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寅:杜甫是伟大诗人吗

——历代贬杜的谱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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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寅 (进入专栏)  
相當有眼光。(75)清末王禮培《小招隱館談藝録》更推及杜甫所有七律作品,說:

   少陵七律發端高挹,結束稍落緩弛,明者自能辨之。尚不若摩詰之能發皇,首尾勻稱。如“花近高樓”、“風急天高”二首之唤起,何等興象?試問“可憐後主還祠廟,日暮聊爲梁甫吟”、“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能無頭重腳輕之病乎?若是者謂之游結,未極束緊、拓開兩法之妙用。

   錢振鍠對杜甫七律也照樣給予酷評,說“杜老五律勝七律,七律竟無佳者”。(76)如此作驚人之筆,就不是批評而是玩笑了。如果他心裏真是這麽認爲的,那就適足顯得他於詩學不入門而已。

   相對于七律來說,杜甫的七絕歷來遭到更多的奚落。事實上杜甫七絕的寫法與唐人一般的路數都不同,所以王世貞才斷言,“太白之七言律,子美之七言絕,皆變體,間爲之可耳,不足多法也”。(77)楊慎更舉《贈花卿》一首,直截說杜甫“獨絕句本無所解”。(78)許學夷對杜甫七絕尚有回護,但對五絕則基本否定:“子美七言絕雖是變體,然其聲調實爲唐人《竹枝》先倡,須溪謂放蕩自然,足洗凡陋,是也。惟五言絕失之太重,不足多法耳。”(79)清代詩論家大都不認可杜甫的絕句,以爲不可學,更不足學。但其持論之理由,卻分爲兩類:一類是認爲杜甫絕句不是正格。如張謙宜說:“不當?學少陵絕句,彼是變格。”(80)吳農祥說:“公絕句都自撰句格,學之必無光彩,或偶寄興可也。”(81)潘承松更進一步解釋其中道理,道是:“絕句以龍標、供奉爲絕調,少陵以古體行之,倔强直戆,不受束縛,固是獨出一頭,然含意未申之旨,漸以失矣。”(82)另一類則認爲杜甫才有偏至,不擅長絕句,其絕句一體純屬失敗之作。如王漁洋即認爲杜甫諸體皆擅,獨絕句稍絀;柴紹炳《唐詩辨》論唐代詩人兼才之難,曾舉“有大家而體不能兼者,如工部之不長於七絕”;(83)沈德潜《唐詩別裁集•凡例》說:“唐人詩無論大家名家,不能諸體兼善,如少陵絕句,少唱嘆之音。”管世銘《讀雪山房唐詩序例》稱:“少陵絕句,《逢龜年》一首而外,皆不能工,正不必曲爲之說。”(84)玉書《常談》也同意杜甫“絕句無可選取”的說法(85);李少白《竹溪詩話》則强調:“學古人之詩宜擇其長及學而無弊者,即如子美詩雖無不佳,而絕句爲其所短,專學杜絕者誤矣。”(86)看來清代詩論家在否認杜甫絕句的藝術水準和價值一點上,意見是比較一致的,很少見肯定杜甫絕句的說法。田雯《豐原客亭詩序》是難得的一個例子:“少陵之詩于晚節尤細,似非?{依才氣之所爲。而其中夭矯挺拔,沉鬱瑰奇之觀,非易測識。樂府變而又變,截句不屑苟同,何其豪也!”(87)在他看來,杜甫絕句之異於眾人,是出於自辟蹊徑、不欲苟同的志向。但問題是人們評價藝術,不是看動機而總是看實際成就。黄子雲《野鴻詩的》稱“少陵七絕實從《三百篇》而來,高?{王、李諸公多矣”(88),恐怕是很難爲詩家認同的。當代研究者從影響的角度看杜甫絕句,認爲“盛唐絕句翻到杜甫這一頁,從内容、風格、手法到音響全都變了。唐絕句的門廡從此更大,中晚唐的別派由此而開。議論風生,刻畫入微,都從這裏漸啓。沾溉及于宋人,影響可謂深遠”(89),乃是回避了正面評論杜甫絕句的實際成就。

   就我所見,歷來對杜甫的非議最多的是集矢於他的詩歌語言,這大概也是所有批評意見中最無可争議的。王世貞曾比較李杜兩家的語言,說“太白不成語者少,老杜不成語者多,如‘無食無兒’、‘舉家聞若欬’之類”,大概是符合事實的。但隨即又各打二十大板,說“凡看二公詩,不必病其累句,不必曲爲之護。正使瑕瑜不掩,亦是大家”(90),則明顯對李白有點不公平。太白雖興至神王,也難免有不加檢束、泥沙俱下的情形,但詩中衹有率爾所成、意思重復的句子,卻少有寫得拙劣不成語的。實際上,後來的批評家又不斷指出杜甫詩歌語言存在的各種毛病。如胡應麟《詩藪》云:“杜語太拙太粗者,人所共知。然亦有太巧類初唐者,若‘委波金不定,照席綺逾依’之類;亦有太纖近晚唐者,‘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蓮’之類。”(91)又云:“杜《題桃樹》等篇,往往不可解,然人多知之,不足誤後生。惟中有太板者,如‘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日眠’之類;有太凡者,‘朝罷香烟攜滿袖,詩成珠玉在揮毫’之類。若以其易而學之,爲患斯大,不得不拈出也。”(92)馮時可《雨航雜録》認爲杜甫詩歌言語還稍欠雅致,說:“(司馬)遷有繁詞,(杜)甫有累句,不害其爲大家。遷剪其繁則經矣,甫加以穆則雅矣。”許學夷也曾指摘杜詩累句,並論宋人學杜之弊:

   如“陸機二十作文賦,汝更小年能綴文”、“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今我不樂思岳陽,身欲奮飛病在床”等句,未可爲法。至“天下幾人畫古松,畢宏已老韋偃少”、“聞道南行市駿馬,不限匹數軍中須”、“麟角鳳嘴世莫識,煎膠續弦奇自見”,則斷乎爲累語矣。今人於工者既不能曉,於拙者又不敢言,烏在其能讀杜也?後梅聖俞、黄魯直太半學杜累句,可謂嗜痂之癖。(93)

   就連他目爲唐人七律第一的《登高》,也遺憾“但第七句即杜體亦不免爲累句”。(94)這裏的批評主要還是著眼于對後生的影響,不是對杜詩的絕對否定。而另一處就出現了對杜甫詩歌語言的絕對批評:“唐人詩惟杜甫最難學,而亦最難選。子美律詩,五言多晦語、僻語,七言多稚語、累語,今例以子美之詩而不敢議,又或於晦、僻、稚、累者反多録之,則詩道之大厄也。”(95)他說晦、僻者不能盡摘,而於稚、累者略舉了二十幾句:

   如“西望瑤池降王母”、“柴門不正逐江開”、“三顧頻煩天下計”、“風飄律呂相和切”、“不分桃花紅勝錦,生憎柳絮白於綿”、“桃花細逐楊花落,黄鳥時兼白鳥飛”、“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等句,皆稚語也。如“艱難苦恨繁霜鬢”、“晝漏稀聞高閣報”、“恒饑稚子色淒涼”、“志決身殲軍務勞”、“寵光蕙葉與多碧”、“太向交游萬事慵”、“總戎楚蜀應全未,方駕曹劉不啻過”、“不爲困窮寧有此,祗緣恐懼轉須親”等句,皆累語也。

   許氏所舉的詩例,固然多與其他批評家的意見重合,但其中不乏歷來傳誦的名句,以今天的眼光看,他的批評恐怕未必都能得到認可,褒貶之間足見古今人們的趣味存在很大的差异。

   清代學術風氣濃厚,士人多熟讀古書,博學工文辭,對辭藻琢磨講究更細,因而對杜詩語言不滿的人也更多。柴紹炳《唐詩辨》曾指出:“有蓋代宗工而未免流弊者,如杜陵粗率之句實開宋門”。(96)施閏章《蠖齋詩話》、汪師韓《詩學纂聞》連篇累牘摘杜病句,爲人們所熟知。葉燮《原詩》代人立論,假設有人挑剔杜甫語句的毛病,换個角度看也就是當時詩家的一般看法吧?七律是杜甫獨擅的體裁,夙以渾整精工稱之,但偏偏他七律的語言屢遭哂笑。除了前文引録的柴紹炳《杜工部七言律說》外,方元鯤《七律指南》本以杜甫爲宗,分杜詩爲二體,以後代作者分隸之,書中竟也對杜甫頗多指斥。開卷評《諸將五首》其一“現愁汗馬西戎逼,曾閃朱旗北斗殷”云“殷字韻欠穩,此句究覺湊泊”,評其二“韓國本意築三城,擬絕天驕拔漢旌”云“漢旌不當云拔”。《咏懷古迹》五首僅録二首,但評咏明妃“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黄昏”云“黄昏以虛對實,向字覺無著落。六句雖以月夜魂救轉,然終是趁韻之病”。評《蜀相》“丞相祠堂何處尋”云“起句拙直”,評《閣夜》“臥龍躍馬終黄土,人事音塵漫寂寥”云“結句意晦,且以躍馬代公孫,與臥龍連用亦未安”。評《登高》云“五六意已盡,結句未免支撐”,評《九日蘭田崔氏莊》“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爲正冠”云“冠帽字犯復”。評《至日遣興奉寄北省舊閣老兩院故人二首》“何人錯憶窮愁日,愁日愁隨一綫長”云“結意不明晰,亦拙”。乙編卷一評《撥悶》“當令美味入吾唇”云“八句太俗”。最嚴厲的是評《咏懷古迹》諸葛一首:“起句獷,次句肅字湊,四句殊鶻突,亦費解,結句甚拙。”既然通篇是病,還選它作甚?真讓人費解。這都是杜甫膾炙人口的名篇啊,猶然如此指摘,其他篇章真不知道他會怎麽批抹。對類似的指摘我們要仔細推敲,不可輕從。

   杜甫詩歌語言的粗鄙和拙率在清代已成爲眾所公認的缺點,論者紛紜。即便是極力推崇杜甫的馬星翼,也不能不承認“其中粗鄙之句亦誠不免”,他舉“身輕一鳥過,槍急萬人呼”爲例,“此率句也,非子美爲之,鮮不爲之噴飯”(97)陳僅《竹林答問》曾從句法的角度論杜甫造句的鄙拙:

   杜詩五律句法,亦有不可學者,如“詩應有神助,吾得及春游”、“春知催柳別,江與放船清”、“身無卻老壯,迹有但雞棲”、“宿雁行猶去,叢花笑不來”、“羈棲愁裏見,二十四回明”、“日兼春有暮,愁與醉無醒”等句,流弊滋多,不可不慎。至詩中有極不成句語,如“下水不勞牽”,此語與“逆風必不得張帆”何异?題云不揆鄙拙,誠然。(98)

   歐陽輅評杜詩也指出其語言方面的種種問題:“《哀王孫》‘慎勿’一語殊湊。‘吾甥李潮下筆親’,親字强押。‘爲君酤酒滿眼酣’二語,不過勉强結局而已。《可嘆》篇自‘王孫’以下,似夾雜不成文理。《洗兵馬》篇語多混造,音節則初唐之習,靡懦可厭。‘整頓乾坤濟時了’及‘後漢今周喜再昌’成何語耶?集中此等不可勝數,鶻突看過,則受古人欺矣。”(99)他還列舉“杜集中極可笑句,‘石出側聽楓葉下,櫓搖背指菊花開’,‘叢菊兩開他日淚’,‘錦江春色來天地’,‘三寸黃柑猶自青’等語,真此公累句。至‘倒流三峽’、‘橫掃千人’尤爲醜態,工部亦偶有之,世人奉爲圭臬,可怪也。”這都是從絕對的立場來批評杜詩語言的,還有論者從相對的立場、從體制來談杜甫的語言。如謝鳴盛《範金詩話》云:“論詩必先論體格,猶劇場之有生旦醜淨。以生旦而雜唱醜淨腔調,亦將以其名子弟而讚賞乎?”他認爲,從體制來看杜甫五古的語言,衹有《新婚別》《無家別》自是樂府一派,《夢李白二首》嗚咽頓挫,不離正始,是其壓卷之作。“其他純以七古筆法出之,氣粗句硬,且無論其章之過於馳騁,即句法如《贈韋左丞丈》‘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數語,《九成宮》‘荒哉隋家帝,制此金頹朽。向使國不亡,焉爲巨唐有?’《奉先縣咏懷》‘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及‘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慈恩寺塔》‘仰穿龍蛇窟,始出枝撐幽’及‘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粗陋已甚。如此類者皆出選本,爲世所佩誦,其全集尚多鹵莽。若必以聖不敢議,則五古之道豈不因之而亡?是又豈爲浣知己耶?”(100)謝氏將杜甫的五古與李白相比,認爲“其歧正有截然不可諱者”,則他也是批評史上不多的揚李抑杜的詩論家之一。

   五、對具體作品的批評

   杜甫既被尊爲詩聖,杜詩無人不讀,其具體作品的缺陷也逃不脫歷代讀者和批評家如篦的目光。實際上,早在杜詩被經典化之前,就有批評家以客觀的眼光發現某些作品的結構毛病。比如葉夢得《石林詩話》曾論及《八哀詩》的缺陷:“《八哀》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世多尊稱之不敢議。此乃揣骨聽聲耳。其病蓋傷於多也。如《李邕》《蘇源明》詩中極多累句,余嘗痛刊去,僅取其半方盡善。”(101)後來劉克莊頗贊同他的意見,說《八哀》“如鄭虔之類,非無可說,但每篇多蕪詞累句,或爲韻韻所拘,殊欠條鬯,不如《飲中八仙》之警策。蓋《八仙》篇,每人衹三二句,《八哀詩》或累押二三十韻,以此知繁不如簡,大手筆亦然”。(102)宋以後對這組詩的批評一直不絕,但都語焉不詳,直到王漁洋《居易録》才有細緻的論析:

杜甫《八哀詩》鈍滯冗長,絕少剪裁,而前輩多推之。崔鷃至謂可表裏雅頌,過矣。試摘其累句,如《汝陽王》云“愛其謹潔極”,“上又回翠麐”,“天笑不爲新”,“手自與金銀”,“匪惟帝老大,皆是王忠勤”;《李邕》云“盼睞已皆虛,跋涉曾不泥”,“袣w賙濟美,擺落多藏穢”,“是非張相國,相扼一危脆”;《蘇源明》云“秘書茂松意,溟漲本末淺”(《文苑英華》本异,(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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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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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国学学刊》(京)2009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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