶娘妻子中的一员,那苟活于乱世中的许许多多个家庭中的普通而真实的一员,他的心跟堂前扑枣的老妇、辛苦的织女、重赋下呻吟的老农……,总之是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相通相连。他的心不是封闭的,而是推扩的;不是自了的,而是为他的;不是死寂的,而是活泼泼的;不是冰冷的,而是温厚和煦的。老杜不必从他的时代得到温厚的人情,但是他的时代人,以及他以后的人,都可以从老杜那里得到温厚的人情。甚至连一匹跟随他多年的老马,也不例外。请读《病马》诗:

   乘尔亦已久,天寒关塞深。尘中老尽力,

   岁晚病伤心。毛骨岂珠众?驯良犹至今。

   物微意不浅,感动一沉吟!

   在诗的最末两句里,诗人分明告诉我们,他的马有深挚的人情;诗人的心情,与之有真切的交流。我们不能不再一次想起王阳明的话:是其一体之仁也,……是乃根于天命之性,而自然灵昭不昧者也。我们不能不相信,中国诗亦是中国哲学的一部分。

     三

   中国文化的另一重大意义,即天人不二,终极关切与现实关怀不打成两截。这是中国哲学文化,尤其是儒家人文精神对人的生命的一种圆善通达的看法。一个人如没有现实关切,他的心灵世界可以有两种型态:一是愚昧、顺世、无自觉的欲望主体;二是孤悬、空寂的“自了汉”的超验主体。这后者,甚至可以说是“瞒”和“骗”的。在儒家看来人生只有赋予了现实关怀,才会显出生命的某种真实不虚的意义。因为如上所述,生命非各各不相关,此一生命参予了彼一生命,才能有此一生命的真的存在。同样,一个人如果没有终极关怀,那么,他的现实关怀很容易落入悲观、愤世、骂世;或自我孤立、甚至轻、贱整个人类生命。中国人文文化的终极关怀,无论道家还是佛家,儒家,都既不把人类生命孤立于宇宙自然之外,又绝不轻贱、贬抑人类生命价值的,这一文化品质,在世界各大宗教哲学之中,自有其特殊的意义。

   杜甫的人格生命型态及其诗歌,正体现了这一种特出的文化品质。我们知道,唐代是佛教逐渐扩大其影响于中国思想界的时代,佛教为士人带来出世的终极关怀。杜甫对于佛家,有相当的体验与尊重。他曾经有过“身许双峰寺,门求七祖禅”(《秋日夔府咏怀》)的学佛经历;他也曾发愿:“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谒文公上方》),第一义,即出世的终极关怀。但是佛教的终极关怀却始终没有能在他的生命中真正“印心”。王嗣爽评此诗说:所谓“第一义”,“非以学佛得之”,而是老杜“平生饥饿穷愁,无所不有,天若有意锻炼之,而动心忍性,天机自露”(《杜臆》),应是公允之论。写于大历二年的《谒真谛寺禅师》明确云:“未能割妻子,卜宅近前峰”; 同年作《别李秘书始兴寺所居》云:“重闻西方止观经,老身古寺风泠泠。妻儿待米且归去,他日杖藜来细听”;如果认为杜甫由于物质条件的限制,心有余而力不足;或因为不能割舍妻子,才不去出家学佛,那就错了。依上述中国文化之义,此生命与彼生命为不可分,小我一家之生命,又与天下一家的生命通透而不隔,杜甫爱一家亦爱天下,不能割舍妻儿即不能舍离天下民胞,这是他在终极关怀的地方,与佛教不能印心的关键所在。因为佛教是要割舍一切放下一切的。我们看他作于大历元年的“时危报明主,衰谢不能休”(《江上》);作于大历三年的“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登岳阳楼》);作于大历五年的“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自今”(《风雨舟中伏枕抒怀……》),不仅是他晚年忧国忧民的心情体现,而且是他一贯、始终不能割舍天下人的人格的证明。那么,杜甫究竟有无终极关怀呢?如果有,这另外的终极关怀,与佛教的终极关怀有无相通之处呢?我们的回答是肯定的。首先,佛教的悲悯心,与老杜的仁心相通。这已无须乎更多举证。只提到后人常乐道的杜诗“尔汝群物,前此未有,倡自少陵”(孙奕),即诗人仁心向整个自然生命的推扩,这一点,跟佛教最根本的慈悲心相通。第二,佛教的清净心,与杜甫对于淳朴自然、和平宁静生活向往,无不相通。《游龙门奉先寺》末联云:“欲觉闻晨钟,令人发深省”,是后人传诵的名句。王嗣爽云:“盖人在尘溷之中,性真汩没,一游招提,谢去尘氛,托足净土,情趣自别。……梦将觉而触发于钟声,故道心之微,忽然豁露,遂发深省。正与是夜息而旦气清,剥复禅而天心见者同也。”其实王氏的说法仍有待于补充。杜甫之所以闻钟声而深省,不仅是由此触发“道心之微”,而且由此触发他念兹在兹的和平心、物我一体心。这是由人性通往神性,又由神性关照人性的微至之语。譬如在成都草堂时的诗:“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大自然生命的细微活泼的运动,固然成为他悠然自足生活的体现,但又更是他体物入微的仁者心的表征。又如“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昼引老妻乘小艇,睛看稚子浴清江”,优游愉悦的生命情趣背后,又何尝没有在人世间“托足净土”的美好企想?何尝没有永恒、常新、生生、清寂的超越情怀?第三,实际上,老杜的终极关怀就在他的现实关怀之中,这是他与一个佛教士人的终极关怀的最大不同。即以一己之心担荷天下人苦难的大悲悯心。试想他那个时代的佛教徒有谁像他那这用生命血性来印证过这一点?在老杜一生忧国伤时飘泊风尘的苦咏背后,即贯穿着中国文化中所说的“天地良心”。并非所有的诗人、所有的宗教中人,都能真切地、自觉地、孤往地抱持此一“天地良心”而终其一生,老杜之所以在血雨腥风、贫病交加的苦挣苦熬之中不死,正是有此支撑了他的生命意义世界,而杜诗境界的巅峰处,后人所不可及处,也正在于此。易言之,终极关怀,即是将他自己的生命意义,放在哪一个阶位上。宋人葛立方说少陵自比稷、契,“过矣”。“史称:‘甫好论天下大事,高而不切’,岂自比稷契而然耶?”(《韵语阳秋》卷八)其实他们不懂得孟子这句话的精义,他们也不懂得,这不是杜甫一般世俗计较功名之心,而是少陵人格阶位与境界之高,是他自表其生命意义的终极关怀。杜甫说:“窃比稷与契”,正是他生命的最高阶位。这既是现实关怀,即所谓社稷苍生系于其心胸,又是终极关怀,其最真实的意义,即所谓孟子说的“稷思天下人饥,犹己饥之”,——人溺己溺,人饥己饥”的一体之仁。所以还是王嗣爽说得好:“人多疑自许稷契之语,不知稷契元无他奇,只是己溺己饥之念而已。”就此而言,老杜是人中之龙,不可以俗眼观之。他晚年所说的“致君尧舜付公等,早居要路思捐躯”(《暮秋往裴道州手札……》),一般人认为这表明老杜用世的理想之火熄灭了,从现实计较的角度来看或许是成立的,但毕竟浅之乎视杜公了。从终极关怀的角度来看,又何尝不可以读作一种执着、一处坚守,一种对代代相续的天地良心长存于宇宙间的相信?

   有现实关怀,所以杜诗不仅是诗史,更准确地说是一部唐代人民的苦难史。这里没有“自欺”与“自瞒”,没有回避与逃遁,不仅真实地传达了中国七世纪的心灵,而且与此一大心灵呼息相通、痛痒相关;仅此一点,已足以使杜诗不朽。而有与现实关切不可分的终极关切,所以杜甫在艰难人生中,以朗朗乾坤、干净宇宙,寄之梦寐、存乎遐想,并以不懈的人文诗歌创造支撑出自己的生命意义世界,所以杜甫始终没有绝望、始终没有坠入虚无阴冷的深渊。他不仅作了苦难人生的代言人,而且以他有血有泪的歌吟,人生之苦与乐交织于复杂而天然的底布上的真实歌吟,呈露了一种人性的高贵与美,一种真正道成肉身的人格。这一人格,本身就是中国哲学文化中最高的诗意所在。杜诗作为伟大的诗的另一面:高度成熟的艺术性,为人们所乐道,已成为常识;而杜公心性境界的这一面,则尚未真正被人认识,故本文不惮辞费,欲详人之所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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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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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艺理论研究》(沪)1994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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