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远鹏:李慎之先生与燕京大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24 次 更新时间:2014-08-02 10:23:56

进入专题: 李慎之   燕京大学  

吴远鹏  

  

   (一)

  

   燕京大学是一所在中国仅存在33年、消逝了60多年的教会大学。在短短的33年时间里,燕京大学却曾经跻身世界一流大学的行列。

   1919年,始建于清末的北平汇文大学、通州协和大学、华北协和女子大学(1920年并入)等教会学校合并,组成一所新的学校,定名燕京大学,执教于南京金陵神学院的美国传教士约翰·司徒雷登出任校长。司徒雷登上任后,立即对位于北平东城盔甲厂的学校进行改革,一面到北平四郊踏勘新校址,最终从陕西督军陈树藩手中购得原前清睿亲王府的勺园作为新校址,之后,他多次赴美国募捐,聘请设计家亨利·墨菲设计图纸,建成以未名湖为中心、中国园林和西方现代设施有机结合的“中国最美丽的校园”。1926年夏,燕大新校舍基本落成,随后正式迁校。应司徒雷登之邀,国立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先生欣然题写校名,校匾悬于燕园大门。

   燕京大学是教会大学,但司徒雷登提出“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的校训,校园内不必传教,而是崇尚自由、独立,学术环境宽松活跃。燕京大学曾经名师云集,许地山、周作人、邓之诚、陈垣、容庚、张星烺、赵紫宸、冰心、冯友兰、萧公权、朱自清、钱玄同、郭绍虞、陆志韦、俞平伯、洪业、顾颉刚、吴文藻、顾随、严景耀、钱穆、雷洁琼、郑振铎、闻一多、陆侃如、齐思和、侯仁之、张东荪、林耀华、郑林庄、陈寅恪、吴宓、洪谦、张芝联等等,这些中国近现代史上声名赫赫的学者、作家,都曾先后在燕大任职授课或兼课,有些还是燕大自己培养的学生出国深造取得博士、硕士学位后又回母校来服务,外籍教师则有戴乐仁、白瑞华、文森德、步济时、夏仁德、聂士芬、谢迪克、埃德加·斯诺、班威廉、高厚德、林迈可、赖普吾等。就连当时的著名学者、新文化运动的领袖胡适先生,也曾在1925年到燕京大学作过一次英文讲演。1927年,近代著名思想家、政治家、学界领袖梁启超先生亦受燕京大学社会学会之邀在燕大发表“古书真伪及其年代”的演讲。

   1928年,美国加州大学对亚洲高等院校的学术水平进行调查,燕京大学被列为全亚洲最好的两所基督教大学之一,并认定燕大的毕业生可以直接进入美国的研究生院攻读学位。也是在这一年,司徒雷登取得美国霍尔基金会的资助,与著名的哈佛大学合作,成立哈佛燕京学社(后来鼎鼎大名的国际汉学重镇),为中美学术交流选派留学生提供资助与奖学金。这一年发生的这两件事,是燕京大学成为世界一流大学的标志,而这距燕京大学成立才仅仅九年。

   正当燕京大学进入鼎盛发展时期,却遭遇日本侵华战争,由此而经历了四年的北平沦陷艰难维持和1941年的南迁成都,一直到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才返迁北平。

   1949年,大陆经历政权更迭。1951年2月,新的教育部接管燕京大学并改为公立。1952年大陆高校院系调整,燕京大学被撤销,北京大学搬入其校园,一所享誉中外的著名大学就这样从历史中“消亡”了。

   虽然存在的时间只有33年,在校学生从未超过1000人,毕业生不足万人,燕京大学却为中国培养了很多杰出人才,这一点到现在还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李慎之先生(原名:李中)早年就是毕业于著名的燕京大学。虽然四年的学业生活是在战乱中度过的,但燕京大学不仅给予李慎之先生高等教育的专业训练,而且确实给了他巨大而深远的影响。李慎之先生对燕京大学怀有深厚的感情。在离开毕业半个多世纪的1998年,李慎之先生曾在致许良英先生的信中说:“我的母校燕京大学的校训是‘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Freedom through Truth for Service),我以为是世界上最好的校训。”(见1998年3月4日致许良英先生信)同月11日又致信向许良英先生解释燕大校训的涵义:“‘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是相连贯的。你明白必须有自由才能得真理,但是得了真理不(仅)是要服务于人类,比如科学家宣扬真理,也是一种服务的方式。”这就是一个明证。

  

   (二)

  

   1940夏天,年青的李慎之从逃难中迁到上海的私立无锡中学高中毕业。原本想考内地著名的西南联合大学(因抗战南迁的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合并而成),可是由于1939年春天染上的肺病渐趋恶化,吐血不止,医生说若不休养,只有六个月可活,李慎之遭此病魔打击,只好放弃去内地求学的愿望,但他并不愿意放弃上大学的打算,后来听说北平的燕京大学环境很好,可以边求学边养病,于是他便投考燕京大学,同时还报考上海的圣约翰大学,两所大学都是当时中国著名的教会大学,结果两所学校都考上了。当时因为病情日趋严重,只好申请停学,于1940年9月入住收费比较低廉的上海红十字会医院,经医治病情逐渐稳定,于年底出院,之后,又继续在家中养病了半年时间。

   1941年夏天,李慎之因身体大体恢复健康,就坐船由上海到北平上燕京大学。

   在燕大,李慎之读的是经济系,按李慎之先生自己的说法,之所以报考经济系是出于一个大大的误会。“因为从小对历史读得较多。在初二读了艾思奇的《哲学讲话》(后来改为《大众哲学》),自以为对马克思主义有兴趣;在高中时读了一遍《资治通鉴》,自以为对历史有了兴趣。综合两者,想要研究唯物史观,自恨对经济学毫无所知,所以决心上大学读经济”。(见《李慎之自述》)在一次接受采访时,李慎之先生也说“当时,我真是把马克思主义当成学问。认为马克思主义是讲经济的,所以,我学经济纯粹是想当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邢小群:《李慎之叙往》)

   当时的北平已为日本人占领,位于西郊的燕大因为是美国人办的学校,日军尚不能进入,成为像上海的租界一样的沦陷区中的一方绿洲,广大青年可以在这里免受奴化教育、继续自由求学。这时的燕大共有学生八百多人。8月底,李慎之在这里开始了“大一”新生的学习生活。

   也是1941考入燕京大学就读新闻系的张大中曾回忆他作为“大一”新生对北平燕大的美好印象:

   “燕京开学的时候,有个迎新周,在迎新周里并不上课。新生由老生领着参观学校里的图书馆、体育馆等各处,去熟悉校园情况,教授家里都是开放的,新生入学后打算听谁的课,这时可以到那位教授家里去看看,教授们也都摆好了糖果招待学生。

   作为一个新生,进入燕京大学让我耳目一新:环境优美,男女生都有体育馆,在室内可以打篮球,这在北京其他的学校是没有的。师生的关系也非常融洽。……”(张大中:《燕大思想改造运动中批判陆志韦是粗暴的》)

   12月8日,日本突袭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部所在地夏威夷珍珠港,日美正式开战。当天早晨,侵占北平的日军即接管燕京大学,学生被赶出学校,李慎之就这样结束了短短的三个多月的新生生活。

   在北平燕大短短的一百天,还是给李慎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这段时间熟识的主要是来自南方上海、广东的同学,而没有认识几个北平学生。在五十年后,他“还能不假思索地叫出一连串广东同学的名字来:谭文瑞、何长亨、伍子成、林凤开、黄秀贞……”;他还记得入学后的第一篇作文是用文言文写的,老师黄如文先生曾将这篇作文在国文系老师中传阅;他认识了来自广东的同窗好友陈熙橡,当时在学校里流传着41级的同学中以陈熙橡和李慎之文字见长,“陈熙橡以骨胜,李中以肉胜”的说法,1980年李慎之先生到访美国旧金山时曾找到他叙旧。(李慎之:《忆陈熙橡》)

   在当时,同李慎之关系比较好的同学还有王守义,也是和他一样来自上海的学生,江苏泰州人,是一个“书斋里的马克思主义者”,立意要当历史学家的历史系学生,两个人互为发现对方是“接近过马克思主义的人”,因此有了特殊的情谊,彼此秘密地交换看过的书籍,相互交谈一些观点看法,互相引为同志。

  

   (三)

  

   1942年初,李慎之返回上海。当时上海已经成为彻头彻尾的沦陷区,“在日伪的统治下,上海不仅政治气氛极度恶浊,而且社会秩序极端混乱,特务盗匪横行,风气萎靡淫乱,比早就沦陷的北平还肮脏污秽。”李慎之利用1940年曾考过上海圣约翰大学并注册过这一点,在这所学校借读,准备凑足几个学分,怎奈这所老牌的教会大学这时已经成了“混乱透顶的学店”,学生中有许多是阿飞、流氓,或者奇装异服的少爷、小姐,“教学内容更是拆烂污已极”。当时看不到进步书报,连英文报刊也全部查封,李慎之心情苦闷之极,精神无所寄托,只有埋头读《资治通鉴》等古籍以打发时日。

   北平燕大被日本人摧残、解散的消息传到战时首都重庆,燕大校友群情激愤,一致决议燕京大学在后方复校,并推举之前离开北平、辗转来到重庆的原燕大教务长梅贻宝先生(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先生之弟)为复校筹备处主任,筹备复校及接待安置从北平到后方的燕大师生。经过一番筹备,成都燕大租用位于成都陕西街的教会学校华美中学和毗连的启华小学作为校舍,推举梅贻宝为代理校长,1942年10月1日,成都燕大正式开学。当时从北平先后到达成都的教职员,总计约30人。消息传至上海,李慎之想尽办法,最后通过堂兄李新华找到一个在西安和上海之间做贩运生意的商人,请他带自己到内地去。10月的一天,从上海出发,经过南京、徐州、毫县,复经界首、洛阳到西安,然后再搭商人的汽车经宝鸡过秦岭、川北而到成都,抵达成都时,已经是1942年12月了。

   李慎之经过长途跋涉到达成都,这时的成都燕京大学校舍是租借的,师资薄弱,设备极差,学生由北平来的一百多人,内地招的一百多人组成,总共不到三百人。在成都,虽然政治气压也很低沉,但能看到《新华日报》,李慎之还经常到《新华日报》门市部购买一些共产党的出版物来阅读。1943年开始,李慎之发现学校里有一些文艺性的墙报,有一些微弱的进步活动。慢慢地,他和一些人结成了友谊。不过当时大家对国民党特务的压力感觉很敏锐,彼此提防,彼此警惕,往往从谈文艺开始,慢慢接触到彼此的一些政治观点。李慎之和不少人有了这种言论上的交往,而且他好谈大问题、理论问题,因此较为人所注意。

   到了1944年,由于战争的形势越来越坏,国民党的统治越来越腐败,人民中间对民主的要求越来越高,加上对周围人的情况越来越了解,李慎之终于由“坐而言”转到“起而行”,和刘克林、崔嵬、龙怀民(吴展)、陈鼎文、胡光晔等人组织了一个进步社团:“文学研究会”,并出版一个墙报,李慎之积极参加其中的活动,并撰写一些带政论性的杂文和文艺论文在上面发表。

随着燕大“文学研究会”的成立,燕大各种各样的文艺团体、墙报团体和基督教“团契”都渐渐活跃起来,进步学生运动渐渐有了一点苗子,一些失去党的联系的党员、一些经受了抗战初期“大时代的洗礼”的进步学生,像王晶垚、王守义等十来个人,成立了一个地下的“马克思主义小组”,不过,刚开始李慎之并没有参加,但与其中的一些人建立了一种相互信任的同志关系。一位在成都入学的燕大学生曾回忆:“在这简陋的燕京大学校园里,一进校门,就会看到校园内所有房屋建筑的墙上都贴满了各个社团的墙报、漫画、标语、活动通知等等。有政治的,文学艺术的,也有各种报道、评论。真是琳琅满目,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生气勃勃,仍能使人体验着来自未名湖畔那民主、自由的浓郁氛围。”(佚名网文:《燕京大学:一所被北大遮蔽了光芒的顶尖大学》)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李慎之   燕京大学  

本文责编:lizheny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综合 > 学人风范 > 先生之风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76756.html
文章来源:爱思想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5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