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连科:这个村庄是最现实的中国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020 次 更新时间:2014-12-30 21:55:48

阎连科  

  

   导读:

  

   1、在这个村庄里,我是很有名的人,可谓家喻户晓吧。我有名不是因为我写了什么小说和散文,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我是作家,能挣稿费,这稿费能让我母亲和生活在那个村庄的两个姐姐过得较为体面。更为重要的是,因为我有名,我们县里的县长、书记和镇上的镇长和书记——他们都是大学生和硕士及博士,他们是非常明白的读书人——觉得我给家乡争了光,我回家时他们会去我家看我或请我吃顿饭,并且在我家和我告别时,会当着我们村人唤:“连科,有什么事要办了说一声!”

   2、我哥是党员,每到村支书选举时,他都吓得不敢回家,因为想当村支书的都要找他拉票。结果只要到投票选举了,他就躲到外边不回家,躲开这场民主的事。我哥说:“要民主干啥呀,民主把我变成了一个贼,让我人都不敢再见了。”

   3、不久前,我回了我们家,走在村街上,我们村长老远跑过来,我以为是迎接我,谁知他见了我,说了这样一句话:“回来了?回来回家吧!我得抓紧去学习总书记联系群众路线的文件哪,要抓紧和中央保持一致呢,一天都不能和中央分开来。”我愕然。我想笑。我也深深的有一种惊惧感。

   4、她一生中,无论是在中国绝对“无神论”时期的“文化大革命”时,还是开始物欲横流的改革开放时期,她每天一早一晚,只要起床、出门,都要站在她家上房屋的窗台前——那窗台上永远摆着用两根筷子绑起来的十字架,她就在那筷子绑的十字架前默默的祈祷和“阿门”。两根筷子捆绑的十字架,几十年从未间断的每天的祈祷和祝福,一生未见过教堂是什么样的人——这位老人,她的虔诚心、朴素心,远比《卡拉马诺夫兄弟》、《红字》等经典作品中有关信仰的情节、场景更为动人和震撼,我每每想起来,心里都止不住的跳动和哆嗦。

  

   编者按:当地时间2014年10月23日晚6点,在卡夫卡协会的安排下,2014年卡夫卡文学奖获得者阎连科来到位于布拉格老城广场的最繁华的巴黎大街上的图书俱乐部,举行了文学座谈会,做了一场文学演讲,以下是演讲全文。

  

  

   一个村庄的地理

  

   有一个村庄,那儿住着我的父亲、母亲、爷爷、奶奶,还有我的哥嫂和姐姐们,一如荒原的哪儿生长着一片和其它野草毫无二致的草,也如沙漠的瀚海里有几粒一片和其它沙粒毫无二致的沙。我记事的时候,那儿是个大村庄,接近两千人,现在那儿是个特大级的村庄,五千多口人。村庄的膨胀,不仅是人口出生(引起的),还有移民的汹涌。如同全中国的人都想涌向北京和上海,全世界的人都想涌向美国和欧洲,那个村庄四边的村落、山丘间的人,都渴望涌向我家乡的那个村。

   几十年前,这个村庄有条街是商业街,方圆几十里的人,五日一赶集,都要到这条街上买买和卖卖。现在这条街成了一个乡间最为繁华的商业大道了,如同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香港的中环,纽约的百老汇,经济、文化、政治与民间艺术,都要在这条大道和我们的村落酝酿、展开和实施。这个村在中国狂飙式的城镇建设中,已经成为一个镇——这个村,是镇的首府所在地,相当于中国的首都在北京,日本的首都在东京,英国的首都在伦敦,法国的首都在巴黎。所以,那个村庄的繁华、膨胀和现代,也就不难理解了。

   我多次写过、谈到过,中国之所以叫中国,是在古代中国人以为中国是世界之中心,因此才叫了中国的。而中国的河南省原来不叫河南,叫中原,那是因它是中国的中心才叫中原的。我们县恰好在河南的中心位置上,我们村又恰在我们县的中心位置上。如此看来,我家乡的这个村,也就是河南、中国,乃至世界的中心了。这是上天赐予我的最大的礼物,如同上帝给了我一把开启世界大门的钥匙,使我坚信我只要认识了这个村庄,就认识了中国,乃至于认识了整个世界。

   少年时候某一天的夜里,我意识到我们村就是中国的中心、而中国又是世界的中心时,我内心有种天真而实在的激动,因为我清晰、明确地感到,我是生活在世界最中心的那个坐标上。也因此,我想要找到这个村庄的最中心,如同想要找到世界上最大的那个圆的圆心点。于是,(我)就借着月光,独自在村庄走来走去,从傍晚走到深夜,一遍一遍去核算村庄东西南北彼此的距离与远近。那时,我家住在那个村的最西端,可因为村落膨胀,有很多人家划宅基地,盖房又都在我家更西的村外,如此一计算,原来我们村的中心就在我家院落里,就在我家门口上。我们村是世界的最中心,而我家院落、门前又是村落的最中心,这不就等于我家就是世界的最最中心吗?不就是世界这个巨圆的圆心座标吗?

   意识到我们家、我家门前和邻居以及只有我熟悉而外人完全不知的村落就是世界的中心时,我的内心激动而不安,兴奋而悲凉。我激动,是因为我发现了世界的中心在哪儿;我不安,是我隐隐的感觉到,生活在世界中心的人,冥冥之中会因为是中心而比全世界的人有更多的承担、责任与经历,可能会是一种苦难、黑暗与荣誉,如同火山焰浆的中心必然有更为热烈的煮沸样,大海最深处的中心,也最为冷寒和寂寞样,而我家这个世界之中心,也必将有更为不凡的经历和担当。

   说到兴奋,那是因为我那时太为年幼无知。当我这个孩子发现了世界的中心在哪时,无法承受、也不敢相信世界的中心是我发现的。我担心人们不仅不相信还会藐视、嘲讽我的发现与秘密。

   说到悲凉,是因为除了我,全世界还没人知道我们村就是世界之中心。我为我们村庄而悲哀,一如皇帝沦落民间而无人知晓样;我为世界上所有的地方和人种而悲哀,他们生活、工作、孕育、世袭了数千年,却不知道他们生活的世界的中心在那儿,就如他们每天从他们家的屋门、大门进进和出出,却不知道他们家的大门、屋门是朝东还是朝西样。

   那一夜,我大约十几岁,夜深人静,月光如水,我站在空寂的我家门口——世界的最中心,望着满天星斗、宇宙辰光,一如《小王子》中的小王子,站在他的星球上,望着星系的天宇般。为不知该怎样向世界宣布,并使世人相信我家的那个村庄就是世界的中心而苦恼、而孤独,而有一种无法扼制的要保守秘密的悲苦与悲凉。

  

   村庄里的百姓日常

  

   当我发现并认定,我家乡的那个村庄就是世界的中心后,有一串不一样的事情发生了。我发现我们村庄的任何事情都充满着日常的奇特和异常,连它周围小村庄里的事,都变得神奇、传奇和神话。

   比如说,善良与质朴,这本是中国所有乡村共有的美德和品质,可在我们村,它就到了一种极致和经典——在我八、九岁的时候吧,那时是中国的“文化大革命”,饥饿和革命是真正压在人民头上的两座山。可这时,我们村去了一个逃荒要饭的年轻女人,因为她是哑巴,也多少有点智障,因此,她到谁家要饭,大家都把最好吃的端给她。

   因为她是个讨荒者,走过千村万户,哪里的人最善良和质朴,她最可以体会和感受。当她发现我们村对她最好时,她就在我们村——我们那个生产队——今天叫村民小组的打麦场上的屋里住下了。这时候,我们村就把她视为同村人或者邻居乃至亲戚了,谁家有红白喜事,都不忘给她留一晚肉菜、拿一个很大很大的白馒头。到了下雪天,谁家改善生活,还会把好吃的端到村外,送到她住的麦场屋。

   天冷有人给她送被子,天热有人给她送布衫,还有人洗衣服时会顺便把她的衣服洗一洗。不知道她怎样感受我们村——这个世界中心的人们的质朴与善良——但是我觉得,我们村人的美德,可以成为全世界人的镜子或教课书。她就这样在这个村落住下来,一住好几年,直到某一天,人们发现她怀孕了。人们不知那个男的是谁,有一群叔叔、伯伯和婶婶们,拿着棍棒、铁镐在村街上大喊大骂,要寻找和打死那个十恶不赦的奸夫。

   当然,寻找奸夫的结局是失败的。

   可从此,村人对她就更呵护了,完全像照顾自己家的孕妇一样照顾她,送鸡蛋,送白面,快产时帮他找产婆,一直到她顺利产下一个小姑娘,把这个她亲生的骨肉养到一岁多,有一天她突然不辞而别,半个村人都围着那两间空房子,感叹和唏嘘,像自己的亲人丢了样。

   这是个世界上最平凡而伟大的故事,是人类最质朴的情感和善良。唯一遗憾的,是我们村人忘记了她那时还年轻,她也需要爱、情感和男性。也许她的孩子,也正是情感和爱的结晶呢。在我长大后,我常常很遗憾,那时的村人们,为什么没有想起给她介绍一个男人让她在村里彻底落户,成为我们村人真正的一员呢?

   善、美、爱,这是人类赖以存在的最大的根本,可这种高楼地基般的根本,在世界中心的那个村庄,比比皆是,遍地开花,普遍、普通到如家常便饭,每每回忆起来,我都会从梦中笑醒,仿佛我轻易就碰到了我人生中最中意、漂亮、贤淑、慧心的姑娘样。

   当然,那个村庄——那一片土地,它是世界的中心,它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能也不会和世界上其它地方一样,一如一个来自星外的人的举止言行,决然不会和我们一模样。

   八十年代初,中国改革开放了,乡村富裕了,在那块土地上,最先富起来的人,想要拥有一辆小轿车,就去中国的上海买了一辆桑塔纳,一天一夜从上海开到了我们家——要知道,那时县长才有轿车坐,而这农民就有了。他把轿车开回来,停在他家院落里,全村人、邻村人,都到他家参观看热闹,宛若村人们那时第一次见到电视机——可在那一天,我们那儿下了一场雨。雨似乎有些大。下了一夜后,这轿车的主人第二天起床一看,他家门前的路被冲垮了,桥被雨水冲到了沟底去。从此后,这辆桑塔那,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村落和院子,永远停在了那家院落内,成了时代和生活长久不变的展品、纪念品。

   时代总是发展的,一如河流总是日夜不息的流。在那片土地上——我们村边上的另外一个村,不知为什么就富裕起来了,成了省里扶贫致富的典型。省长、省委书记还隔三差五去视察、关心和讲话,因此银行的贷款也就源源不断地来。为了富上加富,为了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个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好,这个村庄自己出钱拍电视剧,还上了中央一套的黄金档(顺便说一下,我是编剧)。

   为了证明他们确实富,为我们县和全省乃至全国争了光,这个村贷款买了两个小飞机——飞机的俗名叫做小蜜蜂,准备让去村庄参观的人都坐在飞机上绕着天空飞一圈,看看伟大的社会主义就是好。而那想坐飞机的老百姓,只要交上一百元,就可以实现一生坐过飞机遨游天空的中国梦——多么美好的愿景和生活,可那两只小蜜蜂,用汽车运到我们那儿后,组装、试飞,一上天,有一架飞机的翅膀断下来,从此那两架飞机就用帆布永远遮盖起来了。

   从此,那个村庄又变得贫穷了。

   现实生活中,总是有超现实的事情发生着。而最庸俗的日常中,总是有最为惊人的深刻与人性。村人们终归是那世界中心的中心,人心和人性巨大的变化,才真正如山火岩浆最深处的沸腾。

几年前,我回到了那个村,回到了我们家,我有一个弟弟去看我,他非常悲伤地告诉我说,村人都在致富的道路上阔步向前了,而他的命运之路总是那么不平坦,多灾多难,有崖无路,有河无桥。他说他好不容易赚钱买了一个大卡车,跑运输刚刚挣了一些钱,却一不小心开车碰到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这骑车的人是妇女,车后边还有个五岁的小男孩。小男孩从车上掉下来,未及送到医院就死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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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思想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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