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濂:正直的生活有代价,不正直的生活代价更沉重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875 次 更新时间:2014-12-08 11:5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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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濂 (进入专栏)  

  

   对外经贸的同学们大家好,在俞敏洪老师后面发言我觉得压力山大,他把一场本来很严肃的学术讨论变成了一场非常欢乐的单口相声。让我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20多年新东方的课堂上。我被他忽悠了20年。

  

   回到正题,我要感谢广西师大出版社的邀请,让我有机会非常深入地去阅读张维迎老师的书《理念的力量》,毫不夸张地说,几乎每一页我都划下很多下划线,有很多共鸣之处,尤其是这本书的名字,《理念的力量》,作为一个哲学工作者,我非常喜欢这个书名,可以说是感同身受。为什么?因为每当有人语带嘲讽地问我,说:“你们学哲学有什么用呢?”我就会回答说,我们学哲学的虽然看似无用,其实是有大用,所谓无用之大用。现在张维迎老师给我提供另外一个说法,就是理念的力量。

   说到理念的力量,我经常会举一个例子,法国大革命的时候,当民众攻陷巴士底狱的消息传到巴黎南郊的凡尔赛宫,路易十六惊慌失措之下问道:“什么?造反了吗?”当时的波尔多公爵回答他说:“不,陛下,是革命”。造反与革命,一词之差,不仅是语词的转换,更是观念和理念的革命。

   还是这个法国国王路易十六,当他身陷囹圄的时候,据说在夜半人静之时,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是这两个人消灭了法国。”他说的这两个人一个是卢梭,一个是伏尔泰,都是哲学家。

   所以,改变观念就是改变世界!

   大家都知道,马克思死后葬在伦敦北郊的海格特公墓,在他的墓碑上刻有两句话,第一句话大家耳熟能详:“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第二句话大家同样耳熟能详:“从来的哲学家都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后面这句话我不是特别的认同。为什么?因为马克思本人正是通过解释世界来改变世界,如果不是因为他发明了“剥削”、“剩余价值”这些概念,全世界的无产者怎么可能会联合起来去推翻这个旧世界,去建立一个新世界?

   当然,正因为理念具有摧枯拉朽的力量,正因为理念可能让我们上天堂也可能使我们下地狱,所以就不应该让某一种特定的理念去占据讲台、电台、电视、报纸或者网络,而是应该充分借助思想的自由市场,让每一种理念和观念在公平、公开和自由的环境下面进行竞争。就像张维迎老师所说的,如果我们能真正执行宪法第35条,至少可以消除50%的语言腐败,如果我们能消除这50%危害最大的语言腐败,就有希望消除80%的官员腐败。有人可能会问,什么是宪法第35条?今天正好是宪法日,让我们来读一读宪法。八二宪法第35条文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的自由。

  

   说到语言的腐败,我特别认同张老师在这本书的第17章《语言腐败及其危害》中所传达的观点。什么是语言腐败?用张老师的话说,指人们出于经济、政治、意识形态的目的,随意改变词汇的含义,甚至赋予它们与原来的意思完全不同的含义,忽悠民众、操纵人心,这就是语言的腐败。语言的腐败至少有三种严重的后果:

   首先,它严重地破坏了语言的交流功能,导致人类智力的退化。

   其次,语言腐败导致道德的腐败。张老师引用托马斯·潘恩的话,我非常认同:“当一个人已经腐化而侮辱了他思想的纯洁,从而宣扬他自己不相信的东西,他已经准备好犯其他任何的罪行。”

   第三个后果是,语言腐败导致社会走向高度不确定和不可预测性。

   对于以上观点,我无一字不赞同。如何避免语言的污染,作为一个哲学工作者,我首先想到的是保持智者的审慎,避免误用或者滥用超级概念或者宏大概念。

   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1939年秋天,当时二战激战正酣,维特根斯坦和他的学生马尔康姆在伦敦的泰晤士河畔散步,两个人闲聊的时候说起一则八卦消息:德国政府正在谴责英国政府煽动一起谋杀案,谋杀的对象是希特勒。维特根斯坦评论说,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我也不会惊讶。马尔康姆反驳他说,这种行为跟英国人的“民族性格”是不相容的。这种争论本来是无伤大雅的,但是维特根斯坦却非常生气,他们本来是好基友,但是从此之后,维特根斯坦跟马尔康姆割袍断交了。

   过了五年,马尔康姆已经离开英国,到美国的太平洋舰队上服役,这时候他收到维特根斯坦的来信,终于了解了维特根斯坦为什么会生气。在那封信里维特根斯坦是这么回忆他们的争论的,他说:“你关于民族性格的议论,它的简单幼稚使我吃惊,我因而想到,研究哲学如果给你带来的只不过是使你能够似是而非地谈论一些深奥的逻辑之类的问题,如果它不能改善你关于日常生活中重要问题的思考,如果它不能使你在使用危险的语句时比任何一个记者都更为谨慎,那么它有什么用呢?”我对维特根斯坦这句话印象极其深刻。

   我觉得我们这个时代因为知识的普及和资讯的发达,越来越多的人能够毫无门槛接触到各种各样抽象的、玄奥的哲学理论和莫测高深的超级概念,用维特根斯坦的话说就是那些“危险的语句”。但是正像维特根斯坦所说的,如果人们非但没有因此养成谦卑的习惯,学会鞭辟入里,小心谨慎地分析,反而借此赢得了知识上的骄矜,随心所欲地滥用这些危险的语句,那将不止是对哲学的践踏,而会戕害公共讨论的品格和日常生活的常识感。

  

   除了要警惕超级概念的滥用,还要警惕政治语言、军事语言的滥用,以及网络语言的滥用。我觉得我们的生活世界正在充斥着各种各样暴力语言,有的来自于政治语言的污染,打个比方,严打、斗垮斗臭、狠斗私自一闪念、打假、扫盲,扫黄打非办公室、拳头产品、主打,等等。还有军事语言的滥用和污染,比如进军海外,抢滩,胜利完成,抗震救灾,走群众路线,遗体告别仪式,统战工作,胜利完成,发展是硬道理,一手抓经济,一手抓政治,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有的来自于网络语言的污染,在座同学应该非常了解,比如屌丝、给力、矮矬穷、白富美、高富帅、正能量、元芳你怎么看、你懂的、逆袭、基友(我们也经常用)、坑爹、拼爹、尼玛、跪了、打酱油、碉堡了、表叔、房妹、绿茶婊、也都醉了。

   暴力的语言、粗糙的语言必然会导致暴力的思维、粗糙的思维。奥威尔说,思维的浅陋让我们的语言变得粗俗而有失准确,而语言的随意的零乱又使我们更容易产生浅薄的思想。在我看来,这种僵化、暴力、粗糙的语言表达出来的是对思考的仇恨,是对思想者本身的恐惧。

   如果说清晰、准确、有逻辑的思维是走向观念革命的第一步,观念的革新首先就表现在语言和表达上。还是奥威尔的原话:抵制不良英语并不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也不止是职业作家所应该关心的事情。那么同样,在我看来,抵制不良中文也不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因为语言是存在的家,我们是通过语言来定型我们的思想,通过语言来塑造我们的情感。

  

   在谈完理念的力量,语言的腐败之后,最后我想花一点时间谈一下情感的教育。我和张老师一样都非常笃信理念的力量,但是另一方面我并不认为理念是万能的。大卫·休谟说过一句话:“理性是激情的奴隶。”在现实生活中,我们经常会发现让我们感到有些沮丧的事实,哪怕你费尽口舌,试图通过理性的论证去说服或者改变一个人,但你会发现,即便你把他说得哑口无言,你仍然无法真正地说服他或者改变他。

   有一个道德心理学家叫乔纳森·海特,他在《正义之心》中指出,我们大脑存在类似于照相机的暴光反应,它会把你熟悉的词汇和事物自动标识为好的、坏的、喜欢、厌恶的。这种暴光反应的速度非常非常迅捷,这个过程只有200毫秒左右。这是什么概念?一秒有1000毫秒,你可想而知这是一个多么短暂的过程。换言之,当你看到俞敏洪老师的时候,你立刻产生了好感,然后你才会通过理性去寻找为什么喜欢他的理由。在这个意义上说,理性是情感的一个慢动作,理性是情感的马后炮,理性是情感的奴隶。

   海特说,我们的社会和政治判断尤其是出于这种直觉,出于情感的暴光反应。对于这一点我是深有感触。

  

   我现在还记得我7岁的时候,那年夏天的有一天,突然我们三线厂(周濂解释:我出生在三线厂,大家可能太年轻都不知道这个是什么意思。为了备战第三次世界大战,当年我们国家在各种各样偏僻的山区建立了各种各样的国防工厂,我们的工厂对外号称卖化肥的,其实对内可以生产炸药的,随时可以转产)的喇嘛暂停了红色歌曲的播报,用沉重、悲痛的声音开始播发悼文。我当时坐在门口跟小伙伴在玩儿,我妈把我一把抓进屋里,跟我说从今天开始,三天之内不准在公共场合大声说笑。为什么?因为我们慈祥的宋庆龄奶奶去世了。

   我当时不明就里,但是很快接受了我妈的解释。多年以后才认识到,严格说来,我妈给出的这个解释并不是一个道德上的理由,而是直觉上的锻造和情感的规训。慈祥的宋庆龄奶奶去世了,嬉笑玩闹当然是错误的行为,这是一种无需任何推理的直觉判断,就像我们看见鲜花会愉悦,听到“癌症”这个词我们会心悸。

   从小到大,我们都是在各种各样情感暴光反应中接受了一套黑白分明、爱憎分明的情感教育,最后建立起了一一对应的情感反应。比方说宋庆龄是慈祥的,毛泽东是伟大的,周恩来是敬爱的,旧社会是万恶的,国民党是腐败的,说到台湾,我们就想起收复,说到民主我们就肯定会接上“乱象”二字,说到美国不仅是美帝国主义,而且加上“邪恶”的。

   语言和情感就在这个过程当中不断被加工,被消毒,被驯化。哪怕多年以后,我们知道农民起义不一定是可歌可泣的,民主除了乱象也有美德和制式,旧社会不一定是万恶的,可能还有温情脉脉的一面。但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情感反应仍旧挥之不去,以至于一旦有人想挑战我们根深蒂固的情感反应,就像根本上否定我们自己,这是自我认同的一种东西。

   所以在这种意义上,我认为我们不仅应该重视理念的力量,还应该关注情感的力量,应该关注情感的教育。因为情感教育可能是改变一个人的根本路径。《正义之心》这本书中说我们存在的六种道德基础的知觉,分别是两两对应的十二个概念:第一,关爱和伤害;第二,自由和压迫;第三,公平和欺骗;第四,忠诚和反对;第五,权威和颠覆;第六,神圣和堕落。海特认为,在美国的政治光谱中,自由主义更在意的道德基础是前三组,反映在社会公共政策上面就是关心弱势群体,反对强权压迫,强调对穷人同情。对比可知,专制主义更关心的道德基础应该是后三个:忠诚和陪伴,权威和颠覆,神圣和堕落。

  

   我不知道多少人看过《意志的胜利》这个纪录片,这是1934年德国著名的女导演莱尼·里芬斯塔尔受纳粹邀请拍摄的片子。我看《意志的胜利》总会想起奥威尔另外一句话,他说:“正步走是世界上最为恐怖的景象之一,甚至比俯冲轰炸机更令人感到恐怖,这是一个赤裸裸的权力的宣言,相当明确而刻意存在于其中的是这个靴子直冲我们脸庞而来的景象,它的丑陋是其存在的一部分,因为它正在宣称的是:‘是的,我很丑,但是你不敢嘲笑我’。”“我很丑,但是你不敢嘲笑我”,我觉得奥威尔的这个观察非常入木三分,但是光有恐吓还不够,墨索里尼说过,所谓法西斯主义,首先是一种美。

由此可见,权力要想赢得敬畏除了霸道、混不吝之外,还要懂一点美学原理。我猜想在观看党卫军队员正步走的时候,一定会有人被整齐划一、无懈可击的力量所震撼,同时也会被其中所蕴含的所谓庄严的、肃穆的美感所魅惑。而只有当你真正接受到个人主义的、人道主义的情感上的熏陶,你才会意识到它的丑而不是美。所以,我一直认为,一个人的政治立场是右是左,他对权力的态度是喜还是恶,他的生活是有趣还是无趣,除了事关理性、理念、观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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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理想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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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友讨论

resprise 2017-09-17 10:38:39

  反悖楼上言论
  
  他主要攻击的是周濂鼓吹“理念的力量”“情感的力量”
  全文没有任何鼓吹的词句,何来这鼓吹一说
  况且周先生的重点根本不是阐述“意识对人有多么的好” 而是给我们警醒,强权政府会通过思想控制达到控制社会的目的,我认为这没有任何问题。
  我怀疑楼上是否读完了文章,还是断章取义地区解了含义,如果你要批评,请你批评到点子上

西边的太阳 2014-12-15 11:57:28

  这些文字写給大学生还是不错的,但是,作为专门的哲学研究者确实差强人意。文中提到了马克思,那么马克思最鲜明的就是他的“唯物辩证法”:“物质决定意识,意识有反作用”,也就是说只要弱肉强食,马太效应的经济基础不做根本改变,你鼓吹“理念的力量”和“情感的力量”都是无效的(虽然我确实认为理念的力量大,情感左右人的立场力量也很大)。
   也许周濂会讲:“理念确实改变了人,首先我自己就通过读书改变了很多,甚至是根本的改变,你怎么能够随随便便的就加以否认了。”,假设周濂真的这样反问我,那我觉得中国的哲学教育确实很落后。所以,在这里我要把马克思的观点澄清一下,马克思看问题是从整体上来看问题的,所以偶然和特殊并不能否定他的观点。举个浅显的例子,股票市场一定是赢家少输家多,你不能说我赚钱赚了一年多了,就能否定这个规律,搞科学的可能需要详细的统计数据来实实在在的证实,而有整体观的哲学家根本用不着去统计,因为股票市场本身并不创造任何价值,但是所有的股民都要交手续费,印花税,还要养活证券公司等等,这样一来从这个市场出来的钱就比进去的钱要少很多,绝对不可能都赚钱,所有人都亏钱都是有可能,那就是把出来的钱平均分配,当然这也很偶然,股票的吸引力在于总认为自己可以成为赚钱的少数人,就算有人醒悟在也不搞了,可是你知道明天都有源源不断的新人加入,因此这个合法的赌场总是长盛不衰。
   所以,我不喜欢张维迎就在于他的视野狭窄,缺乏整体看问题的眼光,整体错误具体正确只能够得逞于一时一地,而中国改革搞得这样千疮百孔正是由于主导改革的群体眼界短浅造成的,而且还在继续。

西边的太阳 2014-12-15 11:55:39

  这些文字写給大学生还是不错的,但是,作为专门的哲学研究者确实差强人意。文中提到了马克思,那么马克思最鲜明的就是他的“唯物辩证法”:“物质决定意识,意识有反作用”,也就是说只要弱肉强食,马太效应的经济基础不做根本改变,你鼓吹“理念的力量”和“情感的力量”都是无效的(虽然我确实认为理念的力量大,情感左右人的立场力量也很大)。
   也许周濂会讲:“理念确实改变了人,首先我自己就通过读书改变了很多,甚至是根本的改变,你怎么能够随随便便的就加以否认了。”,假设周濂真的这样反问我,那我觉得中国的哲学教育确实很落后。所以,在这里我要把马克思的观点澄清一下,马克思看问题是从整体上来看问题的,所以偶然和特殊并不能否定他的观点。举个浅显的例子,股票市场一定是赢家少输家多,你不能说我赚钱赚了一年多了,就能否定这个规律,搞科学的可能需要详细的统计数据来实实在在的证实,而有整体观的哲学家根本用不着去统计,因为股票市场本身并不创造任何价值,但是所有的股民都要交手续费,印花税,还要养活证券公司等等,这样一来从这个市场出来的钱就比进去的钱要少很多,绝对不可能都赚钱,所有人都亏钱都是有可能,那就是把出来的钱平均分配,当然这也很偶然,股票的吸引力在于总认为自己可以成为赚钱的少数人,就算有人醒悟在也不搞了,可是你知道明天都有源源不断的新人加入,因此这个合法的赌场总是长盛不衰。
   所以,我不喜欢张维迎就在于他的视野狭窄,缺乏整体看问题的眼光,整体错误具体正确只能够得逞于一时一地,而中国改革搞得这样千疮百孔正是由于主导改革的群体眼界短浅造成的,而且还在继续。

满城灯火 2014-12-10 19:37:31

  说得很好。而且汉语还比别的语言难度更大些,最大的困难是言与文不同步。同样小学生掌握语言比拼音文字起码要晚2到3年,而后续不跟上的话,马上会跌落。学习汉语几乎是终生的。当然别的语言要防腐也是终生的。但汉语的确更难。

天香豆混混草 2014-12-10 10:46:51

  本篇有可取之处,也有败笔,比如“语言腐败”这个说法就是一个很不规范的造句,按作者的逻辑也属于“语言腐败”。
  语言的使用可以分为规范与不规范。作者所讲的“语言腐败”实际上是指人们不规范地使用语言这一行为现象正在愈演愈烈、有泛滥成灾的趋势。但是,“语言腐败”这个语词却起了掩盖或模糊产生这一现象的真实原因的作用。造成人们不规范使用语言的原因很多,有些是跟“腐败”毫无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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