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斯海默:美国有关干预主义政策的奇谈怪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64 次 更新时间:2014-10-26 22:5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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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尔斯海默  

  
自2011年初以来,埃及和叙利亚的政治走势一再引起了美国外交政策精英的关切。奥巴马政府一直试图操控穆巴拉克之后动荡的埃及政治局势,而且更深地卷入叙利亚的血腥内战。美国已向某些与阿萨德政权交战的武装力量提供了武器,而且奥巴马总统在2013年8月叙利亚动用化学武器后差一点就对叙利亚发动攻击。华盛顿现在直接参与了寻找并销毁叙利亚所存化学武器的行动。

   这些反应体现了有关埃及和叙利亚的三个普遍信念。第一个信念是两国对美国具有重大战略意义。存在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即奥巴马政府如不解决困扰这些国家的问题,那将会对美国切身利益造成严重损害。第二个信念是,鉴于大量平民死亡,美国有令人信服的道德理由干预叙利亚事务。第三个信念是,通过确保合适人选掌权开罗和大马士革,美国就能用意义深远的正面方法来影响埃及和叙利亚政治。

   这些信念为美国持续介入陷入困境的两国政治创造了一种强有力的使命。

   略微关注近几十年美国外交政策的任何人都会意识到,华盛顿对埃及和叙利亚的反应是一个更大故事的一部分。这个故事是这样的:美国国家安全精英的行动都基于一种假设:地球的每个角落都具有重大战略意义,而美国的利益在任何地方都面临着威胁。所以他们生活在持续恐惧状态下就不足为怪了。这种可怕的见解反映在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丁·登普西(Martin Dempsey)将军2012年2月在国会作证时发表的评论中:“我无法给你们形容,按照我在过去三十八年里形成的军事判断力,我们此时此刻正生活在我一生中最危险的时候。”2013年2月,国务卿希拉里称美国人“生活在非常复杂和危险的时代”。而参议员詹姆斯·英霍夫(James Inhofe)在次月又说:“这个世界已经变得更加危险而且威胁也已更加多样化。我不记得我一生中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

   这些都不是反常的看法。皮尤公民和媒体研究中心2009年的一项调查显示,美国外交关系协会69%的会员认为当今世界比冷战时期更加危险——或者至少是同样危险。总之,精英的共识是,虽说埃及和叙利亚是眼下最紧迫的问题,但华盛顿必须操心的还不只是这两个国家。这种严酷形势意味着美国有大量社会工程需要实施,所以除了推行干涉主义外交政策再也别无选择。换句话说,如果希望世界对美国是安全的,那就必须推行一项全球统治政策。

   这一看法是有影响力的和普遍的——而且是错误的。与传统看法恰恰相反,美国是一个非常安全的国家。世界史上没有任何大国接近于享有美国今天所享有的这种安全。更重要的是,埃及和叙利亚并非关键战略利益。这些国家所发生之事对美国安全毫无意义。这并不是说它们无关紧要,而是说华盛顿在那里的实际利益并没有大到足以证明耗费生命和财产是有正当理由的。干涉两国也没有令人信服的道德理由。

   同样重要的是,美国几乎没有能力来纠正埃及和叙利亚存在的问题。要有什么区别的话,那便是干预可能使不利局势变得更糟。不妨考虑一下美国在阿富汗、伊拉克和利比亚的惨淡记录。何况谁来掌控开罗或者大马士革也没有多大关系。美国拥有同包括共产党人、法西斯分子、军事独裁者和传统君主在内的所有类型领导人共事的悠久历史。尽管总说因叙利亚的阿萨德是残酷无情的暴君而有必要推翻他,华盛顿却能够同他——以及跟他同样残酷无情的父亲——共处40年。

   干涉像埃及和叙利亚这样的国家并把世界变成一大战场,这已经让美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严格地说,这些战略代价其实并不算大,因为美国是一个非常安全的国家。它可以推行愚蠢的政策而且依旧是地球上最强大的国家。(这不是要否认美国干预主义政策是恐怖主义问题的主要原因,但恐怖主义是一个不严重的威胁,这就是华盛顿从一开始就可以自由地继续推行引发该问题的政策的缘由。)

   但追求全球主导地位的代价就更令人气馁了。经济代价是巨大的——尤其是战争——而且也有重大的人员代价。毕竟数千名美国人死在了阿富汗和伊拉克,而且还有更多美国人遭受了缠绕他们余生的惊人伤害。华盛顿干预主义政策的最大代价也许是国家安全体制的开发,这可能破坏处在美国政治制度中心的自由民主价值。

   鉴于这些惨重代价以及美国切身利益在埃及和叙利亚并未处在危险中,更不用说有能力解决困扰那些国家的问题,美国应该对它们采取不干涉政策。在同开罗或大马士革以及世界许多其他国家打交道时,美国领导人最好尊重自决原则。

   与美国国家安全机构的惯常言论相反,美国是一个非常安全的大国。说明这一点的一个好办法便是反思孤立主义,它是一项历史悠久和富有争议的大战略。

   孤立主义基于这样的假设之上,即在西半球以外的世界,没有任何地区对美国具有重要战略意义。孤立主义者并不认为美国在一个更广阔世界中没有任何利益,只是认为它们没有重要到足以证明用军事力量去保卫它们是有正当理由的。他们赞成在经济和外交方面与世界其他地区打交道,但认为所有对外战争都是不必要的。

   虽然我不是一名孤立主义者,但要驳斥支撑该大战略的逻辑并非易事。相反,正如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 Roosevelt)总统在20世纪40年代初所发现的那样,反击这些孤立主义观点是很难的。今天,把孤立主义者斥为傻瓜甚至疯子是司空见惯的。但在那时却是一个错误。他们虽然误以为美国可以置身于二战之外,但却为采取观望态度提出了一个严肃的理由,一个让许多美国人认为有说服力的理由。孤立主义世界观的核心是一个简单的地理事实:两条庞大的护城河把美国本土同亚洲和欧洲隔开。没有任何大国能够跨越大西洋或太平洋发起一场两栖作战,因此没有任何外来大国(无论是纳粹德国还是大日本帝国)能直接威胁到美国的生存。

   如果说孤立主义的这一理由在珍珠港事件爆发前是强有力的话,那么它在今天则甚至更加令人信服。首先,美国拥有数以千计的核武器,它们是最终的威慑力,而且对于保证一国生存大有帮助。没有任何对手会入侵美国并威胁到美国的生存,因为对手几乎肯定会以灰飞烟灭而收场。实际上,两个大洋和数千核武器如今保卫着美国。再者,它在周边也未面临任何重大威胁,因为它仍然是西半球的一个地区霸主。

   最后,美国也未面临任何会有真正后果的大国竞争。事实上,我所知道的大多数战略家都相信,美国自冷战结束以来一直在一个单极世界中运转,这是美国是地球上唯一大国的另一种表达,它没有任何相匹敌的对手。其他人则相信中国和俄罗斯都是合法的大国,而且世界是多极的。即便如此,一旦与强大的美国相比,它们就尤其显得软弱。此外,它们几乎没有任何力量投放能力,这意味着它们不可能严重威胁到美国本土。

   这一切要想表明的是,美国是世界历史上最安全的大国,它过去二十五年比历史上任何其他时期都更加安全。登普西将军关于目前是他一生中最危险时刻的说法是完全错误的。世界在冷战时期要更危险得多,它见证了柏林危机、古巴导弹危机和1973年的赎罪日战争,而且很难理解在希特勒上台一年后出生的参议员英霍夫怎么会认为今天的世界比他人生第一个十年更危险呢。

   难道我就没注意到让如此多美国人感到胆战心惊的恐怖主义这一明显威胁吗?一点也不。美国当然有恐怖主义问题,但它是一种较小的威胁。我们无疑是“9·11”袭击的受害者,但它并没有以任何有意义的方式严重削弱美国,而且另一次类似规模的攻击在可预见的将来是极不可能的。事实上,过去十二年不存在恐怖组织在美国本土上引爆原始炸弹的单个例子,更不用说发动一次重大攻击了。恐怖主义——大多源自国内团体——在20世纪70年代的美国是一个更重大的问题,超过了双子塔倒塌以来的美国。

   恐怖组织获得核武器的可能性又怎么样呢?虽然发生这种情况将会改变局面,但发生这种情况的几率几乎为零。核武国家都无意将核武器提供给恐怖分子,因为它无法控制这些接受者使用该武器的可能性。在核武国家,政治动荡虽然在理论上有可能让恐怖分子攫取未看管好的核武器,但美国已经详细制定了计划来应付这种极不可能的偶发事件。

   恐怖分子也可能设法获得核裂变材料并研制核弹,但这种情形也是极不可能的:获得足够核材料存在着大量障碍,而研制和发射核弹则存在更大障碍。事实上几乎所有国家都十分关注确保不让恐怖组织获得核武器,因为它们不能肯定自己会不会成为一次核攻击的对象,这种攻击或者来自恐怖分子,或者来自遭恐怖分子攻击的另一个国家。总之,核恐怖主义不是一个严重威胁,而且就我们应该担心的方面来说,主要的补救措施就是鼓励并帮助其他国家把核材料置于高度安全的看管之下。

   与孤立主义者的看法相反,世界上有三个地区对美国确实具有重要战略意义——欧洲、东北亚和波斯湾。当然,欧洲和东北亚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世界其他大国都位于这两个地区,而且这些大国是唯一有可能以严肃认真的方式形成威胁美国能力的国家。

   有人可能会反驳说,它们仍然不可能跨越大西洋或太平洋发起攻击,而且不可能到达美国的海岸。没错,但如果一个遥远大国像美国主宰西半球那样主宰亚洲或欧洲,那么它届时就能自由地漫游全球各地,并且同西半球敌视美国的国家结盟。在那种情况下,大西洋和太平洋的阻遏力量就不那么有效了。因此,美国的政策制定者在防止另一个大国在亚洲或欧洲获得地区性霸权方面有着深切的利益。

   波斯湾在战略上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该地区的石油产量占到了世界总产量的约30%,而原油储量占到世界原油总储量的约55%。来自该地区石油流动如果在较长时间内被中断或者被大大削减,那将会对世界经济造成毁灭性影响,因此,美国有充分的理由确保石油自由流出波斯湾地区,这在实践上意味着阻止某国控制所有石油资源。只要大多数产油国能够自由运作,那么它们就会继续开采并销售它们的石油,因为它们依赖于这些收入。让它们保持这种方式是符合美国利益的,这意味着在波斯湾以及亚洲和欧洲都不可能出现任何地区性霸主。

   要明确的是,对美国具有明显战略意义的只是波斯湾地区的产油国,而不是更广泛的中东地区所有国家。华盛顿尤其应该关注伊朗、伊拉克、科威特、卡塔尔、沙特和阿联酋的命运,因为它希望确保这些国家的石油不断进入世界市场。没有石油的中东国家对美国几乎毫无战略意义。这些国家包括埃及、叙利亚以及以色列、约旦、黎巴嫩和也门。因此,美国人过于担心埃及和叙利亚正在发生的事情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更不用说支持在那些国家进行军事干预。总之,开罗和大马士革所发生的事情对美国的安全几乎没有什么影响。

   从美国外交政策机构的话语中和奥巴马政府的行为上显然可以看出,我对埃及和叙利亚战略重要性的看法与主流思想是不一致的。因此,让我们更加周密考虑一下这两个国家影响美国安全的可能程度。

   用任何实力尺度来衡量,埃及和叙利亚都是弱国。两国的经济既小又弱,而且也根本没有任何石油或其他自然资源能让它们变得像科威特或沙特那样富有。

   此外,埃及和叙利亚都从未有过强大的军队,即便原苏联在冷战期间向这两个国家提供先进军事装备时也是如此。它们对邻国尤其是以色列也不构成重大威胁。请记住,以色列在1948年、1956年、1967年和1973年都对埃及发动过大规模战争,而且以色列国防军每次均重挫了埃军。叙利亚在1948年、1967年和1973年也曾同以色列国防军交手,同样在以色列手下遭受了羞辱性失败。

虽然埃及与以色列在1973年战争后缔结了和约,但以色列同叙利亚仍是敌人。尽管如此,每当双方有可能卷入一场战争时——例如2006年黎巴嫩战争期间——叙利亚人都会竭力避免开战。叙利亚人完全明白自己无法对抗以色列国防军。当然,近期的国内动荡和冲突已经进一步削弱了这两个国家。事实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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