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瑶瑶:直写与侧写

——从心理描写看路遥对柳青的超越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44 次 更新时间:2014-12-12 11:2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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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瑶瑶  

    

   在“再现”现实生活场景和事件中,柳青是极少铺排渲染的,他往往抓住最能表现人物精神状态心理或者周围环境的细节来展开描写,从而使生活得到最真实具象的反映。他对生活中的人物心理和景物描写的密度和强度都达到了一种较为成熟的阶段,甚至有些描写将他强烈的政治意识淡化了,凸显出更为深远的历史文化内涵。柳青的描写语言不仅丰富精彩,而且他巧妙地将其与人物性格的塑造联结在一起,不仅辅助了人物性格的发展和呈现,而且在一定程度上预示了情节发展的方向。路遥的小说在描写语言上受柳青的影响很深,他摒除了柳青强加的政治意识倾向,让人物的心理描写更符合人物的个性,并且以具体的环境烘托人物真实的品性和情感。另外,在社会心理的描写上,路遥也摆脱了柳青单一的意识形态化的道德指向,更好地呈现了社会心态的复杂性和丰富性。

   相对于人物语言,心理语言不仅能反映一个人真实可信的心理特质,还能表现一个人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的情感涌动。心理描写在几乎所有成功的小说创作中都很常见,一个成功的小说家也同样是一个心理描写的高手。当年沈从文在西南联大教授创作的时候,就说过“要贴到人物来写”,后来他的学生汪曾祺在这一点上体悟极深,他说,要用自己的心贴近人物的心,以人物哀乐为自己的哀乐,这样才能在写作的大部分过程中,把自己和人物融为一体,语之出自自己的肺腑,也是人物的肺腑。

   心理描写是柳青在《创业史》中用来塑造人物和推动情节的重要手段。柳青常常以小说中人物的心理活动代替直接叙述来推动情节的进展,例如《创业史》第二部里对灯塔社成立当天场景的描写,柳青就选取了梁三老汉的视角,以他的心理活动来描写这个重要的时刻里各种生动的生活画面。

   开场叙述了所有村里有关的领导干部,包括县上来的杨书记,都集中在梁三老汉的家里来讨论灯塔社牲口合槽的事以后,接下来一般的写法可能是对场面的描述,但柳青另辟蹊径,先是以一段心理活动刻画呈现:

   看人家有说有笑,亲如一家人的样子吧!梁三老汉的小眼睛看见草棚屋脚地,没有他蹲的合适的地方,而且穿制服的干部们到一块,说的话他听不大懂,他就本本色色,自动悄悄退出小屋,让人家姓共的一家子团聚去吧!①

   这段话和接下来这一章都没有直接描写建社过程,而是通过梁三老汉的“眼睛”,从他“观察”中的心理变化来展现干部们走进梁家以后情节进展的行动和场面部分。为什么选择梁三老汉?因为他是灯塔社成立这件事上的矛盾一方所在。对于农业社,他一直是多疑、守旧、不确定甚至反对的一方,而如今他真心信服并且打心眼里为之高兴,是小说发展的关键转变,也是一个最好的衬托,能帮助这部分情节完成一个完整的生活画面。这个生活画面的许多事情进展被作者推到了幕后,而从他的视角,他的心理来描述。这样不落窠臼,看似主观描写却是让作者的声音退后,让人物的声音出面,在表现效果上更贴近事实的客观场景:

   这回,他亲眼看见郭振山在书记面前和在庄稼人面前,完全是两个神气。郭振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一下子低了。梁三老汉看见他儿子在书记面前,完全和平素在庄稼人面前一样,老汉从心里头往外舒服。好!主任!你不管在啥人面前,你都要本本色色,千万甭在庄稼人面前拿板弄势,又在大人物面前殷勤虚溜。梁三老汉小眼睛密切注意地观察过:书记看见他儿子明显地比看见郭振山喜欢。他心中是多么高兴啊!……②

   梁生宝和郭振山在小说中是处于对立状态的两个主角,一个积极派一个守旧派,而怎么描述更客观形象呢?作者很巧妙地运用了一个第三人视角——憨厚诚实的庄稼老汉,以他的眼睛来观察他们在县委杨副书记面前的不同表现来体现他们俩之间的人格差异,这个视角不仅真实可信,而且作者站在人物的背后,却让人物的心理代替作者的文学语言叙述,比起平铺直叙建社经过,更贴近读者的阅读心理。

   读者透过特定人物的视角成为整个事件发展过程的见证者,这种技巧手段在小说修辞上叫作“场景描绘”,是小说距离控制的一种技巧之一。作者通过场景描绘,赋予读者一种事件发展的旁观者角色,造成一种读者见证情节此刻正在进行这一特征的客观印象。场景描绘的好处是缩短外在距离,让读者产生亲临其境的即视感,消除小说文本与读者之间的隔阂。

   柳青一贯重视并且善于吸收中外优秀文学作品,中国古典文学作品中他最喜欢的是《水浒》和《红楼梦》,特别是对《红楼梦》进行过很细致的研究,从宏大而细致的结构、自然流畅的情节到极具艺术感染力的表现手法,特别是当中细腻的心理刻画。60年代初,柳青还曾非常密切地关注过当代世界文学上刻画人物性格“趋向于心理描写”的特点。比如通过特定人物的视角来描写,这是从契诃夫的小说以及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中得到的启示。柳青还常常是把作者的叙述同人物的心理描写糅合在一起。还是以梁生宝买稻种事件中的一段话为例:

   他的心中燃烧着熊熊的热火——不是恋爱的热火,而是理想的热火。年轻的庄稼人啊,一旦燃起了这种内心的热火。他们就成为不顾一切的入迷人物。除了他们的理想,他们觉得人类其他的生活简直没有趣味。为了理想,他们忘记吃饭,没有瞌睡,对女性的温存淡漠,失掉吃苦的感觉,和娘老子闹翻,甚至生命本身,也不是那么值得吝惜的了。③

   乍看这段话可能会觉得是作者对梁生宝的评价性的语言,但实际上这是由描写人物心理活动的直接描写话语(“他的心中燃烧着熊熊的热火”)、叙述人显示自己意见的直接叙述话语(“一旦燃起了这种内心的热火,他们就成为不顾一切的入迷人物”)和人物心理活动的间接叙述话语(“他觉得……”)三部分构成的,其中前两部分都是为了第三部分心理活动的渲染做铺垫,这三部分之间没有任何语言的提示和过渡,却没有给读者造成任何隔阂感,因为这中间的逻辑很明确,这使得作者带领读者进入梁生宝内心世界的时候非常自然,也缩短了读者和人物之间的心理距离。这是饱含作者感情态度的梁生宝的内心独自,是这位经历了众人反对、恋人的不明态度等各种纷扰后,又由眼前实实在在的买稻种过程中产生的问题(土壤是否合适)而重新燃起的对互助组的责任感,进而强化了对理想的坚定信念。文中连用了几次递进,女性的爱、吃苦的感觉、父母的恩情,甚至生命,都是可以为了理想而放弃的,很生动地反映了一个热血方刚的年轻人对于他心目中的政治“理想”的热情和自我要求。

   柳青在描写人物心理的时候,往往自觉或不自觉地添加过多的政治理念,他把一个人的阶级立场和政治觉悟这些“意识”当作“中心”。这样的“过度描述”给读者造成了一种虚假僵硬的印象,同时也让人物的个性化特征也大打折扣。

   比如第一部第十五章描述改霞对梁生宝的感情时,作者是这样写的:“对于改霞,搞对象既不是为了吃穿有人管,更不是为了生理上的需要。她是为了一种崭新的愿望——两口子共同创造社会主义。这样一想,她觉得她离开生宝去住工厂,是正当的。她觉得她的决定是爱国的、前进的和积极的。”④而梁生宝对改霞的感情呢,“正是她的这种意志、精神和上进心,合乎生宝所从事的社会主义革命的要求!他觉得:他要是和改霞结亲,他俩就变成了合股绳,力量更大了”。当梁生宝知道改霞要进城招工的时候,他是这样想的:“现在,改霞既然有意思去参加祖国的工业化,生宝怎么能够那样无聊?——竟然设法去改变改霞的良好愿望,来达到个人的目的!为了祖国的建设,他应该赞助她进工厂。”⑤

   柳青把应该有着正常男女之爱和情感失意之痛的男青年塑造成了一个没有私人感情,甚至没有自我的人。柳青似乎还觉得写得不够明确,他进一步描写了梁生宝对“同志感情”的想法,梁生宝“觉得同志感情是世界上最崇高、最纯洁的感情”。柳青把人性和“利益关系”对立起来,认为“同志感情”是党性人情,是没有“利益冲突”的,因而是至高无上的;而那些“俗不堪言”的“感情”,是“人类的丑剧”。他对私有财产的痛恨,借梁生宝围观黄堡区东原上中刘村上两兄弟为争遗产而引发的厌恶心理表达出来:

   私有财产——一切罪恶的源泉!使继父和他别扭,使这两弟兄不相亲,使有能力的郭振山没有积极性,使蛤蟆滩的土地不能尽量发挥作用。快!快!快!尽快地革掉这私有财产制度的命吧!共产党人是世界上最有人类自尊心的人!生宝要把这当做崇高的责任。⑥

   为了更贴近读者的阅读心理,路遥在叙事方式上也对柳青有所创新和超越。他继承了柳青基于生活真切感受的叙事经验,以及透过特定人物的视角成为事件发展过程的见证者的这种“场景描绘”的小说修辞。在此基础上,为了更好地把生活真实感转化成艺术作品的审美真实感,他尽可能地多用“展示”而少用“讲述”,表现在心理描写上则是以人物的存在为主,叙述者的讲述为辅,通过对人物自己行为和心理的“模拟”,来展现人物的性格、情绪、品性、思想。早在柏拉图的《理想国》里,就强调过有节制的讲述,到了亚里士多德的时候,他更明确地提出诗人要抑制过于主观的讲述,要通过模仿让人物自己来“展示”自己。

   比如《平凡的世界》第一部第四十章是专门描述田润叶出嫁的那一天场景,作者以田润叶的视角为主线,同时精选了几个跟田润叶关系最密切的人的视角进行转换对婚礼进行“观察”,加上叙述者的声音,仿佛是一场全方位的直播。

   首先是田润叶的出场,一句“她想亲近的人远离了她;而她竭力想远离的人终于没有能摆脱——她今天就要和李向前举行婚礼了”道尽了她满含悲痛的不甘。接下来是二妈徐爱云为她穿衣打扮,她“目光呆滞”,“像一具木偶,任凭徐爱云装扮”,表面上是作者的直接叙述话语,其实也是润叶对这个婚姻毫无期待甚至是因太过痛苦而彻底绝望了的心理反应。接下来一段对润叶的后悔和纠结心理的描写也印证了这一点。作者也对李向前的装扮和神色做了一番描绘,不同的是,他是“喜气洋洋”的,“自在地”,“带着幸福的微笑”,可以想见他此刻内心是如何畅快,如何带着对未来婚姻生活的憧憬和向往。这对新娘新郎截然相反的神态形成了强烈对比,唤起了读者对田润叶处境的深深怜惜和对毫不知情的李向前的同情和担忧。

   田润叶最亲的人——他的父亲田福堂——正一个人坐在主宾席上。他是“拘谨”的,“不自在”的,不知如何表现体面只好“两只手互相搓着”,“有点自卑地罗着腰”。他的女儿视这场婚姻为牢笼为桎梏,他却视为天大的福气,但正因为这场“高攀”的婚礼,他觉得自己的身价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不过,福堂此刻内心也充满了说不出的骄傲和荣耀。是呀,看这场面!真是气派!他感叹地想!他,一个农民,能这么荣耀地和县上的领导攀亲,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他更为自己的女儿高兴……出嫁到这样的人家,那真是她娃娃的福分!

   田福堂明显感到自己的腰杆子更硬了。他弟弟是县上的副主任,现在,他又有了个副主任亲家!⑦

   描写人物心理活动的直接描写话语(“内心充满了”)和间接叙述话语(“他感叹地想”“他更为自己的女儿高兴……”“明显感到……”)交错描写,不仅突出了田福堂此刻又自卑又倍感荣耀的心理,同时显露了他根本不懂女儿的心理,更不用说从女儿的幸福来考虑她的婚姻了,他更在乎的是自己的面子,这可以从后文他收了孙少安夫妇的结婚礼物后的心理描写看出:

   他此刻也不由想起了润叶和少安的关系。他原来多么担心这两个娃娃给他弄出丢脸事来。现在好了,两个人都成了家,他再也不必为这件事忧虑了。⑧

我们来看另一个和田润叶关系也很密切的人——孙少安的弟弟孙少平的心理。他带着哥哥送来的毛毯送给田福堂以后,就死活都不肯参加婚礼。其中这个初懂爱情的少年的心理描写,再次印证了润叶的爱情悲剧。“人生啊,有多少悲哀与辛酸”这句话,既可以看作是叙述者声音介入表达自己观点的概括叙述语言,又可以看作是孙少平慨叹人生的直接心理描写语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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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方文坛》(南宁)2014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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