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刚:写在《思想的境界》关站之后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821 次 更新时间:2014-06-07 11:3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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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刚 (进入专栏)  

  

   一 引 言

   1999年9月20日,我对为数不多的几位朋友宣称:「我有了一个孩子。」他们惊讶的模样让我得意非凡。然后我告诉他们,那个孩子诞生于网络,名叫《公共行政之窗》。那时我自然不会想到,几十天后给它更换的「学名」──思想的境界──竟然会在后来引起某个人群的特别关注。2000年10月14日晚上,我向广大得多的人群发布了这个孩子的死亡声明。外间对这个孩子是自杀还是他杀议论纷纷。

   承蒙很多师长朋友厚爱,他们说我一个人独力制作维护的网站《思想的境界》(以下简称「思想网」)虽然已经死亡,但它已在世纪末的中文学术网站建设中留下了一抹亮色,甚至还可能继续留在某些人的记忆深处或某种在野的历史中。其实这些对我都不重要,我深切地知道这个时代一切死亡的东西都会迅速消逝,但我如果还有一点遗憾,却不是因为它将变成某种私隐的怀念,而是它不再能够对现世的人群发生真切的影响。后者才是我努力追寻的目标。

   感谢《二十一世纪》给我一个特别的表达机会,让我来描述网站从生到死的那段历程。当我看到沈昌文先生写关于《读书》的回顾竟然用了十分谦卑的标题〈出于无能〉时,我想自己一定是「出于无知、无能和无为」了。

  

   二 缘起:为了信息共享

   我触网是在1998年底,目的非常明确,就是想找寻有价值的学术研究资讯。当时中文网站开始进入活跃时期,圈地和淘金的神话到处上演。但我却很失望:国家图书馆和公共教育部门提供的数字化信息少得可怜,而商业网站的定位是吸引注意力以开展某种毫无基础的电子商务。直到挥霍了大把的时间和金钱后,我才想起既然网络学术如此薄弱,为何不自己来做一个小小网站,把我那些费心收集的资料放到网上与有心的朋友交流共享呢?

   9月,我的脑子完全被这个念头占据,花了一周多的时间来研究网页制作的最基本技巧,连睡觉都觉得奢侈。终于在那一天,《公共行政之窗》寄生于某家提供免费主页的服务商,开始了它学步前行的艰难历程。在它身上,有我在网上找到的不到100篇论文。

   自从孩子降生之后,我觉得时光以加倍的速度流逝,每天都因为充实而变得短暂,每天都因有爱恋而充满期待,首页的计数器简直成了我的心灵寄托。我到处搜寻同类,到处寻找营养品,到处做广告,希望这个幼稚的婴儿能被更多的人认识和喜欢。但是结果还是可怜得很。好几周里,那计数器如果在跳动,几乎都是我一个人不断上线下线点击造成的。大概没有「生育」过的外人很难理解这种狂热,尤其是这种狂热目的模糊,未来不定。

   记得当时秋风先生做了一个《自由主义评论》(后迁址改名为《思想评论》,依然优秀),提供了很丰富的古典自由主义文献,还有他自己撰写的精彩时事杂谈,看得我眼红耳热;还有几乎和我同时起步的《春夏自由评论》,刚过国庆日访问量就突破了3,000人次,我简直不能相信。我开始反思自己的孩子到底哪里不如人,结论是太狭隘,太专业,能锁定的读者自然有限。

   11月初,做了一次整体的改版,那种天蓝色的页面风格和无意中想到的《思想的境界》网名就这么固定下来了。网站大幅增加了人文历史、经济关怀和时事追踪的内容,其实文章的来源网站屈指可数:《万圣书园》、《中国研究》、《天则经济所》、《中文论坛精选》和资历深厚的《新语丝》、《华夏文摘》等。再后来发现了《二十一世纪》和《战略与管理》网站的时候,我欣喜若狂,由于不懂得用软件下载离线浏览,只好整夜整夜趴在网上一篇一篇复制保存,然后放到自己的页面上。为了吸引读者,我还做了一个「意外惊喜」的栏目,放置了一些精巧的小游戏和另类软件。有一天一位网友来信询问我提供的那个「保龄球」游戏怎样玩。我读著来信,竟然唏嘘感叹:为人民服务见成效了。

   最早的留言已经记不得内容。江苏的听话先生说计数器只有两位数的时候他就来了。《战略与管理》编辑部的高超群兄说他找到「思想网」时,计数器只有三位数,上面还有我的个人简介和「玉照」。我对他们这样的老读者心怀感激。10月12日,访客达到1,000;12月17日,计数器跳到了10,000。2000年2月4日,除夕,访问人数达到20,000。

   这段时间,网络上的个人学术类站点开始多了起来。热闹中我并不知道意义何在。

  

   三 发展:思想找到了方向

   1999年的12月,吉隆坡的孙向阳先生寄来了一篇文章,这是「思想网」收到的第一篇读者来稿。2000年初春节过后,开始有新的稿件来,到了3月份,每两三天就更新一次的网页目录中醒目地标记出感谢某某惠寄大作,每次一串,看上去颇有感召力。到了5月,「思想网」就开始以发布作者赐稿为主,在个人网站中率先闯出了到处复制粘贴的侵权泥潭。

   我后来曾经想过,为甚么一个力量单薄的个人网站会吸引那么多高手赐稿?原因似乎有:1、网站还算严肃;2、托南京大学的福,作者们不担心稿件被坏人利用;3、没有资金也没有门户背景的个人独立支撑,带有某种悲壮的气概;4、中文学术思想网站过于稀缺,资源越是稀缺,努力就越可贵。尤其到后来制作了大批学人专集后,他们更乐意把大作发来;更多的优秀稿件吸引了更多的高素质读者,从此形成了良性循环和先发优势。

   小小的婴孩开始学著自己走路了。此时,中国教育网络促进会的网管君韬先生在他们的服务器上为「思想网」提供了无限存储空间。

   4月某日,收到崔卫平的电邮,希望「思想网」能够为她主打翻译而无法出版的《哈维尔文集》提供网络传播的阵地。这是「思想网」第一份独家发布的大作品。在此前后,许纪霖、张闳、任不寐、王力雄、戴晴、高华、邵建等学院和民间高手相继表达了对「思想网」的亲近。

   像王力雄、戴晴这样独立的自由知识份子,很难在控制森严的大陆学术期刊和传统媒体上传递他们的声音,而网络却可以实现这样的效果。「思想网」上分量沉重的独家大作既是「思想网」树立声誉立住脚跟的重要原因,或许也是最终死亡的诱因之一。

   对我个人来说,大量新鲜而锐利的思想不断冲刷著我,剥离掉层层外壳,在心灵深处引发了共鸣。像我后来给论坛起的名字那样,彷佛暗夜的灯火,引导我走出封闭的小我,泯灭了许久的对共同体命运的关注汹涌浮现出来。直到此时,我才发现个体不是绝对孤独无助和无力的,这个貌似虚拟的网络,可以把分散的个体有机地整合起来,把微弱的呼喊切实放大出去,从而成就从前不能设想的事业。

   我感到了某种正在汇聚起来的宏大力量。这种力量天天鞭策著我,让我觉得人生如此丰盈充实,我迫切地想把这些思想者对世界和心灵的认知传递给更多人,我想自己大抵知道网站下一步该怎么走了,我在网页上表达了自己的倾向──自由与良知。

   下面这段话引自5月4日的编者感言:

   现在很多想法都变了,虽然我还不能清楚地表述。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我已知道一个满足于收集和整理资料的学人和一个承担使命的知识份子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距。后者对权力的扩张永远保持警惕,对以任何名义强加到个体的不自由都坚决抗争。我非常愿意转引林贤治〈五四之魂〉长文中的引语:精神不是任何人的仆从。由于精神的存在,知识份子多出了一个世界。关于这个世界,一位俄裔流亡思想家弗兰克曾经这样描写道:「不要在地上寻找自己的路标,这是一片无边的汪洋,这里进行著无意义的波浪运动和各种潮流的撞击──应当在精神的天空中寻找指路明星,并向著它前进,不要管任何潮流,也许还要逆流而上。」

   为此,我在首页设立了学人专栏,把那些睿智的思想者集中推荐给大家。我给网站确定了努力方向:关注世界命运、关注人生境遇、关注思想变迁;借助网络,使学术思想得以:交流、共享、传播;追问真理,逼近真实,保持真诚。

   5月中下旬,「思想网」上开设了两个论坛:锋利论坛和温和论坛。显然,大量的参与者都集中到锋利论坛上,人们张贴了许多指点江山的激扬文字,短短一个多月里,该论坛的点击数就超过了30万。「思想网」进入了快速发展期。

  

   四 波折:改版、论战与休克

   犀利的自由主义倾向固然可以痛快淋漓,但在吸引读者的同时也在加速地失去读者。6月中旬,听从朋友的劝告,再次做了大的改版,准备收敛锋芒,搭建一个更具兼容性的思想交流平台。

   当时的改版说明记录下这样的话:

   希望把这个纯粹个性的小地方做成一个公共园地,不是为了戏耍,而是为了在思考的负重中前行。百年中国,多少问题无解,却又有多少智慧的头脑在执著追寻。但愿这种崇高的人性能在虚拟的时空中流传发扬,而我,愿意竭尽我所能做一个辛勤的服务员。

   ──必须承认,我带有强烈的个人偏好和价值主张。我曾经坚定地认为,要把这个网站定位于其实处于弱势的自由主义,因为在自由主义者看来,不同的声音都必须容忍,对异己绝不打压,而是努力沟通;当面对强权,这种宽容的姿态总是显得如此无力。但我现在开始意识到,如果可以成为一个开放的平台,让各种见解在此碰撞交锋,以此来检验那些号称恒常的价值,是否真有恒常的生命力,也许比张扬自由主义更为重要。此次改版,是我的一个声明,我声明将以一个基本公正和努力包容的心态来倾听和传递。作为私人,我可以保留微弱的对人与文的偏爱;但作为编者,我的公开立场从此就是无立场。

   在这样的思路下,我把兼顾到各个思想派别的学人文库作为重点在首页推出,第一批就有近50人,其中得到作者授权的有一半多。崔之元先生穿针引线,发来了大量新左大将的力作。中国思想界的精锐人物在这里展示他们的立场。

   改版不久,「长江读书奖风波」骤起。在传统媒体还顾虑重重不敢表态的时候,《旌旗网》、《中华读书网》、《博库网》等迅速崛起的机构网站已经以尖锐的前锋姿态和大战三百回合的豪情冲入了战场。到这时人们似乎才发觉原来在网上的学人无论数量还是质量比起年前都已经上了台阶。试图提供交流平台的「思想网」也不可避免地卷入了这场厉害的交锋。其实早在3月,「思想网」就接受了第一次论战的考验。吴冠军先生以IT经理的身份向王小东先生的〈盗版有理〉发出了强烈的质疑,双方的简短回应通过我中转再反馈到网站上。尽管那次交锋在参与的规模上算不上激烈,但我性格内向,对这种有些刀光的交手甚是紧张。因此当读书奖风波越吵越烈,硝烟弥漫,「思想网」又陷其中时,我对自己控制局面的能力完全失去了信心。

   就在这时,一件「重大」的事情发生了。网管君韬告诉我北京层次很高的某部门认为锋利论坛管理失职,存在不少有问题的文章,要求「思想网」关站整顿。时间如此巧合,头一天我才情绪化地表示要删除相关争论文章彻底退出交锋,次日就必须关闭网站。以至于后来我在某论坛上看到有人发言说:思想斑竹被读书奖之争吓破了胆,竟然割肉逃跑,太不成器。

必须承认,我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事件,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上面如何定性。连夜发去了我的个人简介和关于网站的有关说明,就在极度不安中等待消息。正式的消息始终没来,到底如何整顿,到今天我也没看到公文。倒是各种议论关站的流言沸沸扬扬。朋友们建议说,这样下去非常被动,不如自己整改,去掉论坛链接,转移战场重新出山,sixiang.com从此成为主力站点,直到它也默默倒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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