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明:通往想象的世界——读《庄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45 次 更新时间:2014-10-03 19:5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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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少明 (进入专栏)  

  

   论文提要:本文从对想象的分析入手,提出解读《庄子》的另一种方案。问题的讨论依次为:一、通过几部经典的比较,为《庄子》的体裁定位;二、把《庄子》文章"章法散漫"的现象,同想象的逻辑联系起来;三、对《庄子》故事中的人物角色进行类型分析;四、揭示对另外的生活方式的想象同建构世界的大道理的对立;五、附论相关的政治与哲学问题。作者期待,《庄子》所召唤的想象力,会阻止我们在庸常生活中精神的沉沦。

  

   《庄子》不是一部书,而是一个世界。但并非打开这本书的人都能进入这个世界。晋人嵇康说"此书讵复须注,徒弃人作乐事耳",是怕把它做成训诂式的学问。[1]现代学术的毛病,则是把它榨成干枯的理论。司马迁说《庄子》"大抵率寓言","空语无事实"。[2]郭象序说它:"游谈乎方外""不经而为百家之冠"。这都在提示我们,读庄首先需要有想象力。所谓"无事实",不是指只有观念没有情节的文字。相反,它有许多奇妙的故事。只是这些故事,包括貌似真实的故事,在经验中或历史上多不可能或不曾出现过。所以它是"方外""不经"之谈,超乎俗世之上。一句话,它是想象出来的。同时,由于学界公认《庄子》一书远不是一个作者、也非同一时代完成的,故其作品便是集体性想象的产物。想象很重要,其意义不止于艺术与文学,是人类普遍的精神现象。但想象怎样论政治,想象如何是哲学,则是充满疑惑的问题。我们的阅读,是跟着故事中的人物与情节,进入《庄子》的世界,然后再琢磨其中政治、哲学与想象的内在联系。

  

   一、诗、史、论、剧

   《天下》篇说《庄子》的言述方式为"寓言"、"重言"与"卮言"。三言含义虽难确诂,但说寓言来自想象则可肯定。想象不必下定义,引一则文字读者就可领会:"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逍遥游》)[3] 但要揭示《庄子》的独特性,如与道家的《老子》,儒家的《论语》、《孟子》之不同,寻求对想象与其它思想方式关系的理解,则需要先作些讨论。《老》、《语》、《孟》三书,昨看起来,与《庄子》的陈述方式,有许多相类之处,如《老》也是虚构,《语》同样有故事,而《孟》则不乏有思想深度的对话。这些区别如何界定?

   《老子》的体裁是诗,诗自然需要想象。"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王弼本,第8章)在表达其包括形而上的抽象观念及形而下的经验原则时,《老子》借助大量的自然现象,如飘风、骤雨、江海、川谷、声音、颜色、婴儿、刍狗等等,来传达"反者道之动","道法自然"的信念。但是,这只是一些零散的意象。它没有人物,没有对话,没有事件,人们能记住的,只是几句格言。《庄子》不然,其寓言所提供的,是让后世读者津津乐道的故事。举个例,《老子》有"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之句(五十七章)。同样的意念,《庄子》却是一则有趣的叙事: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愲愲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为圃者仰而视之曰:"奈何?"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泆汤,其名为槔。"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子贡瞒然惭,俯而不对。(《天地》)

   零散的意象与故事化情节的区别,是《老》、《庄》不同之所在,后者更有感性的特征。故事是有情节的意象的叙述,但并不一定是虚构出来的。儒门第一经典《论语》就有故事,《汉书·艺文志》说:"《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由于所记内容有时包括"应答"的特定情境,所以就有情节出现,这种故事实际就是实录。将《庄子》中的孔子同《论语》中的孔子作简单的对比,即可说明问题。《论语》有若干孔子陷于困境的简约记载,如《卫灵公》有:"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但《庄子》则编出若干个"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的故事。这些故事不仅内容与《论语》所载不同,且本身描述的孔子形象也反差很大,如《山木》与《让王》的说法就很不一样。《让王》的故事是,"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之际,"颜色甚惫,而弦歌于室",孔门弟子感到不可理喻,向老师道穷。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一番豪言壮语之后,师徒又一起抚琴起舞。这则故事显然以《论语》为原型,而加以发挥。[4]《山木》则大不一样,其故事是: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接着这个大公任向孔子“言不死之道”,孔子甚服称善哉,随后"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一个人当隐士去了。——《庄子》可谓开对历史进行"戏说"的先声。

   不必与《论语》细比较,单凭《庄子》内部记述的对立,就知它是虚构的,是寓言。在经验的层次上,同样的人在同一时空内不会发生完全相反的思想行为。而相互对立的叙述能在同一经典中并存流传,表明读者也只当其是一种虚构或想象。记忆与想象可以都有或简单或复杂的意象,但记忆的意象目标是指向经验中发生过的对象;而想象则既能对经验材料作重新编排,也可虚构不存在的人与事,它服从于想象的目的。[5]想象中,相同的经验材料可以被同一个人重复以不同的方式改编,而不同的想象者,对材料的处理就会更多样化,如《庄子》的作者们对孔子的利用。记忆与想象的对比,提示我们如何读《庄》。

   思想人物的故事无论情节有多曲折,其中心都放在记言上。而就言而论,又往往是对话比独白更有情节感。这一点,《孟子》有类于《论语》。不过,《论语》是门生记录的文献,《孟子》则是孟子(可能还有弟子参与)的著作。赵岐说他仿效仲尼,"'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载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于是退而论集所有高第弟子公孙丑、万章之徒难疑答问,又自撰其法度之言,著书七篇。"[6]这种成书方式,导致两个效果。一是魏源所说:"七篇中无述孟子容貌言动,与《论语》为弟子记其师长不类"。一如朱熹所言:"《孟子》疑自著之书,故首尾文字一体,无些子瑕疵。""观七篇笔势如镕铸而成,非缀缉可就。"[7]这意味着,与《论语》比,《孟子》的创作倾向是理性的因素增加,而感性的成份减损了。而正是这种倾向,使《孟子》的雄辩,同《庄子》的"不经"造成对比。《孟子》的雄辩充满论证的力量,而庄子的不经之言则有奇幻的效果。以对是否有以共同人性为基础的道德标准的言辩为例,孟子在列举易牙之口味、师旷之音乐及子都之容貌为天下所公认的事实后,便作出推论:"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嗜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孟子·告子上》)庄子不然,隐喻式的言词充满想象力:"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虮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猿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鳅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淆乱,吾恶能知其辩!"(《庄子·齐物论》)

   《孟子》的对话近于《公孙龙子》中的主客之辩,这种对话的力量,不在对话者的身份、个性,也不在于是否煽情,而在于能否以理服人。读这种论辩文字,是进行逻辑分析,而非读故事。《庄子》的寓言充满戏剧性,对话更象台词。人物性格、情节对理解台词均不可或缺。有些貌似说理的论辩,用逻辑的观点来检验,可能不得要领。如《秋水》中庄子与惠施关于"鱼之乐"的辩论,多情者未必就是得理者。

   《老子》、《论语》、《孟子》,同《庄子》的不同,可以看作诗、史、论,同剧的区别。这特有的言述方式,使整部《庄子》充满着魅与惑。我们要用看戏的眼观来读《庄子》。[8]

  

   二、被剪辑的图象

   从想象的角度,对几部经典进行对比之后,《庄子》的言述(或思想)方式浮现出粗线条的轮廓。同是想象,与《老子》比,它有人物有情节;同是故事,《论语》是写实的,它是虚构的;同是构思的对话,《孟子》的结构是逻辑的,它是戏剧性的。这初步提醒我们,读《庄子》,不能局限于几个抽象概念,不能着眼于情节是否真实,甚至还不能拘泥于言语的字面逻辑。[9]这是对传统研读哲学方式的一种矫正式的说法。作为一种思想方式,想象有它自己的前提、结构与力量。它也深刻体现在《庄子》这一经典的思想现象上。

   想象有广义、狭义之分。广义的想象,是回忆及构思形象的思想活动。而狭义的想象,简洁地说,就是构思不真的形象及其活动。这同历史、新闻及私人日记所追求的目标相背离。本文即在狭义上运用想象这个概念。在文字记录中,不真可以包括至少两个层次的情形。其一,对某些曾经在经验中存在过的要素作新的编排或综合。要素主要指人物、事件或特定时代。这是对不在埸者的想象,如《庄子》中的孔子及其门徒。其二,想象一种根本不存在,甚至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事情,如《逍遥游》开篇鱼变鸟、鲲变鹏的神话。想象不讳言自己的假,更不必去冒充真。而利用某些经验要素作故事新编,则是为了造成同经验现实更具针对性的对比。假作真时真亦假,最能制造这种真假莫辨的意象,莫过于说梦的功夫。梦的内容没有经验的实在性,所以为假;但人能做梦,做各种离奇古怪的梦这种经验本身,则是真实的。庄子是有梦的人,《庄子》的作者更不乏说梦的高手:"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齐物论》)这则寓言人物情节都简单至极。庄周变胡蝶在经验中不可能,但梦中则为真。里面关键的时刻不在梦,而在觉。这一觉,导出了一个绝大的问题:究竟是有人生才有梦呢,还是做梦才有人生?喻意是,人生整个就是一埸梦。而庄与蝶同梦与觉,竟是交叉对应的关系,庄梦则蝶觉,蝶睡才庄醒。其诡异,象艾舍尔那些黑白相间的版画,隐与显两种画面是相互缠绕、相互培衬才存在的。[10]庄子用梦来点悟人生,庄子的后学则发展为通过说梦来批判人生: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铖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颦蹙额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至乐》)

庄子这次不是变为髑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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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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