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寅:清初李因笃诗学新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39 次 更新时间:2014-12-23 22:2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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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寅 (进入专栏)  

   清代康熙年间,徐嘉炎撰康乃心诗集序,极倡“诗之始于秦而盛于秦”之说,但最终感叹“秦之诗至今而衰。近世北地,武功、鄠县、华州诸家稍欲振兴,未克当□□之什一”。当时他能举出的同辈关中名诗人只有两位,一位是李因笃,一位是王又旦,后又得康乃心,三人而已。三人中李因笃才学最富,名声也最大。康熙十七年膺博学宏词之荐,中式授翰林检讨,以母老辞归,天下益重其人。李因笃的诗学一向不受人注意,直到李世英先生《清初诗学思想研究》,才于第五章专设一节讨论其诗学,认为他崇尚盛唐气象,追求清新蕴藉,主张作诗与做人一致,在审美风格上推崇雄放苍莽的“秦风”[1]。这几方面将李因笃的诗歌观念概括得相当全面,对研究其诗歌创作和诗学研究都很有启发。不过李先生对清初诗学的探讨侧重于诗人的创作观念,若从诗学研究的角度着眼,则李因笃还有另一些值得讨论的内容。

     一、格调派对宋诗风的回应

   李因笃(1631~1692),字子德,号天生,陕西富平人。与盩厔李顒、郿县李柏并称为“关中三李”。顾炎武在“三李”中最亲近的是李因笃,最佩服的也是他。康熙二年(1663)两人在五台山一见倾心,终身引为挚友。李因笃有值得注意的家学背景,乃父映林是关学宗师冯从吾的学生。据顾炎武《富平李君墓志铭》说:“当万历之末,士子好新说,以《庄》、《列》百家之言窜入经义,甚者合佛老与吾懦为一,自谓千载绝学。君乃独好传注,以程朱为宗,既得事恭定冯先生,学益大进。”李因笃自幼受到关学的熏陶,“尤潜心于传注之书,以力追先贤。盖近年以来,关中士子为《大全》、《蒙引》之学者,自君父子倡之”[2](p.119),李因笃的学术渊源于此可见。但后来他的学问路数并不局限于理学,倒不如说更倾向于实学,在文学方面则诗古文兼擅,取法多方。顾炎武初晤之下即为因笃的才学所折服,日后又对傅山说“今日文章之事,当推天生为宗主”(傅山《霜红龛集》卷九《为李天生作十首》其八注);对门人潘耒说“天生之学,乃是绝尘而奔,吾且瞠乎其后”[2](p.168),极见倾倒。我注意到,顾炎武与关中学者的交往,对双方都是个强烈的刺激,由此带来彼此学理上的反思和学问路径上的调整[3]。具体到李因笃,顾炎武的到来固然给他以气节和实证性学风的刺激,而他反过来也对顾炎武的音韵学研究产生一定影响。至于两人在诗学上的交流,则应是相互印证的愉快多于各执己见的争辩,因为他们同为明代格调派的继承者,在江南诗坛诛伐前后七子已近尾声的康熙初年,他们却坦然地接受格调派的口号,独尊盛唐。李因笃曾在《钮明府玉樵诗集序》中说:“天之赋才非啬于今而丰于古,江河日下,视古人不啻径庭,岂独其才殊哉?学之不逮久矣。‘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往唯吴郡顾亭林徵君不愧斯语。徵君古文词纵横《左》《史》,诗独爱盛唐,尝言诗有景有情,写景难,抒情易,舍难而趋易,趋向一乖,辟王之学华,去之愈远。”[4](卷3)这段话中有两点值得注意:其一,强调学问对于诗歌写作的重要;其二,认为写景难于抒情。这显然都是站在格调派的立场,以杜诗为典范,针砭明代王学末流不讲实学、坐谈心性和公安派摈弃传统、独抒性灵的流弊。诗家常谈,作景语易,作情语难。这里推崇顾炎武的说法,将描摹刻划的功力置于言情能力之上,乃是用以印证杜甫“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的心得。当然他强调学问,并非要以学问抹杀性情。事实上,他对那些“冥搜博骋,日崇其辞,以其性情求之,茫无所据”(《王督学文石诗序》[4](卷3))的作者,是毫不留情地予以批判的。他的思路是由性情出发,取法盛唐,归于妙悟,这与钱谦益代表的江南诗学当然是殊途异趣的,他很清楚这一点。《张源森诗序》称:“顾虞山论诗与予异,昔者沧浪专主妙悟,献吉不取大历以下,宗伯皆深非之。”[5](卷1)他言下显然不赞同钱谦益对严羽和李梦阳的批评。顾炎武与江南学林格格不入,而与李因笃一见如故,其间应有趣味相投的原因。

   说起来李因笃虽名列“关中三李”之一,但他的学问殊少理学气而更偏重文艺。在诗歌观念上,他固然不逸于儒家正统诗教之外(注:刘濬辑《杜诗集评》卷二《佳人》李因笃评:“比兴相兼,冰心玉质,可以怨,可以观。”卷八《遣兴》李因笃评:“其语甚悲,而意则甚平,小雅之余,怨而不怒。”是其例也。),但以杜甫为宗而竟承严羽绪论,故也主妙悟,主张取材于《文选》,效法于盛唐,力图求疏于整,求澹于工,求蕴藉于清新,最终归于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张仲子淮南诗序》[5](卷1))。众所周知,明代格调派的独尊盛唐,渊源于严羽(冯班《钝吟杂录》卷五:“嘉靖之末,王李名盛,详其诗法,尽本于严沧浪。”),所以李因笃诗学的目标与明代格调派初不相左,只是由于具体步骤和艺术路径不同,最终与格调派分道扬镳,以致于格调派的终点成了他的起点。上引《钮明府玉樵诗集序》是他阐述诗歌观念的重要文章,其中有一段说:“窃谓学诗有三候:从事既久,己以为佳,人亦以为佳,顾置之唐人集中未类,则顾舍之而益孜孜焉;久而己以为唐,人亦以为唐,顾置之盛唐集中未类,则仍舍之而益孜孜焉;久而己以为盛唐,人亦以为盛唐,顾其声调是矣,而矩(雉木)不无参差,又进而加详焉。所云效法于唐,拟议日新之功渐濡既深,而后水乳融洽。”文中“拟议日新”之说本自李攀龙《唐诗选》序,即此也可见其立论与明代格调派诗学的渊源,而以盛唐为宗,声调、矩(雉木)无不以求合的努力,更是七子辈在格、调两方面孜孜不倦的追求。只不过格调派到此就满足了,而李因笃却仍有遗憾,因为他敏锐地发觉,七子辈宗法汉魏、盛唐,所得只限于近体,而古体犹有所歉。他在《王使君书年五吟草序》中写道:

   论诗自唐大历以还至明之李何称再盛,所谓取材于《选》,效法于唐,虽圣人复起不易也。吾尝准此以衡近代大家,合者独近体耳,而于鳞则云“唐无五言古诗”。徒矜拟议之能,而略神明之故,固七子所繇自域也。少陵有曰:“永怀江左逸,多病邺中奇。”世之诗家或高举汉魏,而杜所轩轾如彼。寸心得失,非好学深思,其孰知之[5](卷1)。

   请注意,这里首先将明代前后七子作了区别,前七子被肯定为“再盛”,而李攀龙则被归入不无微词的“近代大家”中,他指出李攀龙的诗歌观念中有一个误区,那就是对唐代五言古诗抱有偏见,一味标举汉魏古诗的传统,却忽略了杜甫极为推崇的六朝诗歌。他细致地觉察到,杜甫对汉魏和六朝的轩轾很耐人寻味,在《曹季子苏亭集序》中他将这一发现作了更详细的申说:

   近贤弃《选》不讲久矣,于唐仅以门面留杜,而所心折之太白、独契之襄阳、并驱之高岑、尚友之王杨卢骆,犹吐弃而不屑矣。予按少陵全集,托兴莫如开府,遣怀专拟陶公,其生平自言亲而师之者,都尉、属国、宋大夫、曹东阿数人而已。篇中“精熟《文选》理”,“呼儿读《文选》”,盖尝三致意焉。乃若“永怀江左逸,多病邺中奇”,又“何刘沈谢力未工,才兼鲍照愁绝倒”,偏袒晋宋,独冠参军,信乎千古寸心,大历以后之诗人未有津逮者也[5](卷1)。

   他承认杜甫平生喜爱并取法者多为汉魏名家,但诸家作品都见于《文选》。按唐代的风气,杜甫显然是由《文选》接触这些作家的,唯此之故,杜甫于《文选》一书再三致意。李因笃由此引发出如何看待传统,更具体地说是取什么师法路径的议论。

   李因笃的思路是进一步将师法对象追溯到《诗经》,主张学诗必本乎三百篇,“学三百而得苏李,学苏李而得曹阮鲍谢,学曹阮鲍谢而得开元天宝诸公,是真能学者矣。是故湛于三百而后为苏李,学苏李未能为苏李也”。以此类推,“溯洄从之,必自三百,所谓登山而诣其极,道水而穷其源也;溯流从之,必自盛唐。否则欲入而闭之门,升高而去其梯,恶乎可?”(《许伯子茁斋诗序》[5](卷1))这虽是“学其上,仅得其中”(《沧浪诗话·诗辨》)的老生常谈,但对格调派“诗必盛唐”的诗学观念却是很大的突破和发展。“取材于《选》”的介入,不仅大大拓宽了诗歌传统的接受面,而且赋予这接受以明确的规定性,那就是体制结构以盛唐诗为楷模,典故事类以六朝作品为下限:“且夫繇苏李迄盛唐,体屡变而法乃日严。苟惮其严,矫语深造,则未及整而已散。舍正而求奇,恶在其为散为奇也,故曰效法于唐也,至盛唐止矣;然盛唐诸公所用掌故,率于汉魏六朝,下此其文不雅驯,并其衣冠笑貌非矣,遑问其人?故曰取材于《选》也。知斯二者,拟之议之,久之变化生焉。神而明之,与古为徒矣。”(《许伯子茁斋诗序》)这里对整散关系的阐述值得注意。他认为诗歌史的发展是一个由体制结构日益走向严整的过程,到盛唐臻于成熟,更由成熟而趋于僵化,以致后世诗家不得不寻求超越,实现自由奇创。不过这种超越首先基于对严整的把握,如果视严整为畏途,矫枉过正,则汗漫不成体格,完全丧失了创造的意义和可能性。从这一意义上说,尽管他树立的典范仍然是盛唐诗,似乎绕了个弯子,最终又回到由拟议而生变化的格调派老路上来。但实际上,有了取材于《选》、直溯《三百篇》的弯子,风格目标上实现的结果就不一样了。这个弯子显然不是无意绕的,他提出的师法路径自有其特殊的诗学语境。

   潘耒为李因笃作《受祺堂诗集序》,云:“先生尝慨世不乏才,而争新斗巧,日趋于衰飒,故其为诗宁拙毋纤,宁朴毋艳,宁厚母漓。”这虽说是他人的评价,但既刊于诗集卷首,相信是为李因笃所认可的。奇怪的是他在答李良年书札中表达的趣味却正好相反,他说:“近时作者多以朴胜。试观宋人诗何尝不朴老,究其终逊于盛唐者,失其秀令也。夫秀者清新,令者蕴藉之谓也,合此四字,古人之能事过半矣。”(《复李武曾》[5](卷3))此论很可能发于康熙中宋诗风炽盛之际,是用宋诗为参照婉转地批评时人学宋诗的缺陷,意谓别说学宋诗得其朴老,就是宋诗本身固已朴老,还不是在秀令上输唐人一筹?照他的解释,秀令就是清新蕴藉,而清初宋诗风所带来的流弊“鄙琐以为真,浅率以为老”(王泽弘《丛碧山房诗序》)、“俚而好尽”(顾景星《青门簏稿诗序》),正是清新蕴藉的缺失;至于“粗疏拗硬佻巧窒涩之弊”(吴绮《宋元诗永》自序),则是雅趣的灭裂了。由此深入思考,便不难理解他为何那么强调杜诗的“雅”——那岂不就是盛唐诗于清新蕴藉四字之外的一小半“古人之能事”么?

从刘濬辑《杜诗集评》所载李因笃评语可以看出,雅乃是他评判诗歌的基本尺度。在卷二《送李校书二十六韵》一诗评语中,李因笃自述:“太史公曰‘其文不雅驯,缙绅先生难言之’及曰‘择其尤雅者’,此兼命意措词而言,余点次杜诗以此。”事实正像他说的那样,卷十三评《陪章留后侍御宴南楼得风字》诗云:“诗之雄放不必严,吾尤择其雅者。”这是以雅论命意的例子。卷一评《赠李白》“雅调”,卷二评《前出塞九首》之四“语自匀雅”,又评《遣兴五首》之一“秀雅”,这是以雅论声韵、措词的例子。他还从艺术辩证法的高度讨论了杜诗艺术表现中雅和奇的关系,卷九评《瞿塘两崖》云:“诗莫难于用奇,舍此亦何由见杜之大。奇而古,不可能也;愈奇而愈见其清,何可能也。他人奇则伤雅,公诗弥奇弥雅,人以为存乎笔力,吾谓非湛于学问不能。”通常雅与正联系最紧密,与古与清也相包容,但与奇则相对立。李因笃对杜诗“弥奇弥雅”的肯定,不仅肯定了雅作为诗美概念的包容性,更在杜诗的经典意义上确立了雅的审美理想品位。由于雅具有这种多层次的理想属性,它在否定性的批评中也成为主要的价值尺度。论措词的例子有:卷二《喜雨》“交会未断绝,安得鞭雷公”一联,李因笃抹“雷公”二字,谓“着一公字便不雅”;《大云寺赞公房四首》之四抹“听听国多狗”一句,曰“不雅”。论命意的例子则有:卷二《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评:“调整气逸,居然初唐。其直叙处,多自言所得,然不善学则伤雅。”这虽是表扬杜甫,但假设了一种否定性的结果,同样是以雅为衡量的尺度。卷六《寄柏学士林居》评“乱代飘零予到此,古人成败子如何”,抹下句,云:“句甚钝,宋人反叹其佳。”钝与清新蕴藉绝对风马牛,当然也与雅南辕北辙,所以这一评语可视为究唐宋之分际。事实上宋诗派名家查慎行对上面两句就给予好评,说“二句中含多少俯仰”。这种差异约略反映出唐宋两派诗歌趣味的对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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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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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京师大学报:社科版》2003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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