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齐勇:悉心体认自家的宝藏——郭齐勇教授访谈录(2013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06 次 更新时间:2014-10-27 09:29:54

进入专题: 国学  

郭齐勇 (进入专栏)  

  

   郭齐勇教授  

   哲学博士,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暨国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武汉大学国学院院长,国家级教学名师。社会兼职有: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哲学学科评议组成员、教育部高等学校哲学教学指导委员会副主任、国际中国哲学会副执行长、国际儒学联合会理事暨学术委员、中国哲学史学会副会长、中华孔子学会副会长等。

   主要从事中国哲学史的教学与研究,研究方向为儒家哲学、二十世纪中国思想文化史,在海内外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百余篇。主要著作有:《中国哲学智慧的探索》、《中国儒学之精神》、《中华人文精神的重建》、《中国哲学史》、《熊十力哲学研究》、《熊十力传论》、《郭齐勇自选集》、《守先待后》、《文化学概论》、《诸子学通论》(合著)等。主讲课程有:中国哲学史、《四书》导读、《老子》《庄子》导读、中国文化、儒家哲学专题、哲学史方法论、《礼记》会读等。

  

   崔发展副教授

      哲学博士,西南石油大学副教授,西南石油大学政治学院副院长。

  

   崔发展:郭老师您好!很荣幸能当面请教您。您是一个有着浓厚现实关怀的著名学者,近年来关注亲亲互隐、教育体制改革、国学导读等问题,并亲身积极参与,您的学术研究重心主要是儒学哲学,出版有《中国儒学之精神》(2009)、《中华人文精神的重建:以中国哲学为中心的思考》(2012)等专著,那么,在您看来,以儒学为中心的中国哲学的主导精神究竟何在?

  

   郭齐勇:你好!你提的这个问题,我有很多文章讨论过。儒学为中心的、中国文化的主导精神,在我看来,还是以仁爱为核心价值的内圣之学和构建一个合理化、理想化社会的外王之学,是内圣外王。儒学,当然是非常繁复的一个体系,我们讲经学、理学,这都是儒学。时代不同,形态也各异。但是,儒学有一以贯之的精神,孔夫子讲“吾道一以贯之”。为什么宋明理学家把《大学》、《中庸》选进来,和《论》、《孟》一起称为四书呢?乃至四书在中国和东亚流传了几百年,成为整个东亚的精神文明。我觉得,主要还是因为它的核心价值,仁义礼智信这些核心价值,这些君子之道。儒家努力把这些君子之道贯彻到社会的各面向,贯穿到社会的建构,人文化的、有条理的、有次序的社会的建构。同时,这里要求有公正性,要有小民的地位,使小民的诉求得到保障。要有一个健康的、合理化的社会的建构,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外王学”。它有很多自主层面的建构。所以我说,如果说儒家的主导精神的话,我觉得还是它的心性论、道德哲学,是它的大宗纲,这是钱穆先生讲的,治平事业、外王之学呢,是它的大厚本。它与其它学问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强调的是人有终极的关怀,有道德的理想境界,要修养自己的心性。这是内圣之学。另一方面呢,人要在家庭、社会上尽职份,有责任。人要在社会上推动文化的事业,推动社会的建构,要为老百姓做事,那么,他一定要有理想。为了理想社会的实现,古代的儒生做了很多很多的工作,甚至不惜牺牲,奉献给老百姓。所以我觉得,内圣外王是儒家的中心。它的背后有宗教性、有终极关怀,有对天道天命的敬畏和崇拜,这是一个背景。不能把这个头斩掉,那就成了寡头的人文主义了。另一方面,它又不能不在社会的生活中推开,不然就成了知而不行了。它要改善这个社会,使它有公序良俗,有一个很好的建构,有一个合理化、健康的社会。所以,我觉得,内圣与外王这两方面应该就是儒学的中心。

  

   崔发展:您说到儒学宗教性,在当前的国内学界,一般都认为,儒学虽有宗教性,但毕竟不是宗教。不过,也有学者在致力于儒学的宗教化或宗教化的儒学,认为这是当前复兴儒学的一个有效进路。请您谈谈您的看法。

  

   郭齐勇:宗教、哲学、伦理、政治这种划分呢,是西方学科的划分。儒学是不是儒教,儒学和宗教有什么样的关系,过去我们有讨论,我自己也有文章,我的《中国儒学之精神》里面有专章来讨论这个问题。总体上来说,如果我们还原到中国文化的本身的话,比方说,我们十多年来带大家读《礼记》,从“三礼”(《礼记》、《周礼》、《仪礼》)来看,不用说“三礼”中的祭祀活动,冠昏丧祭之礼就是宗教仪式。实际上,“三礼”表现了中国的文化的特征,它是把今天我们所说的宗教性,或者宗教这样一个东西,渗透在我们的先民,乃至近代中国人的日常生活当中。比方说,对于天、地、自然神灵、祖宗神灵的崇拜和老百姓实际的生活是连在一起的。乃至于在中国儒家经典《礼记》里面有这样的内容,若滥砍滥伐,就是不孝,破坏生态也是不孝。你看我们儒家经典“三礼”里面有很多生态保护的看法,我们今天叫生态保护。实际上,它的宗教神灵崇拜、自然神灵崇拜、祖宗神灵崇拜和人的言行举止、生活规范联系在一起。如果要格之以基督教的礼拜活动,要格义的话,便可以知道所有的这些宗教仪式,我们都不差。我们有家庙,各家各户家里有家庙。直到近代我们还有神龛。小时候,我们家里还有神龛。神龛是家庙的一个缩小化。过去,在我们老家堂屋里有一个靠西边的地方,摆放的是一个神龛。一直到解放后一段时间,1956年以前,家家户户还是在遵守朱子的家礼。所以,你要是说我们没有这些仪式,乃至没有这些敬畏和崇拜,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儒家是不是儒教呢?我觉得可以用这个称呼。现在有的人说,不用儒教这个称呼,而我觉得可以用这个称呼。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现在民间复兴的宗教都有一种诸教融合的形式和内容。在中国大陆,现在也出现了一些民间宗教,慢慢就把百姓日用不知的行为规范和我们对神灵的崇拜结合在一起。同时,也把儒、释、道、耶、回等五教的价值结合在一起。我曾经向大家推荐过王善人,王凤仪老善人。现在许多民间团体也在推重、宣传他。实际上,我们就可以看出,近些年来,民间社会在推动儒学。我最近有篇文章专门谈到民间儒学的新开展,有很多是采取一种民间宗教的形式复兴儒学。会议上的儒学、书本里的儒学、课堂上的儒学,当然很重要,而更重要的是社会生活的儒学。如果它是社会生活中的儒学,那它至少是具有宗教性的儒学。儒学本来就是宗教、政治、伦理的合一。所以,从这个层面上,我认为儒学和儒教虽有区分,但是民间社会推动的,换句话说,过去在中国社会,甚至在东亚社会长期起作用的,还是儒教。我们对孔子的祭祀也是,更不用说我们前面讲的天地祭祀。现在我们仍主张祭祀天、地、圣、亲、师。

  

   崔发展:您在2011年主编出版了《当代中国哲学研究(1949-2009)》,总体上回顾了最近几十年的中国哲学研究,对此,您最大的感触是什么?其成就与不足何在?您对中哲的未来发展做何展望?

  

   郭齐勇:这个问题,在我们那本书上,特别是导言中已经说了。我把它分为两个三十年。当然,在1949以前还有一个三十年,总体上是九十年到近百年的中国哲学的学科建构过程。改革开放以前,基本上是以教条主义为主导的研究。不能说没有什么成就,但是成就是有限的。改革开放以后的三十年呢,逐渐的有了一种自觉,慢慢的来真正的体会。哲学和中国哲学这个问题呢,很复杂。因为这个名词都是学的西洋的。中国如果有哲学的话,那么中国哲学是什么。所以,有没有中国哲学,中国有没有哲学,是在中国的哲学还是中国的哲学,前辈们一直到今天,还有许多人一直在讨论。我的意思是,我们不管用什么样的哲学定义,即使是套用西方的哲学概念,我们当然有哲学。我们也可以用经学、子学、玄学、理学、佛学或道学这样一些名词,如果我们原原本本地研究我们的经学、理学、佛学等等,会更好一些。但是,要借助于哲学,便于和西洋对话,我们当然也当仁不让,我们也有自己的哲学。西方人不理解,而实际上我们也有自己的哲学。过去有很多成就,我们在这本书里呢,着重的表彰了一些。梳理了材料,提炼了很多精神,但是,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就是关于中国哲学之为中国哲学的特征性,这一点,要更进一步的加大力度研究。我们还有很多地域、思潮、流派、人物没有进一步的研究。我们还要重视少数民族的研究,重视中国科学技术方面的研究等等,这些我在书中都有讨论。

  

   崔发展:中国古代哲学中有丰富的经典诠释传统,已有不少学者有心发掘这一传统。汤一介先生甚至大倡建构中国的经典诠释学,而您也有专文谈及经典诠释的问题。您认为,我们如何才能突破古代的注疏传统,进而创建一种具有时代性、民族性的新型的经典诠释学?

  

   郭齐勇:经典诠释学嘛,很多专家在讨论,汤先生在讨论,我们也在讨论。我觉得,不要自大,什么叫突破古代的注疏传统呢?我认为,首先我们要学习,弄懂都不容易,我们这个注疏传统,它有一个非常好的积累。我们读任何古书,都要读古代的经典的注疏。每一本经典,我们都知道哪一部,或者那几部注本是我们必须要读的。读《论语》、读《老子》、读《春秋》、读《左传》,我们都有目录学、文献学做我们的指引。这里面就告诉我们,哪一些是注得比较好的,解释得比较好的,这就是注疏之学对我们的重要性。所以不要提突破古代的注疏传统,你进都没有进,学都没有学,怎么突破?我们首先要进入,要真正读懂。而且,注疏传统本身,像我们古代的诠释学,有经说、经传、经解的传统,而且,经和传、经和解、经和说之间又有注,这是我们基本的根据。对于我们理解文本,有一些基础的注疏的东西。这些东西是绕不过去、超越不了的,我们必须老老实实地把我们的经、史、子、集等典籍中的、优秀的注疏,原原本本地把它们掌握。我们指导国学班的同学去读书,都是这样做的。所以我觉得,首先要去了解、掌握,下足功夫去读懂注疏。你读一部庄子,郭庆藩的《庄子集释》基本把前代人的解释集在这里。这部书不读,怎么能读懂《庄子》?现在社会上有很多胡说八道的东西,基本上就没有一个规范性。传统注疏本身就是我们经典诠释学的一个基础。所以我觉得,无论是我们对儒释道经典的把握和理解,还是创造性的转化,或者是时代性的新型解读,这些是可以借助西方、印度和日本的一些思想重新加以解释的,但是其基础还是我们古代的注疏。同时,我们需要善于拥抱和学习,但是我们也要打破一种迷信,难道西方汉学家讲的都是对的?西方汉学家、西方中国学家其实有很多是隔膜的,以偏概全的。他们自己很得意,但他们的观点本身,带有一种强烈的西方优越性,甚至是根本没有读懂中国的东西。当然有很多西方、日本的学者,是很不错的。但是我们觉得,不要迷信,这是我的一个看法。大家要进行创造性的解读是不错的,但是,中国当前的社会很浮躁,谈创造谈得太多、谈守成谈得不够,没有守成怎么创造呢?我就谈这一点吧。

  

   崔发展:近现代以来,一方面,哲学的发展逐渐告别了形而上学建构的那种体系化时代,但另一方面,哲学在本性上却始终又有那种形上的希冀,比如就西方而言,胡塞尔、海德格尔、伽达默尔,哪怕是后现代哲学家,都有体系。反观国内,就中国哲学而言,像牟宗三、唐君毅等人,也是有体系建构的,但我们现在的尴尬在于,若建体系,似乎只能依赖西学之方法,比如康德之于牟宗三、黑格尔之于唐君毅。在您看来,哲学的体系化建构有多大必要?中国哲学应如何寻求自主性的体系化建构?

  

郭齐勇:这里面有几个问题,一个是人在本性上有一种形上的希冀,但是形上的东西是否一定要建构体系?西方现代哲学并不是这样来考虑,我觉得,告别形上学呢,基本上反映了一个潮流。这个潮流反映的是,像黑格尔那个体系本身自足圆满,但实际上它是压制性的,什么东西都是绝对精神的转化或实现,最后就是绝对圆满。所以后来就摆脱这种体系。中国的哲学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郭齐勇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国学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哲学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79295.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3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7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