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晓:仁义沈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29 次 更新时间:2014-12-23 20: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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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晓  

  

   上世纪三十年代,尚不满20岁的丁聪即在上海美术界崭露头角。他的漫画针砭时弊,幽默深刻,“小丁”之名,渐渐人尽皆知。然而,丁聪迟迟未成家的问题却把朋友们愁坏了。一次,夏衍甚至当众宣布:“小丁如果今年结婚,一切由我包了,我请客!”就在这一年,丁聪经妹妹介绍,认识了在外文出版社工作的沈峻。

   1956年底,40岁的丁聪和29岁的沈峻走到了一起。丁聪憨厚,沈峻爽直;丁聪是出了名的“事业高智商、生活低能儿”,沈峻则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大能人;丁聪爱管沈峻叫“家长”,乐得饭来张口,沈峻却自嘲为“小丁同志的终身高级保姆”,一辈子牵肠挂肚。

   难得的是,从此,沈峻不但担任了丁聪的“家长”,也成了丁聪那一大批老朋友的“大家长”。

  

   几番让丁聪“起死回生”

  

   冬晓(以下简称冬):您的朋友们经常说一句话:“有问题,找沈峻!”有了问题马上想的是赶紧找您。您先说说您最主要的“管理对象”丁聪,然后再说说比您老的那些老朋友们。

   沈峻(以下简称沈):丁聪很好管理,因为我怎么做,他怎么是,从来没有意见,虽然他老是发牢骚。

   冬:他说您给他的一片肉,风都吹得掉,哈哈……

   沈:他老在外头“控诉”我,说我虐待他,不给他吃东西,早饭就给他一片薄薄的面包,风一吹就能飘走。有一次有个朋友来我们家,听说这个故事后就画了一幅画:天上一块面包,丁聪坐在面包上头,就像坐在一张神毯上。

   冬:但是我知道,您几次让丁聪起死回生。医生都已经宣告没有希望了,您却一定要带回家,把他唤醒了。

   沈:哎呀,我是“死马当活马医”,当时真的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他突然就变成了一个植物人……我真的接受不了。人老了都会生病,最后不行了就会走,这些我都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可是他突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冬:是不是那次手术以后变成这样的?

   沈:他是摔了一跤,把骨头摔坏了,脑子里有淤血,开完刀以后没有马上发现,过了一阵就不行了。大小便也不行了,东西也不会吃了,话也不会讲了,人也不认识了,连我都不认识。

   冬:哪一年?

   沈:就是2006年的事。我跟他说话,他也不应,我说我是谁,他也不应。整个人都没有感觉了。那时候我真是接受不了,我说怎么突然这家就变成这样了?人还在,但什么都没有了。书也不会看了,电视也不会看了,大小便失禁。那段时间实在是把我累坏了,还不只是精神上怎么样,那都是重体力劳动。

   冬:那会儿您也是快80岁的人了,真难为您了。

   沈:晚上睡觉,他大小便失禁,我就得起来给他换呀,从里换到外,还有被褥、床单什么的。刚换完,累得贼死,我想躺下闭会儿眼睛,又一轮开始了。

   冬:一夜要折腾好几次。

   沈:一夜要三四次。

   冬:天哪,完全靠您自己?

   沈:就我自己,没有人啊。一个人要是不能使劲的话,扶起来特别沉,所以后来我的颈椎就坏了。就这样,睡觉也睡不踏实,他瘦了很多,我也瘦了很多。

   冬:为什么不送医院呢?

   沈:他就是从医院开完刀回来以后变成那样的呀。这样的病人是占床位的,是治不好的,医院不收。后来我问大夫怎么办呢,大夫说,回家好好侍候着吧。怎么办?没办法。九十多岁了,脑萎缩,没什么办法。

   冬:就这个结论。

   沈:这样两次……

   冬:两次出现这种情况?

   沈:一共三次。第一次过了大半年好了,恢复得很好,他们都说是奇迹,也能走路,也能说话,也能写字,跟以前差不多。

   冬:第一次就是因为摔跤?

   沈:摔了一跤,把骨头摔坏了,到协和医院换了根骨头。大夫老怕他的腿不好,说年轻人大概三个月就能好,你这个年纪半年能好就不错了。回来以后,三个月就好了,又能走路了,又开始出去吃饭了。有一回我们去附近吃饭,吃完饭该走了,他说想上厕所。我扶着他到厕所,说你慢慢进去,我在门口等你。他就进去了。我说你不要着急,慢慢走出来。话还没有说完,咣当一声,也不知道是地滑,还是碰到了什么东西,我赶紧跑进去,一进去就看见他满头满脸都是血,脑袋上破了一个大口子。我用一大把纸按住他的脑袋,车还在门口,马上拉到附近医院,缝了5针。

   冬:摔得这么厉害!

   沈:到医院赶紧拍片子,大夫说还好,骨头没摔坏,脑子也没摔坏,我们就回来了。过了两天,又成这样了,又成植物人了,又开始第二轮的折腾来折腾去,过了大半年,又好了。

   冬:他的生命力真顽强。这整个过程都是在家里,都是您管着?

   沈:都在家里,都是我管。大医院都不肯收,后来我想能不能找个老年医院、养老院什么的。跑到郊区的一家老年医院去看,那儿倒是能收。但我一看,住的都是老年痴呆症,都只有一个保姆看着,挺可怜的,待在那儿什么事都不做。我说不行不行,不能在这儿待着,还是决心回家。在家里弄个病房,找个人帮忙,在眼皮底下看着放心。

   后来有人跟我说,这个病扎针挺好,我就在附近的304医院找了个熟人,我说病人年纪大了,想住院扎针。扎针的老中医一看,说,都九十多岁了……

   冬:扎针的都拒绝了?

   沈:他说,老年人这种病一般是脑血栓,脑供血不足,可以每半年打一次点滴。一个疗程三个礼拜,打完了又跟我说,他不是腿不好吗,我们这儿有种药对骨头挺好,你要不要打?我说打。打完针,医院也就不让再住了,于是就回家,再慢慢恢复。

   冬:这次回来的时候也不认识人?

   沈:这次回来可以认人了,但很迟钝。我早上九十点钟给他做午饭,中午送到医院,看着他吃完午饭。他开始睡午觉,我回来再做晚饭,做完晚饭再给他送去,再看着他吃完晚饭,我再回来,你说我这一天哪还有时间啊?

   冬:真够辛苦的。

   沈:他说你就给我弄到小床上,自己成天跑出去玩。所以说他脑子不是很清楚,但好像又知道一点儿。后来出院回来就在家待着,我找了个人帮忙照顾,过了大半年就好了。第二次基本上都恢复了,除了不会写字画画,手腕控制不了。

   冬:我记得他第一次患病的时候还坚持为《读书》画画,第二次患病才不画的。

   沈:对。他是2006年3月份第一次得的这个病,2007年3月份他画了个图稿,说“我将不能画画,以后再也不画了”。

   冬:一直坚持到2007年,他为《读书》一月不拉地整整画了28年。

   沈:对。

   冬:第二次回来以后,手就抖了?

   沈:不是手抖了,是不会画了,脑子控制不了,手也不行了,眼神也不行了。我找了个护工帮忙,结果那个护工帮他上厕所的时候没扶好,咚一下倒在马桶边。这是第三回,这回没有前两回那么厉害,稍微轻一点,但是也不行,只是糊涂程度没那么严重。

   冬:这回病倒以后他还能认得您吗?

   沈:还认得一点,但很多人不认识了,也不讲话,也没有精神,也不看电视,筷子也不会拿,往鼻子上杵。后来我老跟他讲话,老跟他讲话,天天跟他讲话,因为报纸上说这样的病人你需要同他讲话。

   冬:看看他有没有回应?

   沈:不管有没有回应,都给他讲,什么都讲。只要他一起床,我就把电视打开,让他一睁眼就看电视,老给他刺激。每天还给他全身按摩。

   冬:您自己给他按摩吗?

   沈:都是我自己。就这样坚持着,慢慢地,现在又好一点了,有时还会幽一默。我说,小董认识吗?董秀玉!“认识!怎么不认识?”我说,小董请你吃饭,怎么样?“去呀,干嘛不去?”

   冬:真情暖人,真是能唤醒人的意识。

   沈:一开始,我摸着他的脸跟他说怎么怎么,他都没有反应,我真是死马当活马医。

   冬:您有没有觉得很累的时候?

   沈:第一次真的很累,白天我要看着他,一会儿就得换衣服,换下来一堆,我这人还看不得搁着,隔天不行,多不卫生,换完就洗,刚刚弄完躺下睡觉,他又开始了,所以夜里也睡不了觉。这两年多,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冬:会不会有时候觉得很无助、很无奈?

   沈:第一次我实在是觉得失望,家怎么变成这么一个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呀?后来慢慢的,有那么多现实的问题要去面对,就又调整过来了。认命了吧。

   冬:可是我都觉得奇怪,您一边要照顾丁聪,这么忙、这么累的时候,一边还去照顾那么多老朋友……

   沈:我还修房子呢!

   冬:修什么房子?

   沈:夏天下大雨,阳台漏了,水都流到屋子里了。晚上我就拿着个桶,到阳台上接水,接半桶水,倒掉,再接。后来我咬咬牙,这不行,夏天咱们这儿不是老下雨嘛,这样子我怎么受得了?所以我就去找人收拾阳台。他们还笑我,说家里有病人那么多事情,你还弄房子?我说这是逼得我没有办法呀。最后两个阳台都收拾好了。

  

   古道热肠为朋友

  

   冬:听说您还是黄苗子先生家的“大管家”?

   沈:他们叫我“黄苗子办公室主任”,简称“黄办主任”。

   冬:当时他们在澳洲……

   沈:他们从澳洲来信,一会儿让我办这事,一会儿让我办那事,后来我就说我是“黄办”,黄家的办公室主任。

   冬:以后真就有点“名正言顺”的意思了?有求必应。

   沈:都年纪大了,都是老朋友,能做的也愿意为他们做一点。

   冬:听说还去帮忙灭蟑螂?

   沈:灭蟑螂是去年的事儿,当时郁风走了,丁聪又还好,而且这儿还有个护工,要不然我根本出不去。

   冬:从西城一直跑到东城!

   沈:啊,还自费。(笑)

   冬:还有杨宪益。

   沈:杨宪益有些事情他们家人都不知道。他的房子是我给他弄的。

   冬:是吗?

   沈:我给他写的申请房子的报告,让他自己签的名,我到办公室去给他疏通关系。

   冬:怪不得都说您是大家长。

   沈:这些事情大家可能都不知道。后来也挺逗的,杨先生有个妹妹,是北师大的教授。她到杨先生家去,说她要买个沙发,我也不记得那是什么年代的事,然后杨先生就说,你不要自己去,我们有个朋友叫沈峻,你去找她,她特仁义,她什么事情都会。他妹当时没来找我,但是后来她告诉我,从那时候开始就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后来杨先生一病,她就经常给我打电话,一打电话就说,我哥最喜欢你了,最听你的话了,要我啥事都来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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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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