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刚:写在《思想的境界》关站之后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840 次 更新时间:2014-06-07 11:3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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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宣布死亡之前,「思想网」上还经历了两次大的论争。一次是由旷(新年)秦(晖)交锋引发的新左派与自由主义学者阵营的对峙,一次主要是在民间人士中激辩的余杰向中国作协争取工作权利的事件。这些个案的意义还有待时间来疏理。

  

   五 高潮:死亡是不是结束?

   7月9日网站被迫休克造成的阴影在擅自重开以后并未得到缓解。不甘死亡的意志和巨大的心理压力做著拉锯战,而稿件和来信又多得让我喘不过气来,连续的高强度劳作中身心开始恍惚。7月15日的这段编辑手记翔实地反映了当时的感受:

   炎热的夏季本来是我的克星,近来又有多种复杂的因素异常地绞缠在一起,使我的情绪和体力都降到了极低点,而思想的激烈动荡却偏偏处在好久以来的最高点,内心里再也找不到安详和平静。我必须真的休整几天,甚至暂时忘掉这个网站──这个盘踞在我心里的最大的爱和痛──去睡觉,去聊天,去感受一下越渐远去的真实生活。也许是我执著的沉浸在虚拟的世界太久,也许是我过于急切的希望看到这个幼苗茁壮成长,而忘掉了仅以我个人的力量其实还远不能成就我理想中的宏大事业。于是有焦灼,于是有恐惧。

   建站近十个月来,从到处转抄到来稿不断,从门前冷落到众人捧场,其实我已经走出了最艰难的一步。但接下来怎么走?我反覆追问自己的初衷,并向朋友们求助。可敬的师姐崔卫平给我写来了长长的答案:

   ──《思想的境界》这个名字已经给你提供了答案,一是突出「思想」,二是要有「境界」。所谓「思想」,我的理解是扎根于我们生活的根基之中,要以我们全部有血有肉的生活作为担保,是我们的呼吸、追求、理想及疼痛,是那些看不出来但完全能够感受得到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思想者和他周围的普通人有著同样的命运、遭遇和对于事情的基本判断,他头脑中默默考虑的,也是他的从来没有谈过话的邻居头脑中默默考虑的;令他辗转反侧的,也是令他的看上去平淡无奇的邻居夜不能寐的。他们虽然从来没有交流过,但他们脸上的表情是完全一致的,都知道有些话还没有大声说出来。在这个意义上,还在尝试著发出声音的思想者是一种代言人(请允许我用这个字眼),他没有甚么自己特殊的利益,至少在表达思想的时候是如此。

   ──当然,思想要有学问的背景,要富有成效地进行思想,并且更加完整地把它们表达出来,离开大量的阅读是不可能的。甚至有框架的思想才是有承受能力的思想。更大面积地承受而不仅仅是出奇,才是更优秀的思想。更为直接地说,思想是让人感到有同感、痛感的那一种东西。在它的一头,紧紧连著现实,而另一头,则连著更为丰富广大的思想的成果。最终,思想(及其批判)是建设性的,是对这个世界的承纳、祈祷和祝福。

   16日晚有月全蚀,让我们仰望那灿烂的黑暗。

   按照崔师姐提示的答案,我决定直接关注百年中国问题,因为它直接关系到我们的生存境遇。恰好《世纪中国》网站在那时横空出世,凭藉它所掌握的学界资源,很快就拥有了忠诚的作者和读者群。和《世纪中国》这样大气魄的机构网站相比,「思想网」这种纯私人的努力,并不能指望改变甚么或做甚么大事,如能借用新科技的巨大力量做一点思想传播的小小事情就已足够。

   我希望网站能努力发掘那些散落在体制和民间的各种声音,那些声音当然有差异,但在追寻真理、接近真相、保持真诚等方面应该是相通的。在操作上压缩纯学院派风格的论文,增加晓畅明白的思想随笔和更具当代感的时局评论。这个大方向感似乎是对的,留言本上开始热闹起来,访问量节节攀升,到关站前总访问人数突破了32万,其中最后一个月里的访问量就占1/3,日均突破了4,000人次。

   与访客的激增相伴随,言论失控的局面也日渐明显。如何在尽可能保护发言积极性的同时,照顾到国情尺度,避免再次休克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显然当局也遭遇了同样的麻烦,互联网的蓬勃发展也带来了新闻和舆论管制上的巨大难题,政府相继出台了互联网新闻管理、BBS管理和内容网站管理的法规,全面约束网络自由。

   偶尔有好心人给我打招呼,要我注意尺度。我说我已经相当自觉了,简直已经自学成材成为检查官了。但是不行。我只好杀死这个才上路的孩子。我曾经说:「每次上线,看见这个网站还健康的活著,就为我们这个饱经苦难的共同体感到些许欣慰,毕竟从中可以见证我们民族始终不屈的向上向善的努力,我个人也因此得以抵抗内心的黑暗与虚无。」面对这一次死亡,我已连一点哀怨都没有,只剩下莫大的空虚。真正负责任的探讨没有出路,而那些低级混乱的言论却肆意横行。

   好多天里,我一天睡觉的时间要超过从前一个礼拜。

   《思想的境界》网站从生到死,也就走了不到400天,而自觉地追求某种目标则不过四五个月,到引起较多的关注时,其实离死亡就差一步了。睿智的王力雄先生早就说,如果它默默无闻,谁也不知道,它不会死但活著也没意义;如果它要破茧而出,它会辉煌,但必定死去。是默默的生还是壮烈的死,这是一个问题。可惜,它的死不伦不类,留下一串话柄。不少朋友来信指责我太过自私,认为这个网站已经不单属于我,我无权自己决定它的了断。是的,我没有这个权力。如果「思想网」的死能换来千百个思想网的生,那么这种死何其灿烂;如果「思想网」的死,引发了连串的死,这种死又何其可悲。

  

   六 尾声:心路

   1989年9月以前,我从未离开过四川东部的那个小县城,盆地之中的盆地,大山里的大山,不但遮蔽了我的视野,也使心灵的发育受到局限;1989年9月进入南京大学之后,从未离开这所学校,在这里我慢慢的成长,缓缓的变化。如果没有意外,都可以计量出某一年结婚生子,而小孩去到哪间幼儿园。

   可是,我做了这个「思想网」,一切都变了。

   网络推倒了盆地和大山,它把世界都展现给你看。网络改变了我的思想、我交往的人群,从而也完全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我从中获得的教诲终生受用无穷。

   本来对于我这样一个普通得接近尘土的人来说,从来不奢望人生有奇迹。以我极端封闭内向的性格,我永远不会进入某些人群的视野,也不可能坦荡地面对公众。但一段时间里我觉得奇迹每天都在发生,那些书本中的「大人物」一个个朝你走来,向你点头问好。

   可敬的崔卫平师姐大概是我透过网络结识的第一个「有名的」朋友。我曾经向她请教一个高难的问题:我应该怎么称呼戴晴?阿姨太亲切,女士太严肃。师姐说直呼其名。这一招拉近了和DQ的距离,她的青春活力让我们小辈都备受感染。王力雄先生是我特别敬重的人物,我曾在网上拜读他两部大著《黄祸》和《天葬》的节选,在《战略与管理》上王先生关于西藏问题的讨论完全不同于官方的陈词滥调。这位很早就脱离体制,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的自由知识份子后来给我提供了他的大部分遭禁作品。同在一所学校的高华老师也是通过网站才认识我的,并以他一贯的热情把微不足道的我介绍给他那些大名鼎鼎的朋友:上海的朱学勤先生、萧功秦先生、许纪霖先生;广东的袁伟时先生、任剑涛先生、何清涟女士。而兰州的赵启强先生对东欧和俄罗斯历史的深刻见解,使我改变了对许多问题的看法,南京的邵建先生,北京《战略与管理》编辑部的余世存、高超群,浪迹江湖的笑蜀,以及我从未谋面的朱大可、张闳、任不寐等诸多无法一一列举的豪杰,我在睁眼闭眼都会想起。尽管在人格上我并不自卑,但对《思想的境界》的尊崇,使我愿意对他们表达最深厚的敬意。

   按一位学长的褒扬提法,「思想网」是「由私人提供的公益物品」。没有帮手,也没有经费,能做到如今这个样子,我更要感谢无数给我热情支持和鼓励的不知名的朋友们,正是他们,才使我夜夜孤灯苦茶的劳作变得有意义。这群新的人使我逐渐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这个世界完全不是学院的,不是封闭的,不是虚伪而浮躁的。我不断检视自己的内心信念,不断走向真诚和勇敢。

   无论我为之付出了多少时间和精力,我都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要知道,那些宝贵的人生和思想际遇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不知道「思想网」还有没有未来,但带有个人色彩的学术思想类网站肯定还有未来。

   我坚持认为,大型的资料库一定要由政府扶持的公共服务机构来完成,这是信息社会的基础设施。而个人学术思想网站要保持特色,应当拒绝有商业目的的机构或资金介入,坚守民间立场。

   我们还有未完成的任务。

  

   个人写在最后:我们的还有未完成的任务。先贤的功绩激励着每一个后辈。这个世界是他们的,也是我们的,但说到底还是我们的。大家都等着,那就是在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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