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寅:古典诗学中“清”的概念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79 次 更新时间:2014-11-10 09:5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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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寅 (进入专栏)  

   一、“清”在古典诗学中的位置

   中国古典诗学的基本概念大体分为两类,一是构成性的概念,如神韵、理气、风骨、格调、体势等;一类是审美性的,如雅俗、浓淡、厚薄、飞沉、新陈等。两类概念应用的领域截然不同,前者是构成本质论、创作论的基础,而后者则是构成风格论、鉴赏论的基础,一般不交叉。但有一个概念特殊,那就是“清”。在诗学的历史语境中,它既是构成性概念,又是审美性概念。当人们从本质论的角度来谈论清时,它是诗之所以成立的基本条件。比如宋代林景熙说:“天地间唯正气不挠,故清气不浑。清气与正气合而为文,可以化今,可以传后。而诗其一也。”(注:林景熙:《王修竹诗集序》,《林景熙诗集校注》卷五,浙江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清代熊士鹏说:“诗,清物也,勿嚣而杂,勿昏而浊,勿粗而肤,勿冗而散。……此其所此为清物也。”(注:熊士鹏:《贺昉汀嵇麓集序》,《鹄山小隐文集》卷五,稽古阁藏板。)而当人们从创作论的角度来谈它时,它又是作者必具之素质,所谓“诗,乾坤 之清气也,作诗者非钟夫清气弗能为也”(注:赵一清:《春凫诗稿序》,《东潜文稿》卷上,乾隆五十九年小山堂刊本。)。具体说也就是才清,而才之清又体现在格、调、思各个方面,最终构成诗的正格。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云:

   诗最可贵者清,然有格清,有调清,有思清,有才清。才清者,王孟储韦之类是也。若格不清则凡,调不清则冗,思不清则俗。王杨之流利,沈宋之丰蔚,高岑之悲壮,李杜之雄大,其才不可概以清言,其格与调与思,则无不清者。作者的观点是,举凡成为名家大家者,格调思必清。清初魏裔介《清诗洄溯集》卷首所辑诗话节此文,首句作:“陶谢韦柳为正声,何也?以其才清也。”明确将“清才”许为“正声”。而在两人提到的经典作家中,被许为“才清”的只有陶潜、谢灵运、王维、孟浩然、储光羲、韦应物、柳宗元七家。这一评价显然与偏于神韵一路的“清淡派”的审美理想有关(注:关于清淡派与神韵派的关系,可参看马自力《论韦柳诗风》,《中国社会科学》1989年第5期。),但从“才清”的角度说,这也体现了古典诗学的一种固有观念。嘉、道间学者苏时学也同样认为,真正的清才是很难得的。他说:“世之论诗者每曰清才多,奇才少,此不然之论也。夫清岂易言哉?孟子论圣人,而独以清许伯夷,则自伯夷之外,其真清者有几人耶?今言诗之清者,必曰王孟韦柳,然自王孟韦柳之外,其真清者有几人耶?”(注:苏时学:《爻山笔话》卷一二,同治三年广州刊本。)高延第更从天赋的角度加以发挥道:

   古今诗之极工者,非清之一字所能尽,要未有气不清而能工者。顾诗之工可以力学造,而气之清非尽力学所能造,是盖有得乎天者焉。(注:高延第:《涌翠山房文集》卷二《诵芬集序》,光绪刊本。)

   由此可见,清被视为一种难以企及的诗美境界,以致论者虽都倡言“诗以清为主”(注:宋咸熙:《耐冷谈》卷三,道光九年武林亦西斋刊本。),但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诗家清境最难”(贺贻孙《诗筏》)。正因为清如此地和诗歌的一种审美理想联系在一起,尽管夐绝难至,它在诗学中仍日益成为诗家自觉追求的趣味。清代殳梅生以诗稿请张云璈作序,友人问殳诗何如,张许之为“清才”,友人问:“如斯而已乎?”张云璈说:“子何视清才之易耶?古今来言诗者曰清奇,曰清雄,曰清警,曰清丽,曰清腴,等而上之曰清厚,等而下之曰清浅,厚固清之极致,而浅亦清之见端也,要不离清以为功。非是虽才气纵横,令人不复寻其端绪,则亦如刘舍人所云采滥辞诡,心理愈翳者矣。大都造诣所极,平奇浓淡,人心不同如其面,有未可执一例以相推,而先以清立其基,虽李杜复起,吾言当不易也。”(注:张云璈:《殳梅生诗序》,《简松草堂文集》卷五,燕京大学图书馆1941年影印本。)他在将清作为极高品格来推崇的同时,也将它确定为风格的基础,以之为学诗的初阶。后来李联琇更具体地申说了这层意思:

   诗之境象无穷,而其功候有八,不容躐等以进。八者:由清而赡而沈而亮而超而肆而敛而淡也。至于淡,则土反其宅,水归其壑,仍似初境之清,而精深华妙,有指与物化、不以心稽之乐,非初境所能仿佛。东坡《和陶》其庶几乎?顾学诗唯清最难,有集高盈尺而诗尚未清者。未清而遽求赡,则杂鞣而已矣。甫清而即造淡,则枯寂而已矣。(注:李联琇:《好云楼初集》卷二八《杂识》,咸丰十一年刊本。)在他划分的八等诗美境界中,清是初入之境,由此循序渐进才能达成更高的境界,但最高的境界“淡”则经过升华,在更高的层次上又复归于清。这表明,清自始至终都是与古典诗歌的终极审美理想相联系的一种趣味,这决定了它在古典诗学中的重要地位。近来,已有些论著阐述清的一般审美属性(注:如邓牛顿《说清篇》,《中华美学感悟录》,社科文献出版社1996年版;樊美筠《中国传统美学中的尚清意识》,《中国传统美学的当代阐释》,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版。),但由于缺乏相应的艺术经验支持,讨论所涉及的深度和广度都还有限,清作为诗美概念的内涵更未见有专文讨论。笔者前几年在研究大历才子钱起、李端时曾触及清的概念及其审美内涵(注:参看笔者《大历诗人研究》上册第二章第二节“‘大历十才子’之冠——钱起”、第三节“才子中的才子——李端”,中华书局1995年版。),从而引发进一步的思考,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搜集材料和研究之后形成本文的内容。需要说明的是,在有限的篇幅内当然不可能对概念的历史形成作细致的描述,而这也是需要作大量的文献调查工作的;本文在有限的阅读下,只能侧重于阐释清的诗学内涵,顺便对它在诗学中的确立和展开略作勾勒。

   二、作为传统审美趣味的“清”

   经验告诉我们,传统文学的审美趣味总与历史上人们的生活趣味相关,而古典诗论中的美学范畴也总与文人的生活态度及由此决定的审美趣味联系在一起。尽管孔子曾以清称许陈文子“辟恶逆,去无道”的操守(《论语•公冶长》),但审美意义上的“清”,尤其是作为诗美概念的“清”,首先是与一种人生的终极理想和生活趣味相联系的,其源头可以追溯到道家的清静理想。老庄清静无为的人生态度、虚心应物(涤除玄览)的认知方式、超脱尘俗的生活情调、甚至道教神话中的天界模式(三清),无不围绕着清展开。可以想见,道家思想作为传统观念的主要源头之一,在深刻影响古代生活的同时,也将清的意识深深烙印在文人的生活观念和趣味中。

   清字的本义为水清,与瀓(澄)互训。《说文》:“清,朖也。澄水之貌。”又曰:“瀓,清也。”竹田晃先生《魏晋六朝文学理论中的“清”的概念》一文曾列举《论语》、《老子》、《诗经》、《楚辞》、王充《论衡》、班固《两都赋》、张衡《西京赋》、《东京赋》、《南都赋》中“清”字的用例,追溯它的语源(注:竹田晃:《魏晋六朝文学理论中的“清”的概念》,《中哲文学会报》第八号,1983年6月版。)。《诗经》的用例,除水清的本义外,主要是用引申义形容人娴淑的品貌(《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和宗庙气氛的肃穆(《周颂•清庙》),《论语》和《楚辞》则用于形容人的峻洁品德(《离骚》:“伏清白以死直兮”)。这些义项当然一直在后世的著作中沿用,但真正在美学上对后世产生影响的还是《老子》的说法: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第三十九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第四十五章)王弼注:“静则全物之真,躁则犯物之性。故惟清静,乃得如上诸大也。”以上诸大本是人们生活中的终极期待,清静既被论定为实现诸大的前提,就被赋予了一种形而上的本原性意义,清连带也在玄学话语中活跃起来。阮籍《清思赋》言美则“窈窕而淑清”,言心境则“清虚寥廓”,言时日则“清朝而夕晏”,言舆饰则“华茵肃清”,言身体则“清洁而靡讥”,言语言则“清言窃其如兰”,显出清正与一种超越世俗的气质联系在一起。而与此同时,道教的遁世修行,与《周易》“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的观念相呼应,也造成“以清洁自守,不降志辱身为贤”(《论衡•定贤》)的隐士形象,更以“绝谷不食,与人异食,欲为清洁”(《论衡•祭意》)的生活方式给人以超世脱俗的印象。

   在世俗社会中,“清”则继承了《楚辞》的用法,指操行的清洁,常与“浊”对举,如《论衡》中就有“道有精粗,志有清浊也”(《逢遇》)、“操性清浊,性也”(《骨相》)、“凡人秉性也,清浊贪廉,各有操行”(《非韩》)的说法。在东汉的人物品评风气中,读书人以“清流”自任,又使清成为人物品评中的一个重要概念,王充即称自己“为人清重”(《论衡•自纪》)。进入玄学盛行的晋代,清在人物品评中被用得格外频繁。竹田晃先生已举出,见于《世说新语》的《赏誉》《品藻》两篇的“清”即有31例,构成的词有“清通”、“清直”、“清伦”、“清选”、“清才”、“清远”、“清流”、“清峙”、“清士”、“清令”、“清贵”、“清鉴”、“清畅”、“清婉”、“清疏”、“清辞”、“清蔚”、“清贞”、“清易”、“清便”等。《赏誉》篇刘孝标注引《文士传》也称陆机“清厉有风格”,可见这些概念标示的是与内在禀赋相联系的属于仪表、风度的内容。其中不少词承袭了传统的道德意味,但如“清通”、“清远”、“清畅”、“清疏”等,则诚如竹田晃先生指出的,具有趣味的内涵。这种“清”的意味不仅指性格和行为方式,也用于学风的场合,如《文学》篇“南人学问清通简要”,而更值得注意的是用于形容文辞——“清辞”。尽管这“清辞”指的是人的言语,但言语具有的“清”味,不是一端联系清雅脱俗的胸襟,一端联系清华明丽的风物么?二者交织了清新隽永的言辞。正是由此肇端,“清”逐渐与文学批评联系起来。

   在这里我们必须提到陆机。正像他在许多方面都很值得注意一样,陆机对“清”的偏爱也很引人注目,这似乎还没为人注意到。陆机诗中爱用清字,《日出东南隅行》一篇有“濬房出清颜”、“惠心清且闲”、“方驾扬清尘”、“清川含藻影”、“悲歌吐清响”、“浮景映清湍”六句,连用清字形容人的容貌、心性、水流、路尘、歌声,十分罕见,让人联想到钱起《美杨侍御清文见示》一诗接连用“清流”、“清文”、“清爽”的例子。而钱起也正是最嗜爱“清”的诗人,他现存435首诗中“清”字竟出现91次,向我们强调一种执着的趣味:

   能使幽兴苦,坐忘清景曛。(《闲居酬张起居见赠》)

   白露蚕已丝,空林日凄清。(《卧疾答刘道士》)

   洗钵泉初暖,焚香晓更清。(《送原公南游》)

   出关尘渐远,过郢兴弥清。(《送郭秀才制举下第南游》)

   得意今如此,清光不可攀。(《送陈供奉恩敕放归觐省》)

   胜景不易遇,入门神顿清。(《题精舍寺》)

   河阳传丽藻,清韵入歌谣。(《和蜀县段明府秋城望归期》)

美景惜文会,清吟迟羽觞。(《太子李舍人城东别业与二三文友逃暑》)以上诸句,一是风景之清,二是气氛之清,三是境界之清,四是情兴之清,五是气度之清,六是心境之清,七是声律之清,八是诗风之清。不难看出,“清”作为一种趣味、一种品格,几乎弥漫、渗透在诗人全部的感受和表现中。推广到整个大历诗,我们都可以读到这时代的趣味,它全方位地表现在诗人的作品中。从陆机到钱起的六百多年间,“清”这种非常文人化的趣味已逐渐定型了。虽然我们还不能确切指出它定型的具体时间,但已能看到始末的标志和其间一些有代表性的诗人,包括马自力《清淡的歌吟》所列举的陶渊明、张九龄、常建、储光曦、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再加上何逊、阴铿和庾信。庾信曾得到杜甫“清新”的评价,而何逊诗当时颜之推就有“清巧”(《颜氏家训•文章篇》)之目,(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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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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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京)2000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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