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德如:严复对孟德斯鸠中国观的回应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13 次 更新时间:2014-09-09 14:2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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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   学界对孟德斯鸠中国观的关注,明显忽略了严复。事实上,严复进行了理性的回应。我们对这些回应,不能仅以赞同和批评来划分。大致说来,严复的回应表现为:明显篡改、非常钦佩、精心辨惑、敢于质疑、抑扬交加、主动印证、直接批驳等。我们也不能就此断定严复与孟德斯鸠有关中国问题的议论孰是孰非、谁高谁低。不过,启示无疑是明显的:只有经过长期自由平等的对话与沟通,一个真实的中国而非“中国影像”才会活现于世界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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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界尽管比较关注孟德斯鸠的中国观,但基本上停留在对孟氏言论的评述之中。其实,一百年前的严复在翻译孟氏“论法的精神”时早有此举,只是学界对此的研究尚付寥寥。[1]孟氏的中国观,集中在严译《法意》之上册的第十九章[2]。据笔者所见,严复对孟氏的中国观基本上都进行了评论,只有近10处未置按语[3]。孟氏在该书中,第一次提及“支那”,大约是第五章第19节,最末一次大概是在第二十九章第18节。在正式对这些地方进行研究前,有三点必须说明:严复未置按语处,未必说明他赞成孟氏的看法,反之亦然;严复对孟氏中国观的评论,不能仅以赞同与批评来划分;严复的评论中,以对孟氏所言表示异议为主。

   综观严复对孟氏中国观的回应,大约可以分为以下几个方面[4]:

  

   一、篡改孟氏之言

  

   关于严复篡改孟氏的话语,我们仅举三处来说明。

   其一,第七章第7节之首句:

   In the history of China we find it has had twenty-two successive dynasties, that is, it has experienced twenty-two general, without mentioning a prodigious number of particular, revolutions.[5]

   这段话直译应是:“据我们所知,中国在历史上有过二十二个前后相续的王朝,也就是说,历经了二十二次一般性的革命——如果不把无数次特别的革命计算在内的话。”

   严复的译文是:“自夏、商以至于今,为中国之君者,盖廿二姓,然则所阅历之革命,大者二十二,而割据偏安,旋起旋灭者,为数至多,所不论也。”[6]其中,“自夏、商以至于今”是严复加上的,对于中国读者自然是必要的,但是从忠实于原文来看,就是篡改了。

   其二,第八章第21节第二段:

   Our missionaries inform us that the government of the vast empire of China is admirable, and that it has a proper mixture of fear, honour, and virtue. Consequently I must have given an idle distinction in establishing the principles of the three governments.

   这段话直译是:“我们的传教士们告诉我们,那个幅员广阔的中华帝国的政体(或政府)是值得称赞的,甚至还告诉说,它较好地将恐怖、荣誉和德行综合起来。由此来看,我对三种政体的原则所做的区别是没有价值的。”

   看一下严复的译文:

   彼景教宣福之徒,游于东土而归也,莫不曰:“美哉!中国之治制也。其所以为精神者,实兼道德、荣宠、恐怖三者而并用之。”夫使其言而信,将不佞往者三制之分,为无谓而强生区别者矣。[7]

   严复的译文至少有三处与原文大有出入:第一处是添加“游于东土而归也”;第二处是把传教士告诉的内容,变为他们直接说的话;第三处是把三制精神之分变为“三制之分。”

   其三,第十四章第5节最后一段:

   The legislators of China were more rational when, considering men not in the peaceful state which they are to enjoy hereafter, but in the situation proper for discharging the several duties of life, they made their religion, philosophy, and laws all practical. The more the physical causes incline mankind to inaction, the more the moral causes should estrange them from it.

   该段话直译是:“当中国的立法者不是从人类将来可能享受的和平状态而是从适宜于履行生活的义务去考虑人类时,表明他们是较为明智的。正因为这样,他们使他们的宗教、哲学与法律全都具有实践性。所以,物质的因素越使他们趋于懈怠时,精神的因素就越使他们远离物质的因素。”

   再看严复的翻译:

   若夫支那之圣人,所以为其民立法者,胜佛远矣。其言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又曰:“务民之义。”故其为国也,于宗教、哲学、法典,皆素位躬行之体,而无出位之思。盖彼知息土之民好逸,故极意使之为勤,以救其弊耳。[8]

   把以上两段译文一对照,严复所谓的意译,可以说已把原文篡改得面目全非了。其中“仁者先难而后获”与“务民之义”,均出自《论语•雍也篇第六》第22章句,前者的意思是:“仁德的人付出一定的力量,然后收获果实”,后者的意思是:“把心力专一地放在使人民走向‘义’上。”前者本来在后,后者在前;前者略去“可谓仁矣”,后者略去“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9]由此笔者以为,当严复越是想从中国的传统典籍中搜寻比较合适的词句来翻译进而“迎合”中国的读者时,他对原意的偏离可能就更大。

  

   二、钦佩孟氏之言

   严复钦佩孟氏之言的地方,并不多见。笔者略举一二:

   比如,第十九章16节倒数第三段即“Thus the inhabitants of the villages of China practise

   amongst themselves the same ceremonies as those observed by persons of an

   exalted station; a very proper method of inspiring mild and gentle

   dispositions, of maintaining peace and good order, and of banishing all the

   vices which spring from an asperity of temper. In effect, would not the freeing

   them from the rules of civility be to search out a method for them to indulge

   their own humours?”被译完之后,他说:

   中国至隆之世,其民殆如此。观孟氏所言之精凿,是不可谓其于吾治为无所窥也。[10]

   说中国最好的时候,民众大抵就如孟氏所言的:

   民虽在草泽州里之间,其所服习之仪容,殆与居上位者无攸异也。因之,其民之为气柔,而为志逊,常有以保其治安,存其秩序,惩忿窒欲,期戾气之常屏而莫由生。夫如是之民,使一旦取其外之仪容而褫之,则放轶恣睢,凡其所以自遂者,又何如乎?[11]

   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

   中国人不分地位尊卑,都遵守相同的礼节;因此,它是人民养成温和谦卑、维持其和平与良好秩序,以及祛除由暴戾性情所产生的一切邪恶的适当方法。但是,一旦解除了对他们的礼节的约束,就使得他们伺机放纵自己,其结果会如何呢?

   其结果就会如严复所言:一听到西方思想家所言的平等自由之说,经常张口结舌,惊恐地不知他们意义的本质。[12]这里实际上,严复借用孟氏之言,解释了中国社会为何不解自由平等真谛进而拒斥它们的原因。

   又如,严复译完第十九章17节第一段即“The

   legislators of China went further. They confounded their religion, laws,

   manners, and customs; all these were morality, all these were virtue. The

   precepts relating to these four points were what they called rites; and it was

   in the exact observance of these that the Chinese government triumphed. They

   spent their whole youth in learning them, their whole life in the practice.

   They were taught by their men of letters, they were inculcated by the

   magistrates; and as they included all the ordinary actions of life, when they

   found the means of making them strictly observed, China was well governed.”之后,忍不住这样说:

   吾译此章,不觉低首下心,而服孟德斯鸠至之伟识也。其于吾治也,可谓能见其大者矣。……然则,吾国之礼,所混同者,不仅宗教、法典、仪文、习俗而已,实且举今所谓科学历史者而兼综之矣。礼之为事,顾不大耶?然吾独怪孟德斯鸠生康、乾之间,其时海道未大通也。其所见中国载籍,要不外航海传教诸人所译考者。顾其言吾治,所见之明,所论之通,乃与近世儒宗,欣合如是。[13]

   严复之所以钦佩孟氏之“伟识”,在于后者“所见之明,所论之通”,在于对中国治化“能见其大”。那么这所谓的“大”是什么呢?就是:

合宗教、法典、仪文、习俗四者于一炉而冶之。凡此皆民之行谊也,皆民之道德也。总是四者之科条,而一言以括之曰,礼。使上下由礼而无违,(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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