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险明:对“整体性”的批判性反思

——关于马克思主义理论整体性研究的一个重要方法论问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21 次 更新时间:2014-08-11 11:1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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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险明 (进入专栏)  

  

  

  人们对一种理论需求的程度和方式直接反映了人们满足其现实的社会生活需要的程度和方式以及满足其知识结构发展需要的程度和方式。我们对马克思主义理论需要的程度和方式也是如此。如果说,人们对以往关于马克思主义理论不正确的、模糊的认识的批判是引起重新反思马克思理论学说整体性的直接导因的话,那么,决定这一导因出现的恰恰是人们满足其现实的社会生活需要的程度和方式以及满足其知识结构发展需要的程度和方式的变化。进而言之,“当代全球化发展所越来越凸显的解决‘全球问题’的复杂性、当代中国社会主义改革实践越来越凸显的系统性,以及当代人类知识结构所越来越凸显的高度‘离散化’和高度‘综合化’并存的倾向,迫使我们再一次反思马克思理论学说的整体性”(参见叶险明:《马克思的经济学革命与哲学革命间的内在逻辑及其启示》,《中国社会科学》2010年第3期,第4页)。马克思理论学说是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始源,故反思马克思理论学说的整体性就是在逻辑上反思由马克思(和恩格斯)开创的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整体性。而对马克思主义理论整体性的研究不能深入,包括马克思主义哲学在内的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各个学科和研究领域就难以有实质性的发展。应该看到的是,由于种种众所周知的原因,目前我国学界关于马克思主义理论整体性的研究在总体上还流于“一般性的议论”。虽然这种议论的视角比较多(参见曾长秋等:《近五年关于马克思主义整体性研究述评》,《当代世界与社会主义》2010年第2期,第26-28页),但却缺乏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整体性作深入的“元思考”,即没有对马克思主义理论整体性这一命题本身进行深入的方法论上的批判性思考。这样,对马克思主义理论整体性的认识就难以超越以往的水平。

  

  一、拒斥“为整体而整体”的思维定式

  

  我以为,当把马克思理论学说的整体性作为研究对象时,应在方法论上区分这一研究对象的两种规定,即本体论规定和认识论规定。所谓“本体论规定”是指马克思理论学说本身所具有的整体性,所谓“认识论规定”是指人们思维中的马克思理论学说的整体性。当然,这两者间的内在联系毋庸置疑,但又不是相互等同的。目前学界不少人往往忽略这两者间的区别,把自以为的马克思理论学说的整体性强加在本体论意义上的马克思理论学说的整体性上,故产生了种种模糊的甚至不科学的认识。人们认识任何问题,往往从某种既定认识构架、范式和逻辑前提出发。如果这种既定的认识构架、范式和逻辑前提存在着偏颇,那么认识的过程和结论必定是“存疑”的。这对马克思理论学说整体性的认识也如此。因此,为了保证我们的相关认识越来越接近于本体论意义上的马克思理论学说的整体性,本文侧重从认识论视域展开对马克思理论学说的整体性的批判性反思。而这种批判性反思所应涉及的前提性的首要问题就是:全面、正确地把握马克思理论学说的整体性,必须拒斥“为整体而整体”的思维定式。

  在人类思想发展史上,具有整体性理论学说的大师不独有马克思。仅西方而言,亚里士多德、康德和黑格尔等人的理论学说都具有整体性,特别是黑格尔的理论学说把“整体性”发挥到了极致(按恩格斯的话说就是黑格尔“在自己的体系中以最宏伟的方式概括了哲学的全部发展”)。但这种被发挥到极致的“整体性”却最终窒息了黑格尔理论学说的革命性。这也说明对理论学说的整体性要加以批判性思考。我们强调由马克思(恩格斯)开创的马克思主义理论是一个有机的整体,绝不是推崇马克思主义理论多么“完美无瑕”,在体系上如何尽美尽善,而是讲: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科学性是通过其整体性表现出来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只有作为具有整体性的科学,才能实现其指导人们改造世界的功能。从这个意义上说,认识作为整体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就是认识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科学性。然而,我们不能用“为整体而整体”思维定式去认识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整体性,否则就会走向其反面。“为整体而整体”的思维定式的特点就在于:把“整体”视为学说的目的本身,把制造尽可能完美的、能够解释一切的体系视为主旨(在这里,“整体”和“体系”是同义词)。如果用这种思维定式去诠释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整体性,就必然会极大地扭曲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整体性,从而在整体上扭曲作为整体的马克思理论学说。

  应当承认,整体或体系对于理论学说的构建是不可或缺的。康德说:“任何一种学说,如果它可以成为一个系统,即成为一个按照原则而整理好的知识整体的话,就叫做科学……只有那些其确定性是无可置辩的科学才能成为本义上的科学;仅仅只是具有经验的确定性的知识只能在非本义上称之为学问(Wissen)。那种成系统的知识总体正因为成系统,就可以叫做科学了”(康德:《自然科学的形而上学基础》,三联出版社1988年版,第2-3页)。黑格尔也明确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哲学若没有体系就不能成为科学。没有体系的哲学理论,只能表示个人主观的特殊心情,它的内容必定是带偶然性的。哲学的内容,只有作为全体中的有机环节,才能得到正确的证明,否则便只能是无根据的假设或个人主观的确信而已。”(黑格尔:《小逻辑》,商务印书馆1980年版,第56页)马克思当然也看到了这一点,但与康德特别黑格尔不同的是,他仅仅把整体和体系视为构建科学理论的手段,而黑格尔则把整体和体系视为目的本身。也就是说,黑格尔把“整体和体系”对理论学说构建的必要性转换为理论学说构建的目的,所以,他为了保证理论学说的整体和体系的完整性,不得不制造出人为的、牵强附会的结构。正如恩格斯所说:“由于‘体系’的需要,他(指黑格尔——引者注)在这里常常不得不求救于强制性的结构”,但“这样一来,革命的方面就被过分茂密的保守的方面所窒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219页)。可见,“为整体而整体”不仅会导致在方法论上生造整体和体系,而且也必然会导致整个理论学说的保守性。马克思和恩格斯始终反对以制造体系为目的来构建理论学说。他们的理论学说的整体只是在哲学批判、社会主义批判特别是政治经济学批判中才展示出来。

  从方法论上看,“为整体而整体”的思维定式归根结底是由仅仅作为解释世界而存在的理论学说的本性决定的。马克思说:“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61页)我以为,马克思这里所讲的“解释世界”不是人们通常所理解的认识世界(认识世界毕竟是以世界为前提的),而是指脱离社会实践活动的抽象的、非历史的理解世界。这种脱离改造世界的“解释世界”仅停留于纯粹思辨的阶段,其主旨就是把整个世界和人的发展纳入构造出来的各种体系即“不同的方式”中去。当世界和人的现实发展与理论体系发生矛盾的时候,为了保证体系的完整性,“牺牲”的必定是后者。马克思理论学说的整体性是以改造世界为主旨的整体性。正是“问题在于改变世界”这一点,将科学的社会历史认识和非科学的社会历史认识区别开来。由马克思(和恩格斯)创立的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整体性是以改造现实世界的实践为基础和目的的。它在世界观和方法论上扬弃了“为整体而整体”的思维定式。改造现实世界是个系统,涉及方方面面,这反映到马克思的理论思维中就形成了理论学说及其发展的整体性。所以,马克思理论学说的整体性总是在对现实的重大社会历史问题的研究中以及在对各种歪曲现实的观点和思潮的批判中形成和表现出来的整体性。马克思思想发展史的史实也的确如此。作为马克思主义创始人的马克思从来未脱离开对现实的重大社会历史问题的研究以及对各种歪曲现实的观点和思潮的批判,来单独地阐释自己理论学说的整体性。

  据上所述,我以为,强调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整体性并不是为了把马克思主义理论抬高到能够说明一切的地位,而是为了要确认这样一点,即:把握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整体性,归根结底是为了把握改造现实世界的系统性。马克思理论学说整体性形成的过程也充分地印证了这一点。马克思理论学说整体性的形成,既是马克思系统把握现实世界的需要,更是改造现实世界的系统性对他的要求。因此,在马克思理论学说整体性中所展示的不是按我们今天所理解的学科意义上哲学、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学说等间的联系,而是我们今天还不能完全或充分理解的哲学批判、政治经济学批判和社会主义批判等间的联系(见本文第三部分)。如果我们不能对改造现实世界的系统性有全面的把握特别是对当代中国社会主义改革的系统性有全面的把握,同时也不熟悉马克思的哲学批判、政治经济学批判和社会主义批判及其相互关系,那么就不可能正确认识马克思理论学说的整体性。

  

  二、“科学性”是“整体性”的基础和目的

  

  如上所述,理论学说的“科学性”一定表现为“整体性”,因为“科学性”必然是通过“整体性”来展现的,故认识理论学说的科学性就是要认识其整体性,但并非任何作为整体的理论学说都具有“科学性”。理论学说的“整体性”与“科学性”不能相互等同。理论学说的“整体性”是其“科学性”的重要属性,而绝不是相反,正如“有用”是真理的属性,但并非“有用”即真理一样。对马克思主义理论来说,“科学性”与“整体性”的关系就在于:一方面,“科学性”要求“整体性”,“整体性”是“科学性”的必要条件。整体是指由若干对象(或由单个客体的若干成分)按照一定的结构形式构成的有机统一体。任何规律及其作用形态都是通过整体及其运动表现出来的,故只有通过一定的方法在理论思维中再现这一整体,才有科学的产生。在这一“语境”内,黑格尔所说的“真理就是全体”是有道理的。

  另一方面,“整体性”又不等于“科学性”。从现实来看,整体是规律及其表现形态的空间结构,而不是规律本身;从观念来看,理论学说的“整体”是理论学说的科学性的不可或缺的重要属性,但又不等于理论学说的科学性。理论学说的整体是思维中具有丰富规定的具体,而科学是符合现实世界规律的整体。不过,理论思维中的整体毕竟是第二性的,思维中整体的构建过程不同于客观对象整体的形成过程。如马克思所说:“整体,当它在头脑中作为思想整体而出现时,是思维着的头脑的产物,这个头脑用它所专有的方式掌握世界”。也正因为如此,思维中的整体有脱离现实中整体的可能,故马克思又强调:这种整体“决不是处于直观和表象之外或凌驾于其上而思维着的、自我产生着概念的产物,而是把直观和表象加工成概念的产物”(《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第19页)。这就是说,不能把再现客观对象整体的思维中的整体视为“自我综合、自我深化、自我运动的思维的结果”。

  对马克思来说,“科学性”是“整体性”的基础和目的。这就要求我们在认识和把握马克思理论学说的整体性时,必须要注意这样一个问题,即:与“科学性”紧密相连的“整体性”,其最根本的特点就是“整体性”从属和服从于“科学性”。如果说马克思的理论学说是整体性和科学性的统一,那么这种统一只能是以“整体性”从属和服从于“科学性”为基础的统一。或许正因为如此,马克思和恩格斯向来反对建立或构造所谓“体系”特别是哲学体系。当然,在他们那里,这种“体系”是那种撇开科学性的体系,即试图一劳永逸地解决人类或人类某个领域所有问题的体系。

  从真理的相对性和绝对性的关系角度看,“科学性”最重要的一个特点就是理论学说适用范围的界限不断精确化。所以,我们研究马克思理论学说的整体性,如果最终得出了类似于“无所不包”、能够说一切的结论,那么就会走向马克思理论学说整体性的反面。我以为,我们认识和把握包括马克思理论学说的整体性,其主旨不仅是为了避免片面地理解马克思的理论,更重要的是为了从动态上正确把握作为整体的马克思理论学说的发展动力(这种动力既表现在该理论与实践的关系上,也表现在该理论整体的各个构成要素间的关系上) 。这种动力的内在动力源就是马克思理论学说的科学性(和革命性),其主体表现就是作为马克思主义创始人的马克思对科学性和改造现实世界系统性的持之以恒的追求。既然马克思是为了科学性(和革命性)而构建其具有整体性的理论学说的,那么这一理论学说的整体就必然始终处于一个不断修正和调整的“流”中,在不断确定各个层次的原理的适用范围的过程中而获得丰富和发展 。而全面、准确地认识和把握这种“不断确定各个层次的原理的适用范围的过程”,对于我们科学认识马克思理论学说的整体性至关重要。从方法论上看,如果缺乏对这方面问题的充分认识,在对马克思理论学说的研究中就难免不产生种种模糊的、甚至是不科学的看法。(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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