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忱:日本新感觉派文学:在殖民地都市里的转向

————论横光利一的《上海》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49 次 更新时间:2014-10-05 19:05:23

进入专题: 日本新感觉派   横光利一  

王中忱  
并非只有横光利一一人,左翼文学健将中野重治(1902-1979)也是其中的热点人物,但中野为此公开发表了否认文章[27]。了解到这样的背景,应该能够清楚,横光频繁转述芥川的"临终遗言",肯定不仅仅是为了解释当年奔赴上海的动机,完全可能和中野重治否认芥川"遗言"一样,更主要的目的,在于借此表明一种思想立场和文学理念,关系到各自在文学谱系上的自我定位。因此,我们的考察,也就不应仅仅拘囿于这条线索,而忽略了对其他方面的探究。

   综合考察促成横光利一上海之行的原因,以下两个方面的因素无疑更值得注意。第一,是日本文坛流派力量的消长状况。如果说,20世纪二、三十年代日本文坛存在着自然主义的"私小说"、无产阶级文学和新感觉派文学,三者之间也从来没有处于均衡的"三足鼎立"状态,后二者首先是作为动摇"既成文坛"主导地位的新兴力量出现的,但所谓"新兴文学"内部也存在着激烈的矛盾和冲突,特别是到了1920年代后期,无产阶级文学运动势头强劲,新感觉派作为流派的活动则接近尾声。1927年5月,该派机关杂志《文艺时代》停刊,同人之间也发生了明显分歧,已经危机重重。横光奔赴上海,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摆脱这种危机的困扰,他曾说:"我之所以离开东京到上海,原因之一就是想从嘈杂烦扰的混乱境况中脱身出来休息一下"[28]。而对于横光利一来说,当时最大的噪音和压力,主要来自日本的马克思主义思潮和无产阶级文学运动。"《上海》确实是一大转机。那时侯,朋友们都左倾了......如果不去上海,我想我也可能会转向左倾的"[29]。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曾有论者把横光此次上海之旅称为"逃避之行"[30]。

   第二,日本出版资本跨国经营战略的推动。应该说明,横光利一的上海之行并非仓皇出逃,他本来便怀有搜集素材进行写作的构想,而他的身后,则有一只有力的手在积极推动实施。后来刊印在横光作品中的那幅他和改造社社长山本实彦(1885-1952)在开往上海的"长崎丸"客船上的合影,并不是他们突然邂逅的记录,在横光从上海归国后给山本的信里,明确说到两人之间的约定,表明他这次出行和该社的筹划有关[31]。但直到近年,才有研究者从出版媒体与作家写作的角度,解读横光利一与这家出版社的关系。十重田裕一的一篇论文指出:"横光对中国以及上海的关心,当然有其本人自发的部分,另一方面,也是在与大众传媒的关联中形成的"。

   根据十重田的描述,改造社不仅积极促成了横光利一的上海之旅,还深深介入了《上海》的写作。而这些举措,是与该社的整体经营战略密切相联的。从综合性杂志《改造》(1919.4)起步的改造社,在参与日本国内出版市场激烈竞争的同时,一直致力于拓展海外市场;该社社长山本实彦尤其善于与时俱进,呼应"九·一八事变"、"一·二八事变"等"历史性事件",曾连续策划出版了一系列有关中国·上海题材的书籍。"横光《上海》的刊行,不外是改造社以日本侵犯东亚地区为背景所谋划的市场战略的一部分"[32]。从十重田裕一颇具洞见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作为出版资本,改造社在把横光利一的文学写作组合进跨国经营活动的同时,也将其编织到了日本国家向东亚地区殖民扩张的历史脉络上。当然,即使在日本国内,横光也不可能完全自外于这一脉络,但如果没有这次上海之行,在当时,他显然还不会如此直接地进入这样的历史情景。

   那么,在横光利一上海之旅所遭遇的历史情景里,什么问题突出呈现了出来,怎样影响了他的写作?十重田并没有沿着这样的思路进一步追究,他的主要着眼点在于揭发出版资本的"商业主义"对作家自主性的侵害,所以特别引述了改造社编辑水岛治男的回忆。据水岛治男说,《上海》的题名并非出自横光利一本人的构想,横光最初考虑的书名是"一个唯物论者",但在准备印行单行本时,恰逢"一·二八事变"发生,改造社社长山本实彦便自作主张,强行给小说冠名"上海",匆促推出。在这样的描述中,横光利一给人以"被动卷入"的印象,甚至连小说的名字都是出版者给强加上的。但是,如果我们看一看横光本人当时的说法,似乎情况也不尽然如此:

   此作开端部分,昭和三年十月交付《改造》,以后各章连续在该杂志发表,结局部分亦于昭和六年十月刊于《改造》。正在汇集成书时,"上海事变"突然发生,题目颇令人为难,但取名"上海",是和山本氏的先前之约,不知何故,人们也已经这样叫了,并且,除此之外,也未见有能与小说素材一致的题目,于是,就这样以"上海"为题了"。[33]

   以上文字引自改造社《上海》初版本的序言,文字迂回曲折,其间可能含有某种苦衷,但细读上下文句,也可以清楚看到,横光所顾虑的,显然主要是使用这一书名会被人理解为乘"上海事变"(即一·二八事变)之机来赶"上海热",而他所做的解释,与其说是表露对题名"上海"的不满,不妨说是在强调如此题名的合理性:出版者的经营意图,作家的艺术构想,以及中日之间的时局突变,都是极其偶然而又极其自然地聚合到"上海"的,小说题目,舍此有何?

   当然,在此也应说明,水岛治男提及的那个未被采用的题目:"一个唯物论者",虽然横光本人似乎从未言及,但可以肯定不是水岛的杜撰。在《上海》写作之前,横光曾与无产阶级文学展开过论战,《上海》写作期间,横光仍继续发表论争的文章,就此看来,仅仅把上海之行看作是横光的"逃避之旅"显然有欠妥当,《上海》其实也是体现作家的"论战意识"之作。但如同本文后面将谈到的那样,在论战中,横光利一并没有把自己放在反马克思的"唯物论"的立场上,他和无产阶级文学纠缠的焦点,是谁的文学更为"唯物论",而"一个唯物论者"的题名无疑是这一脉络上的产物。

   联系上述这些因素,再来看横光给山本实彦的信里谈到的《上海》构思,似乎不难读出其中的潜台词。横光说:我想把上海各种有趣的方面写出来,但我所写的这个地方既不是上海也不是其它的某处,而是东洋一个垃圾堆般的奇怪都市[34]。这至少提醒我们,在考察一直被称为都市文学范本的《上海》的时候,不能机械地仅仅在小说文本与地图学意义上的都市之间做对应性考察,作为文学文本的《上海》,实际缠绕着多条意义脉络,须要在多重的上下文关系中进行解读。

   三、身份、认同与叙述的动力

   通常认为,《上海》标志着横光利一新感觉时期写作的结束,也标志着作为流派的新感觉文学走向了终结,仅从这一意义上说,横光利一的上海之旅也确实不是一次单纯的海外游历,而是日本现代主义文学史上一个重要事件。如果再联想到中国的新感觉派恰恰是在与日本新感觉派的终结有密切关联的场域-殖民地都市上海兴起的这一事实,当然还可以预期,结合横光的上海游历研究《上海》,将有助于突破以往仅仅在"影响与接受"的框架里讨论中日新感觉派的局限,进而拓展现代主义文学比较研究的新途径[35]。而本文更想追问的是,在《上海》这部小说里,横光的写作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横光由此转向了哪里?

   从1950年代开始长期占居主导位置的意见认为,从《上海》开始,横光由新感觉派转向了心理主义。和横光一起被称为新感觉派双璧的川端康成说得比较审慎,他说:《上海》自1928年10月在《改造》杂志连载到1932年刊行单行本的"这五年间,(横光)完成了从关注外部到凝视内心、从新感觉手法到心理分析手法转变的标志性作品《机械》,并着手写作《寝园》"[36]。按照川端的说法,《上海》之所以成为横光写作历程的界标,主要是因为在《上海》写作期间,横光的其他作品(如《机械》等)呈现出了心理分析的变化印迹。至于《上海》本身是否有什么变化,川端没有明说,但他的话里包含了这样的暗示:如果说《上海》显露出了某些变化,则一定是朝向心理分析方面的。保昌正夫不像川端那样含糊其词,他直截了当地说:"虽然《上海》被认为是横光作为新感觉派的最后写作,但它不只是这样的作品,应该承认,在试图把这部长篇的主人公参木的心理作为自我意识进行把握的部分,是小说写法从'感觉'向'心理'的转变。横光自昭和五年(1930)左右开始被视为心理主义的作家,但这从'感觉'向'心理'的转变,也可以说是作家自然发展的结果"[37]。这些解说,其实都是横光利一本人观点的延续和补充。1941年,横光回顾自己的文学历程时,曾说到他初期的写作最为重视"艺术的象征性"、"构图的象征性",曾把文学视为"雕刻般的艺术";而到了写作《机械》等作品时期,"我们的目标也从心理主义亦即人性主义的自信中自然生长了出来,发现了冲出唯物史观和自然主义重围的血路"[38]。

   在横光新感觉派前期作品里,确实可以为以上的解说找到依据。把新奇的感觉凝缩到新奇的视觉画面,不仅是横光这一时期作品的构句方式,也弥散在小说的整体叙事里。如最具代表性的短篇小说《苍蝇》(1923年),写山村驿站夏日里的沉滞气氛,旅客们等待的焦虑和无奈,不仅叙述者始终不动声色,还设置了一个更为漠然的苍蝇的眼睛,通过两个相互交错的冷漠视点,凝视着一群人茫然地乘上马车,茫然地走向悬崖。横光这一时期的小说情节大都随着视觉画面的移动而变化,而当写到决定人物命运或事件发展趋向的因素时,则较多强调琐细事物和偶然事件的作用,如《苍蝇》就把导致车毁人亡的原因,归结到马车夫每天必吃的"刚刚蒸好、谁也没有抓摸过的头屉豆包"。但我们还应该看到,自1926年起,横光的写作已经出现了一些变化,他的一系列以爱妻之死为题材的作品,如《春天的马车曲》(1926年8月)、《花园的思想》(1927年2月)等,便很注意刻划人物内心的微妙变化和意识的流动,以至被后来的评论家视为"心理小说"[39]。就此而言,"从'感觉'向'心理'的转变",已经是横光利一新感觉派时期的题中已有之义,而非如横光、川端以及保昌正夫所说,是到了《上海》才出现的现象。应该注意的倒是横光在这些作品里刻划心理的方式,其关注点几乎全部聚焦于人物的意识本身,没有甚至有意摒弃从社会、经济、政治等方面对人的意识提出解释。最典型的例子可以举出《拿破仑与疥癣》(1926年1月),这篇小说把拿破仑不断发动对外军事扩张的深层动机,归结到拿破仑肚皮上顽强繁殖的疥癣对他心理的影响,从而把改变世界历史的重大事件,叙述成了变态心理学的病例。而在此更须要提起注意的一个问题是,1940年代横光利一明确宣称自己以心理主义突破唯物史观的重围,1950年代川端康成解说《上海》时的闪烁其词,其实都隐蔽了横光在《上海》写作前后对"唯物论"的热衷,这是否同时也隐蔽了《上海》所体现的横光写作的变化线索?

   但在我们进入《上海》文本之前,还应该注意,这部小说其实存在着从杂志到单行本的版本变化。《上海》动笔于1928年横光利一从上海回日本之后不久,自同年11月起陆续刊载于《改造》杂志,1932年7月由改造社出版单行本时,横光便做了改动,后来,横光又对改造社的初版本做了修改,于1935年3月交由书物展望社出版。横光将书物展望社版称为"决定版",至此《上海》才算最后定稿。而横光的修改,不仅是文字修辞上的推敲,对章节结构、人物关系也有调整,其间留下了他的思想与写作作风改变的印迹,因此,我们考察《上海》的时候,必须考虑到这部小说文本的动态形成过程,从中寻找可供分析的线索[40]。比如小说开篇那段备受研究者们瞩目的文字,最初在《改造》杂志上发表时是这样的:

   涨潮时分,江水高涌,便形成了逆流。熄了火的汽艇船头的波浪。船舵的行列。被抛到船外的货物堆积起来的山。铁索缠绕的黑色栈桥的桥腿。气象观测站显示风速平稳的信号旗飘向塔尖。海关的尖塔在夜雾里变得朦胧。在防波堤堆积的酒桶上坐着的苦力们身上湿漉漉的。残破的黑色船帆吱嘎作响,歪歪斜斜地漂浮在钝重的波涛上。

   参木从街上转了回来。[41](注:下横线为本文作者所加)

在改造社初版本里,横光对这段文字做了一些调整,如把"熄了火的汽艇船头的波浪"改成"无数只熄了火的汽艇船头的波浪"(火を消して蝟集しているモーターボートの首の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日本新感觉派   横光利一  

本文责编:gouwanyi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外国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78638.html
文章来源:《区域:亚洲研究论丛》第一辑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