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和:《生死疲劳》:人畜混杂,阴阳并存的叙事结构及其意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61 次 更新时间:2014-12-15 22: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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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和  

   一

   就文本本身而言,《生死疲劳》的叙事结构有非常独到的意义。它的叙事结构是用两条生命链建构起西门家族的兴衰史,轮回隐喻的生命链连接了畜的世界、阴司地府;血缘延续的生命链连接了人的世界,人世间的社会;两条生命链的结合,构成了人畜混杂,阴阳并存的艺术画面。小说文本以阴司地府的场景开端,写西门闹的冤魂在十八层地狱里遭受油锅煎炸,阎王审判,孟婆送汤,小鬼送投胎等一整套鬼神世界的奇遇,接着阴司又一再轮换出现,它通过将西门闹的冤魂数次投胎牲畜来影响人世,参与人世,这也可以看作轮回的叙事结构不仅是西门闹的冤魂转世参与人间事务,也是地府的力量对人世间的参与,阴阳两界合而共谋,推动着某种社会发展的趋势。因此,阴司地府在小说文本里也有主体性,有建设性的意义,而不仅仅是一种叙事的噱头或者花招。

   认识到这一点,可以免却对小说叙事的多种误解与责难。由于小说的叙事形式古怪奇特,它是以动物的眼睛来描述人世,所以叙事特点与文本的缺陷混杂为一体,制造了一个特殊的阅读效果。比如说,我们责备作家对细节刻画太粗糙太简单化,但是如果考虑到这些细节的描述本来就是来自动物的眼睛,那怎么可能不粗糙,不简单呢?谁能要求一头驴来向我们精致细腻地描绘某个场景呢?我们也责备作家的叙述太混乱,情节太臃肿,与历史事件无关的动物故事穿插太多,有喧宾夺主之嫌,但是,如果想到叙述者本来就是动物,你能让它放弃讲述自己的故事而只讲人类故事吗?小说里动物的故事比人间的故事更加精彩,更有动人之处,就是因为这些故事本来就由动物来讲述的。所以我们读这个古怪文本之前应该由心理准备,动物的故事是文本叙事的一部分,而且是不可或缺的部分,这才是叙事所体现的人畜混杂,阴阳并存的特色。

   由于这部小说的叙事是通过动物叙述来表现的,动物在文本里不仅仅是叙事者,而且也是被叙述的对象。动物有动物的生活规律和自然法则,动物的故事与人世的故事交替而进行互为映照,动物对人世间的事情往往模模糊糊不甚了然,而对于动物自己的故事却了如指掌新鲜活泼,我们只有把动物故事与人世故事看作是交替并存的叙事结构,才能感受其中的审美奥秘。文本里的人畜故事混杂而有序,大致可以归为三种类型,第一类型是动物直接参与人世间故事,推动人世间故事的发展与变化。如第六章西门驴大闹西门大院,解救了白氏的困境,第二十章西门牛杀身成仁,第四十五章西门狗帮助女主人追寻第三者,等等。其中最有意思的是第三十四章“洪泰岳使性失男体”,写西门猪逃亡五年当上了野猪之王,因为思乡而悄悄返回西门屯。看到了五年来社会形势大变,地富分子已经摘帽,商品经济开始冒头,农村大包干责任制的推行使单干户蓝脸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而洪泰岳,一个滚刀肉式的泼皮,在土改和合作化运动中成为既得利益者,但现在却尴尬了,昔日荣光荡然无存;而西门金龙正在利用攫取的西门屯党政大权,大张旗鼓地实行他的改朝换代以至攫取财富的梦想。本来,西门猪是带着旁观者的态度看到这一切,并无参与的意思,但是,当它突然看到洪泰岳酒后大醉,使性强暴白氏,一边强暴一边还侮辱其人,惹得西门猪久已淡忘的记忆里又出现了西门闹冤魂的复仇呼唤,冲上去咬掉了洪泰岳的生殖器,使其彻底成为废人,而白氏也悲惨地以清白之身上吊而死。在叙事中,这是一个弄巧成拙的事件。因为,如小说叙事中所暗示的,洪泰岳长期独身,又没有生理缺陷,从他对西门闹的遗孀子女多处照应,甚至把西门金龙培养为接班人等一贯行为来看,这个人对白氏暗暗藏有感情,只是恐惧僵硬的阶级理论而不敢有所表露,白氏是感受到的,金龙也感觉到了。小说有一段描写是在白氏摘了地主分子帽子以后:

   “那还不多亏了您……”白氏放下畚箕,撩起衣襟沾了沾眼睛,说,“那些年,要不是您照顾,我早就被他们打死了……”

   “你这是胡说!”洪泰岳气势汹汹地说,“我们共产党人,始终对你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

   “俺明白,洪书记,俺心里明白……”白氏语无伦次地说着,“俺早就想对您说,但那时俺头上有‘帽子’,不敢说,现在好了,俺摘了‘帽子’。俺也是社员了……”

   “你想说什么?”

   “金龙托人对俺说过了,让俺照顾你的生活……”白氏羞涩地说,“俺说只要洪书记不嫌弃俺,俺愿意侍候他到老……”

   “白杏啊,白杏,你为什么是地主呢?”洪泰岳低声嘟哝着。

   “俺已经摘了‘帽子’了,俺也是公民,是社员了。现在,没有阶级了……”

   “胡说!”洪泰岳又激昂起来,一步步对着白氏逼过去,“摘了‘帽子’你也是地主,你的血管子里流着地主的血,你的血有毒!”

   白氏倒退着,一直退到蚕架前。洪泰岳嘴里说着咬牙切齿的话,但暧昧的深情,从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来。“你永远是我们的敌人!”他吼叫着,但眼睛里水光闪烁。他伸手抓住了白氏的奶子。白氏呻吟着,抗拒着:

   “洪书记,俺血里有毒,别沾了您啊……”

   接下来就是旁观者西门猪发作了。这个文本含义曲折暧昧,本来是两个尖锐对立的阶级成员在历史大变动下即将调整关系,将以人性为力量重建和谐的前奏曲,暴力泻洪势在必然,他们之间必须有一场血淋淋的搏斗、清算和自我更新,才能洗去彼此身上的血腥味,使泼皮不再是泼皮罪人也不再是罪人。可惜这场具有历史意义的庄严仪式被一头猪搅乱了,猪无法理解人世间微妙曲折的关系和变态的表达方式,它既代表了前世的西门闹又是今世的一头无知凶暴的猪,它咬下的这一口在集体无意识里凝聚几世的复仇快感,从此,西门闹的生命转世不再暴戾,狗是一条奴性温顺的狗,猴是一只温顺奴性的猴,原先不安宁的心灵已经彻底平静,前世的仇恨很快淡忘,于是可以成正果,脱离畜道转世进入人道了。这一咬,对猪的故事是历史性的转折点,对人的故事呢?也是如此,这一咬就咬掉了本来也许会出现的阶级和谐的良宵美景,白氏带着“罪人”的身份自杀,掉进了万劫难复的轮回道里,洪泰岳彻底堕入疯狂,成为一个恐怖行为者,而西门金龙失去了洪泰岳的制约,贪婪本性肆无忌惮大爆发,走上了恶性发展的不归路,为后来的同归于尽埋下了祸根。这一情节的内涵相当复杂丰富,猪的故事和人的故事交织在一起,互相作用,互为因果,象征了这个世界根本无法走向真正和谐,人性中狂乱邪恶的恶魔性因素会随时地突然出现,搅乱人世间的理性安排和美好愿望,而这头西门猪,隐喻性地象征了制造人世劫难的非理性的恶魔性因素。

   西门猪的象征相当复杂,不限于某种单一性隐喻,但它的强悍和暴戾象征了民族无意识的兽性的原始冲动,我们在第二类型的故事中可以继续看到这一隐喻特征。第二类型的人畜故事是相互呼应补充,有机组合,由动物叙事来补充人世叙事所无法完成的描写,这时候的动物往往成为人的代言者,承担起人世的故事。第六章“柔情缱绻成佳偶,智勇双全斗恶狼”,写西门驴眷爱母驴,勇杀两匹恶狼的故事,描写得绘声绘色。但是如果孤立地读这个驴传奇,只是一个关于动物的故事,但如果把它放在整个叙事框架里阅读,它是紧接着前面一个人世间的故事,那是杨七等民兵打手威逼西门闹的原配白氏,驴子怒起救白氏,大闹西门大院后翻墙逃脱,走落荒野。如果这样连接起来读的话,那么,西门驴眷爱母驴斗杀恶狼的故事,正是前一部分叙事中西门驴在人间无法宣泄的愤怒与复仇欲望,转移到动物世界里完成了。西门驴救“美”斗狼的英雄行为,既是它的前世西门闹的冤愤大喷发,也是西门驴旺盛生命力的活跃与爆发;既是人世间的喧闹,也是动物世界的喧闹,两者之间有了十分默契的配合。西门猪逃亡的故事也是属于第二类型。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最高权威轰然驾崩,强大的禁锢与压抑终于出现松动,西门猪象征的人类身体里的力比多、人性中的原始冲动和嗜血本性汹涌而决堤,它冲破了禁锢,追随月亮而大逃亡,接下来是牲畜造反,人兽大战,撕咬成血肉模糊一片,向人类实行了的报复。这个细节,既是对一头逃亡猪如何成为野猪的苦难历程的精彩描写,也隐约象征了最高权威死后民族非理性因素泛滥,社会发展与欲望冲动如何混淆为一体,在藏污纳垢中慢慢发生了巨大变化。

   第三类型人畜故事比较简单,那就是单纯的动物自己的故事的发展,与人的故事暂无关系,最多只是对人世故事的一种嘲讽。比较集中的是那条狗的故事。他描写狗王国里的豪宴聚会,兄弟情谊,都是用拟人手法描写动物的故事,或者从狗的眼睛里看到人世间的某些可笑的场面,与人世故事并无关系。狗与人的关系已经松弛,不像西门驴、西门牛、西门猪那么紧密相关,暗示了生命转世已经渐渐远离了前世的冤孽,趋于平淡正常了。到了猴的时代基本上已经无故事,动物猴子已经不再具有人的思维语言,纯粹沦落为人所豢养使唤的卖艺道具了,动物轮回的叙事到了狗的时代已经结束,最后换成了作家的客观叙事来交待故事的大结局。这种渐行渐远的叙事极有张力,慢慢地流露出作家本人的一些历史观念和矛盾心理。于是,当我们将人畜混杂的故事阐述完毕以后,再回过来讨论阴阳并存的意义,就更加清楚了。因为所有一切动物轮回的故事都来源于阴司地府的精心安排,当狗的灵魂回到了阴司见到阎王时,他们之间有这样一段对话:

   ……大堂上的阎王,是一个陌生的面孔,没待我开口他就说:

   “西门闹,你的一切情况,我都知道了,你心中,现在还有仇恨吗?”

   我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上,怀有仇恨的人太多太多了,”阎王悲凉地说,“我们不愿意让怀有仇恨的灵魂,再转生为人,但总有那些怀有仇恨的灵魂漏网。”

   “我已经没有仇恨了,大王!”

   “不,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出还有一些仇恨的残渣在闪烁,”阎王说,“我将让你在畜生道里再轮回一次,但这次是灵长类,离人类已经很近了,坦白地说,是一只猴子,时间很短,只有两年。希望你在这两年里,把所有的仇恨发泄干净,然后,便是你重新做人的时辰。”

   作家莫言笔下的阎王让我想起了“文革”中的五七干校,知识分子的“世界观”还没有改造端正,就安排他继续在五七干校里从事艰苦劳动,直到他彻底斗私批修脱胎换骨,才能放他回社会重新分配工作,也就算功德圆满重新做人了。那个阎王在阴司地府就是从事这么个改造灵魂的工作,其宗旨非常明确,就是要彻底消除人间的仇恨,把世界营造成一个浑浑噩噩的太平世界。这项伟大工程从一九五○年元旦开始启动,经过几代阎王的努力,终于在新世纪到来之前初见成效了。这是莫言创作《生死疲劳》的全部用心所在,也是他从文不对题的六道轮回的宗教概念中获得的叙事灵感,小说中阴阳并存的叙事结构,成为把作家的创作思想表达到恰到好处的叙事形式。但是,我坦白地说,我不喜欢这样的思想结果,也不甘心从小说里得到这样的阅读结果。我想了解的是,这个泯灭仇恨、因果报应的构思是不是作家莫言的全部思想?换句话说,莫言利用了六道轮回的概念来表述他的民间叙事,是否就完全地、不留下一点缝隙地接受了这样的宗教观念?《生死疲劳》是一个完整的文本还是一个自相矛盾、有待发展的文本?

   二

   我想,这些问题,可以通过比照小说的副文本(扉页的题词)(1)与正文本来进一步探讨。

作家莫言在《生死疲劳》前煞有介事的题词是来自佛经上的话:佛说: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可是我乍读小说,所有的生动细节、幽默叙述、纵横捭阖的历史场景和切肤之痛的现状,所有一切,似乎都很难直接与“疲劳”的概念粘结起来,或者说,精力充沛的莫言特有的民间叙事形态掩盖了小说真正的主题——疲劳从何而来?莫言生龙活虎,莫言不知疲劳,他站在民间大地的充沛淋漓的生命元气之上,我们看到的都是生生死死,轮回不息,疲劳何来?再说“贪欲”,这是一切疲劳的总根源,生活悲剧之根本原因。这个理论我们并不陌生,王国维从西方搬来叔本华的理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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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当代作家评论》2008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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