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从自由主义到新保守主义 ——评科尔奈《警惕近在眼前的威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143 次 更新时间:2014-08-12 17:1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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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 (进入专栏)  
统一的向心力老是敌不过分裂的离心力。市场和民主的机制,分权易、整合难。因为主权国家的形成,都是战争的结果。欧洲商业帝国的霸权,从希腊、罗马,到荷兰、西班牙、英国,和美国。欧洲历史上的频繁战争,大国兴衰取决于贸易通道的变更,而非地理位置的优势。西方的拼音文字,又加剧了民族文化的冲突,不如中国汉字对不同方言的凝聚力。

   匈牙利的文字独特一支,16世纪就设立大学,科技教育水平享誉东欧。美国计算机之父冯-诺依曼和氢弹之父泰勒都是匈牙利科学家。为什么匈牙利转型后的经济表现远不如波兰、韩国和中国呢?科尔奈开口闭口声称自己是匈牙利人,却不敢点明匈牙利民族主义的历史原因。

   历史上,匈牙利几度是东欧历史最悠久和最先进的国家。历史上,在对抗蒙古和土耳其入侵的多次战争中锻炼出强悍的民族性。公元十世纪建立的匈牙利王国的势力一度达到今天的德国、意大利和西班牙。十九世纪建立的奥匈帝国一度是中欧的政治、军事和文化中心。一次大战失败后,奥匈帝国被肢解,匈牙利失去70%的领土,60%的人口,也失去海军,成为没有出海口的内陆国。大约30%的匈牙利人留在罗马尼亚、捷克、乌克兰、南斯拉夫等国成为少数民族,许多人受到歧视性待遇。多民族融合的奥匈帝国被“分而治之”的民族国家取代后,匈牙利王国的原料产地、制造业、和市场被切割,成为西欧的依赖经济。加入欧盟后由于不利的地缘政治,匈牙利经济进一步被边缘化,这使匈牙利民众怀旧的民族主义情绪大增,成为首先挑战欧盟集权政策的国家。

   一战后以英国财政部官员身份出席凡尔赛和约谈判的凯恩斯,在1919年发表名作“和平的经济后果”,尖锐批评英法强加给德国的严苛条约,将在经济上摧毁德国,从而制造下一次战争。但是英国和法国的议会政治,导致英法政治家为了短期的选票,不惜牺牲欧洲的长远利益,导致大萧条和德意法西斯上台。希特勒发动二战的号召就是要改变凡尔赛和约留下的不平等格局,才得以获得德国失业民众的支持。

   匈牙利的问题与此类似,只是匈牙利的实力比德国小得多,不得不隐忍至今。1920年在凡尔赛特里亚农宫签署的特里亚农条约,在中欧种下的民族矛盾持续发酵。和凯恩斯相比,请读者自己判断,谁是伟大的经济学家和明智的政治家?

    

   俄国的北约幻想和地缘政治

   笔者认为,科尔奈指责俄国在乌克兰违背国际法,用武力改变边界现状,从而威胁了西方的民主世界,这更是颠倒是非。

   戈尔巴乔夫天真地以为冷战只是意识形态的冲突。苏联单方面解散华沙条约组织,从东欧撤出苏军,以为可以换来西方的对等诚意。不料苏联瓦解后,北约不但不解散,而且东扩到东欧的前社会主义国家。

   俄国总统叶利钦在1990年退出苏联,解散了苏联共产党之后,兴冲冲地到西方申请俄国加入北约,不料遭到拒绝。叶利钦不懂历史上严苛的地缘政治,假如超级大国俄国也加入北约,西方中等强国如何能保持自己的优势地位。叶利钦面对大幅下滑的经济和民意,在下台前痛定思痛,才一手扶植有民族意识的普京上台,并改善和中国的关系,转而来反对北约的东扩。

    

   乌克兰:废核骗局和分裂代价

   乌克兰寻找国家定位的历史更是曲折认识。九世纪建立的公国基辅罗斯,是乌克兰和俄罗斯的共同祖先,语言文化和俄罗斯相近。乌克兰的大草原无险可守,其地理位置先后成为蒙古、立陶宛、波兰、俄国和德国争霸的战场。

   苏联解体时,乌克兰的人口、核武器、军火工业的实力可以和法国相当,又是农业大国,所差的只有民用工业。经济科技军事实力远超过波兰。如果国家稳定,经济发展,很快会成为中欧的强国。如果领导人明智,可以左右逢源,成为俄国和欧盟争相讨好的对象,不难从俄国得到能源的价格优惠,也不难和欧盟谈判对等的贸易条件。可惜历史上出过许多军人、艺术家、科学家的乌克兰领导人,没有一点国际政治的本领,连温州农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常识都没有。当时西方急于解除乌克兰仅次于俄国的庞大核武装,许诺给乌克兰巨额援助。等到天真的乌克兰领导人自愿把前苏联留下的核武器移交俄国,西方国家干脆赖掉许诺的援助,乌克兰从此失去国际谈判的筹码。乌克兰失去购买配套零部件的财力,大批农业机械陷于瘫痪,昔日粮仓变为大面积抛荒。苏联仓促瓦解使货币体系混乱,和俄国专业分工休戚相关的东部重工业也陷于瘫痪。原来乌克兰的经济优于俄罗斯和波兰,休克疗法使乌克兰成为东欧经济下降最严重的国家。

   乌克兰在苏联时期民族矛盾并不显著,经济大跌,东西对抗,加剧了历史上遗留的民族矛盾。西乌克兰有大批波兰人和德国人的后裔,东乌克兰有大批俄裔的居民。东部的重工业区必须和俄国整合才有出路,西部的农业区则期待西欧的投资和市场,北约欧盟东扩和颜色革命加剧了乌克兰的分裂和内战。

   科尔奈拿乌克兰动乱说事,单方面指责俄国,还把中国扯在一起,失去经济学家起码的客观性。连德国政治家也公开承认,首先改变边界现状的是北约的科索沃战争,俄国反而力图维护南斯拉夫的原有国界。

   讽刺的是,当年积极加入北约和欧盟的匈牙利中右政府,再次上台后作了U型逆转,用加强和俄国与中国的经济合作,来应对经济下降和欧盟压力。恰恰是西方大国的自私短视,迫使匈牙利重新向东方寻找更可靠的合作伙伴。

    

   新轴心国结盟的恐惧和神话

   平心而论,科尔奈对于中俄联手的恐惧来自他的西方靠山。我去年秋在美国参加过一次欧债危机的国际研讨会。会议从南欧在危机中被德国与北欧边缘化的辩论开始,以惊呼美欧将被中国边缘化的危机感告终。与会的西方经济学家与政治家一致认为:过去三十年最大的失误是把技术和产业转移到中国,如今大局已难以逆转。美国提出的跨大西洋和跨太平洋的贸易联盟,目标是西方自保,而非遏制中国,因为西方的实力已经无法遏制中国和新兴市场的挑战。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科尔奈这位匈牙利的转型经济学家,居然来教训美国还在犹豫不决的政治家。科尔奈发明的新轴心国的国际战略,比美国新保守主义的重返亚洲还要宏大。科尔奈不提让西欧提心吊胆、美国进退两难的恐怖主义和中东动乱,也开不出欧盟如何对俄国的强硬处方。他在德国、英国开始竞相拉拢中国的时候,高调声称最危险的专制威胁,是来自接受了市场经济的共产党国家中国和越南,不经意间打乱美国制造中越纠纷的棋局。俄国本来和日本一样,在国家定位上究竟西向还是东向左右为难。科尔奈把粉红和深红国家绑在一起打,迫使俄国和中亚国家向中国靠拢,岂不是美国的最大噩梦?本来美国政治学权威杭廷顿的“文明冲突论”,把西方文明面临的威胁界定为儒家文明和伊斯兰文明的结盟,设想东正教文化的俄国和天主教的拉美,会加入西方的基督教统一战线。科尔奈把俄国和中亚都推向中国的怀抱,能对抗泛红威胁的绿色力量在哪儿呢?科尔奈的经济学本领只会移动预算约束直线,宏观经济学的总量分析不如投行的分析师,如何能学凯恩斯的国际政治眼光?

   说实话,我很希望看看,美国如何试验科尔奈的遏制新政。美国遏制政策的高峰是朝鲜战争,结果打出一个工业独立自主的新中国。苏联撤走科技专家,逼中国自己研制成功两弹一星。美国不许以色列卖雷达预警飞机,加速中国研制出自己的军工武器。中国支持越南打抗美战争,结果恢复了中国的联合国的地位和美中建交。美国危机前后打货币战争,打出金砖发展银行来重建国际金融秩序。美国在东海、南海制造纠纷,不但推动中国加速海军建设,打造渝新欧的陆上丝绸之路,发展中俄欧的新汉莎同盟,而且会加大西北的开发力度,再造中国的江河流域。文化战和网络战方兴未决。中东战争和金融危机后,西方普世价值的神话已经大大褪色。多元文化超越西方中心论,在东西方都已成为新的学术潮流。剩下的牌,还有核战争和生物战争,没多少牌美国能稳操胜券?说实在的,二战之后,西欧已经没有热战的勇气了。北约也好,日美日奥同盟也好,靠的都是美国大兵。一旦美国在伊拉克和阿富汗陷入泥潭,美国国会的军事拨款更是每况愈下。遏制政策的经济基础何在?这是科尔奈不敢展开的议题。

   其实,西方风险和成本最小的遏制方案,是在开放交往的过程中给中国精英洗脑,培育中国的戈尔巴乔夫上台自废武功,等待中国的叶利钦把中国拆分,方能根除中国威胁西方的可能。如果现在就实行对中国的遏制政策,岂不断绝自由派或亲美派在中国执政的可能?自强以后的中国,将来不管是坚持共产主义的旗号,还是打出新儒家的旗号,都是比普京还要难缠的对手。。

    

   科尔奈的两次转型的教训

   科尔奈名噪一时,自然不是可以轻敌的学者。中国目前关于中国道路的辩论,正处于胶着状态。因为拉美、东欧已经吃到的依赖经济的苦头,让中国政府避免了;而民众对西方民主的弊病,还缺乏切身的经历。有科尔奈上课,其效果远超国内大学的政治课。读者们别可错过这学习的机会。

   科尔奈从青年时代的社会主义,中年转型为自由主义,晚年变为提倡遏制政策的新保守主义,揭示出转型经济学的几个基本问题:

   第一,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型,不等于华盛顿共识主张的自由化、私有化、和政府在经济作用的最小化。市场经济面临的不稳定性、失业压力、贫富分化、国际环境的冲击等等,都有可能表现在市场化程度、私有化走向和政府作用的强度上发生调整和逆转。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开放竞争,谁胜谁负?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能否整合?目前还没有定论。

   第二,福利补贴和政治稳定之间没有简单联系。前苏联对东欧能源和消费的巨额补贴,并没有赢得东欧民众的感恩。同样,冷战时期的马歇尔援助也无法确保西欧日本对美国的忠诚。东欧、西欧、和美国的高福利都是难以持续的。一旦国际竞争力下降,过高的福利制度就成为改革调整的巨大障碍。这在东方西方都一样。

   第三,全球化使国家的作用增强而非减弱,因为不平等的国际分工和网络效应,加大了核心区和边缘区的差距。开放竞争的结果有两种:拉美和东欧的依赖型开放很难抵御国际资本的短期自利行为,中国和东亚的自主型开放才有可能走出依赖经济的陷阱。没有自主能力的高收入国家,在国际竞争中也没有自主能力和稳定前景。

   第四,市场化和民主化没有必然的联系。发展经济如果只靠市场机制,否认政府干预和社会制约,必然只有少数人获利,最终引起多数人的质疑和反对。金融寡头也好,跨国公司也好,黑金势力也好,最终都要寻求外来强权的支持。当代鼓吹自由化的势力,最后的靠山都在寻求美国霸权的支撑,不惜牺牲本国多数人的长远利益。问题是,美国的经济、政治、金融和文化霸权,在二十一世纪还能持续多久?美国人民被科尔奈一类的智囊忽悠,还有多少空间?

   科尔奈从社会主义到自由主义,再到新保守主义的两次转型,带来生动的政治经济学和国际政治学的教训。中国人如何辨明自己未来的道路,请读者讨论。

    

   (作者为复旦大学新政治经济学中心高级研究员,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退休教授。来源: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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