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知常:海德格尔的“存在”与中国美学的“道”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74 次 更新时间:2014-11-02 19:5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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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知常 (进入专栏)  

   作为中国美学所约定和建构起来的终极价值,道的美学内涵是什么呢?

   长期以来,由于未能解决中国美学对于终极价值的追问的本体视境这一根本问题,对于中国美学所自我约定和建构的道也自然而然地缺乏一种准确的切合实际的把握。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其一是不懂得中国美学中的道是一种本体论的规定,只是人的逻辑超越性的美学体现,和人的存在的价值定位的最后参照,没有任何实在的意义,因而盲目地套用唯心主义或唯物主义的公式,或者把它称之为唯心主义大加讨伐,或者把它称之为唯物主义广为推崇。其二是不懂得中西美学的本体差异,把中国美学的道与西方美学的"理式"、"理念"之类的范畴曲加比附,结果不自觉地借用了西方美学的历史描述和说明的方法,对道的内涵加以考察。这样,自然就混淆了中西方对于终极价值的追问的本体差异,以超验的追问来取代超越的追问,对道的考察最终也就成为一种虚妄的幻影,成为一种斯芬克斯式的未知之谜。

   有心的读者或许已经看出,上述两种情况其实表现为一种对于西方美学的本体视界的盲目接受。因此,要弄清楚中国美学的道的美学内涵,最为简捷的途径,或许莫过于借助于西方当代美学对于西方美学的本体视界的反省来加以"阐发"研究了。

   在这方面,最具启迪和阐发意义的,不能不数海德格尔对"存在"的划时代的追问。

   海德格尔真冷酷!作为技射到学界之中的"精彩而致命的一颗炸弹",作为较之叔本华、尼采等人"计划更为周密而不动声色”的一位大师(白瑞德语),在长期的深思熟虑之后,一旦破门而出,他就把目标对准了西方关于终极价值的追问方式这一根本病症。他指出:

   我们一旦谈论所谓的"哲学是什么"的时候,基本上,也就是在谈论着"希腊"。因为,哲学这个辞语,希腊文中的意思是"道",也就是指,那一向早已向我们每一个自由地开展出来,且也是我们素来所熟悉,而又经常沿着奔行的路。只是,究竟的说来,包括你、我在内的每一个人,往往不真正明了这"道(路)"究竟的意义所在。①

   当然,在这里海德格尔讲的"道"与中国美学的"道"并无任何关联,海德格尔讲的"希腊"也与我在前边讲的希腊传统并非一个概念,因为海德格尔此处所憧憬的"希腊",只是指被西方传统的追问方式所遮蔽了数千年的由希腊的赫拉克利特、巴门尼德所开创的-条具有现代意义的思想之路。显而易见,这只是一种曲线救国的讨伐方式。但在这里,海德格尔更为关注的似乎并不是"希腊"的赫拉克利特、巴门尼德,而是那个几乎被奉为天经地义的追问方式。在他看来,西方的追问方式是一种完全错误的对象性的追问方式。在德文中,vomtellen是指使之站在前面,作为自己的对立面。故对象的追问方式是让其思考的一切,皆站在前面,对着自己而成为对象。在这种对象性的追问方式中,无论是把本体存在称为理式、太一、理念还是上帝……都只是视之为一些站在前面的东西,一些实体的、对象性的东西。这种对象性的追问方式自然是亟待改变的。美学也不例外。它同西方传统的追问方式保持着内在的一黠因此,无疑也是亟待改变的。正如今道友信所概括的:

   美学作为近代基本思维方式一一形而上学的一种产物,在审美现象的一切领域,明显或含而不露地规定着当今我们的根本思想。

   但是最近,人们对形而上学的僵化深恶痛绝,结果使现代哲学家们认为这种基本思维方式本身就有问题,似乎对所谓美学从根本上加以反省的时机来到了。我们想了解现代思想家代表之一的海德格尔艺术论的理由也就在这里,他就是深切忧虑潜伏在近代基本思想方式中的问题,并苦心于其超脱的哲人。不,他不局限于对现代思考的反省,而试图超脱自从古希腊以来贯穿在谓之形而上学哲学的全部历史中的基本思维方式。在他看来,近代形而上学所体现的思维方式,不过是柏拉图所确立的形而上学全部过程的尾声。②

   但是,海德格尔从何处去入手改变传统的追问方式呢?当然是:存在。或者,甚至可以说,海德格尔毕生所从事的始终是一种极为单纯的工作-一存在问题的旧调重弹。但却并非西方苏格拉底以来所津津乐道的存在问题的旧调重弹。不但不是,他甚至公开宣布:西方自苏格拉底以来的所有关于存在问题的讨论,都是一笔糊涂账,必须一笔勾销。毋须多言,这对于尚在形而上学的迷雾中徘徊的西方学者来说,不啻是一声石破天惊的断喝。

   不过,海德格尔又毕竟不是一匹沽名钓誉的黑马,他之所以出来大喝一声,完全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在他看来,存在之为存在,是一个大问题,也是一个大难题。它是人类对于世界的追问,也是人类之外的其他动物所没有的追问。因此,追问存在,严格说来,也就是追问世界对于人的意义,或者说,追问人所"看到"的世界。然而,苏格拉底以来的一切追问却并非如此。最终的结论,无论是"理念"(柏拉图)、"第一因"(亚里斯多德)、"自我"(笛卡尔)、"实体"(斯宾诺莎),还是"绝对精神"(黑格尔),所得到的都是存在物,而不是存在:

   形而上学诚然是把存在者在其存在中摆了出来,并即如此去思存在者的存在。但形而上学不思二者之别,形而上学不追问存在本身的真理。③

   原来,他们从对象性思维出发,把存在设定为一个对象(存在物)去追问,然而存在偏偏不是一种对象,因此,不论把存在设定为任何一个对象,都必然只能把握到存在物,而遗忘掉存在本身。正如西方学者格尔文指出的:"谁要是坚持从‘存在物的种类'这一角度出发来看待存在意义这一问题,就不可避免地会引起混乱;对存在物的考虑(形而上学)就会阻碍对存在意义的正当考虑(基本本体论)。模态逻辑学家们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坚持说‘是'的语态不能引伸出‘应该'的语态来。同样,海德格尔坚持说,从存在种类的分析不能引伸出存在的意义。因此,研究实在物的形而上学是使人们离开存在的意义的研究而斜滑到存在物研究的最深刻的思想根源。"④结果,追问到的偏偏不是世界对人的意义,不是人所"看到"的世界,而是只与人的理论理性(分门别类的考察)、实践理性(功利化占有)相关的存在物,"因枝以振叶",却以叶为枝:"沿波而讨源”,反以波为源。因此,他们不仅没有功劳,而且罪该万死。万劫不变的技术世界、世界之夜半、人被异化为物,诸如此类的一切,则正是他们的错误追问的必然结果。

   那么,既然苏格拉底以来所有关于存在问题的讨论都应一笔句销,海德格尔自己又从何处开始去追问存在这"独一无二"的问题呢?海德格尔的回答是:从存在开始。不过,这里的存在不是苏格拉底以来的那个存在的旧调重弹,而是前苏格拉底的赫拉克利特和巴门尼德的存在的旧调重弹。这个存在不同于苏格拉底之后所习指的具体的自然存在物,或作为自然存在物的整体的自然界,而是指它们得以出现和存在的基础和根源。不言而喻,这个存在当然不是对象、实体。正如海德格尔指出的:

   存在既不是上帝,也不是世界的基础。存在比存在物更广阔,比任何存在物(无论动物、艺术作品、机器,无论天使和上帝)更与人相近,存在是亲近的。但亲近的东西人依然是最遥远的。人永远只能抓住存在物。⑤

   所谓关于存在问题的讨论,当然也是关于这个与人"最亲近"又最遥远"的存在问题的讨论。

   进而言之,在海德格尔看来,这个前苏格拉底以后的那个存在(物),它追问的是:对人而言,世界之所以是世界的那个"是",而不是作为对"是"的回答的那个"什么"。换句话说,它追问的是人与世界的关系,而不是人与世界的某一方面的关系,是人看到的世界,而不是人看到的某一方面的世界。假如说,前者是一种源初的东西(存在),后者则是一种派生的东西(存在物)。追问存在,要追问的正是这种源初的东西。它的目的不是为了占有世界,而是为理解世界,从而确立人与世界的真实关系,确立世界对人的意义。这就意味着,海德格尔心目中的那个先苏格拉底的存在,远比存在物的产生更为源初,也远比对象性思维的产物更为源初。它是先于对象性思维的产物,是原始意识的产物,是每一个人对世界的一种最为根本、最为原始、最为直接的理解,因而与人"最亲近”,只是由于去古已远,由于对象性思维所形成的"一层冷而且硬的地壳"把人与世界强制性地割裂开来,它才与人"最遥远"了。海德格尔一生孜孜以求的,正是要使它重新彰显出来,使它重新成为与人"最亲近"的东西。

   那个真的、活生生的世界、"思想与存在同一"的世界、人与万物融洽无间的世界,也正是为几千年来的西方人所忽略了的世界。在这个意义上,我若说,海德格尔的发现在西方同样是石破天惊的壮举,或许不为过誉。更具趣味的是,海德格尔也似乎意识及此。他在谈到自己的发现时,曾以横扫千军的口气宣称:从阿那克西曼德到尼采以来这一长久历史过程中,形而上学是一直不明"存在"之真理的。所有哲学都忘却了"存在"……对于存在之忘却……表明我们为存在所弃。这无疑也算不上一种自我吹嘘。不过,假如海德格尔对中国美学稍微熟悉一点的话,或许他的口气会更为谦和一些。因此,尽管他出于天意般地看到过《老子》一书,并且与中国学者一同翻译过其中的五章,尽管他在《语言的本质》一书中赞扬过老子的"道":

   道路"这个词或许是针对沉思的人来说的一个古朴的词。这个重要的词在老子诗一般的思想中就是道。(英文版,纽约,第92页)

   这个看法显然较之黑格尔已经更为客观了:

   老子的信徒说他是"佛"-一一一位成为永恒存在的神。我们现在仍可以看到他的重要著作。这本书已经被带到维也纳,我在那儿曾亲眼见过……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道只有在不圆融的状态中,才会被以情思虑。想要体道的人,必须"无情"。@

   黑格尔把道看作"无"、"虚"、"全无限定之物"、"抽象的普遍性",这当然是建立在西方传统的追问方式之上的。海德格尔把道看做“诗一般的思想"中的东西,以区别于对象性思维中的东西,显然比黑格尔大进了一步。但他却没有意识到:他的思想与中国美学之间的异曲同工;没有意识到:他的思想不仅是前苏格拉底的存在的旧调重弹,而且是中国美学的道的旧调重弹。事实上,中国美学的道确实与海德格尔的存在彼此契合。在海德格尔之后,这已经成为中西方学者共同的认识。美国学者白瑞德就曾经提出:"我甚至大胆想,如果在过去历史中找一件跟海德格尔的存在观念最相近的东西,可能就是中国哲学里面的道了。"华裔学者叶维廉也曾经提出过两者之间的一个重要的汇通,即是,他们都对先人不信赖原真世界事物自现自足的作法表示质疑"。刘若愚也曾经指出:"道家的‘道'本身的概念;与海德格尔所阐明的现象学,存在主义的‘存在'概念是可以并比的。"@我国的哲学家熊伟则断言:"老子与海德格尔,前后两千年相去两万里,然古今之变,无碍其相通。"⑩遗憾的是,迄今尚无人对两者之间的彼此契合具体加以说明和考察。

   具体来看,犹如海德格尔的"存在",中国美学的"道"同样不被设定为一种对象性的存在物:"世人以形色名声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庄子})@同样不以对象性思维去对道加以把握:"是非之彰也,遭之所以亏也。"(《庄子》)"道恒无名。"(《老子》)"吾不知其名,故强字之曰道。"(《老子》)"道为之名,所假而名。"(《庄子》)这恰似海德格尔的以"应思的东西”、"无蔽中的在场”、"隐匿自身者"来为存在"强字之""所假而名"。直到宋明理学,也仍旧如此。例如,程颖就曾强调:

先生尝语王介甫曰:公之谈道,正如说十三级塔上相轮,对望而谈曰:相轮如此如此,极是分明。如某则憨直,不能如此。直入塔中,上寻相轮,辛苦登攀,逦迤而上,直至十三级时,虽犹未见相轮,能如公之言,然某却实在塔中,去相轮渐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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