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阳:新时代的“通三统” ──三种传统的融会与中华文明的复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834 次 更新时间:2005-07-14 13:1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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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阳 (进入专栏)  
这是非常重要的。没有这个东西就等于你不自信,就像甘阳说的,我们常引证哈贝马斯如是说,却从比说“正如孔子所说的”。有一个讨论中国的案件,一个中国的学者说“正如美国大法官在1804年所说”,这怎么类比?这种修饰语,体现在潜移默化当中接受西方作为判断标准,这个问题很重要的。比如追一个女孩子,如果你自己都没有自信心,你怎么去追求这个女孩子,一定要有自信。而这种自信是建立在什么?重新认识历史,客观的去认识历史,我觉得这是非常重要的话题。

  

   另外一方面,我想挑战甘阳的就是怎么去解释它,甘阳提出了问题,但只是把问题提出来了,但是我们怎么去解释它。我觉得我们需要尊重人文学科,文史哲的传统,中国的传统文化,但是要解释它,可能还是需要更多的社会科学。为什么在50年代,或者在五四时期,很多人急于去批评它,我觉得就是因为传统文化当中本身就隐含着一种道德主义的评价,缺少了一种社会科学去评价,缺少了一种现代社会科学的评价。前不多久,费孝通先生去世了以后,评价他最好的著作是《江村经济》,但是我写了一个很短的文章,我认为他最伟大的著作是《乡土中国》。为什么说他的《江村经济》好,是因为英国人说他好。但是《乡土中国》是短短的15篇文章,解释中国儒家文化和儒家文化社会,这是一个社会科学的解释,帮助我们用很细小的事情去理解中国。我介绍给法律系的学生读,读完了以后,都觉得写得非常好。费孝通先生不是用一种传统的儒家学说解释,他是用一种科学的眼光去解释,除了他到西方接受训练以外,更重要的一点,是因为他是一个天才,是20世纪中国最伟大的社会科学家。八十年代我在北大看了他的书以后,一下对中国的文化有了理解,原来中国文化有很多的道理在里面,可能有些东西我并不完全赞同,但是基本上觉得他非常有说服力,而且这种雄辩和说服力,是在一个世界知识文化市场当中进行交流。所以从这方面来说,我们这一代人能做的工作比较少,但是一代代人必须要坚持,把西方文化传统,社会科学的传统,自然科学的传统更多的纳入到中国文化当中来,我们有容乃大,促使我们自己对自身有更深刻的理解。

  

   古希腊时代就提倡理解自己,但了解你自己这个话变成个人主义了。知道自己是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仅对于一个人应当了解,对于一个民族对于一个社会都应当了解,而这个了解可能是需要用一些新的思维方式新的范式来理解。作为学者,其贡献就是提供理论上有说服力的解说,很大程度上我们也关心政治制度层面,但是或多或少不太关心,还是书生气比较足。我们至少要从理论上提供一种解说,而不单是出一本畅销书,或者是在美国有学者引证。像我们看《乡土中国》这样的著作,你觉得这是一个经典,15篇文章解说两千多年中国文化的主要方面,这样的著作,这才能够使得中国文化走向世界。所以我比较赞同甘阳先生今天没讲的,民族国家要走向文明国家,如果说中国是民族国家,世界上将近两百个民族国家,但如果中国是文明国家,那就是说中国代表了一种文明形态。这是靠我们经济、政治、社会的发展,通过我们一代代人的创造,推进中国文化在世界上的影响。当然这个影响并不是说我们一定能成功,但我们必须要做,我们证明我们是有意义的,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白费的,不是西方人已经把理论都讲光了,我们后来翻译一下。到了哪一天有人说,你知道甘阳吗?不要以为这是开玩笑,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这样去想象呢?我不是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但是你要有这个雄心壮志,为什么不可能是我们当中的人呢,我们的智力在人口当中是正态分布的,我相信中国13亿人当中应当是有一些优秀的人才,我看很多西方学者著作的时候,我就想这个道理我曾经也想过,怎么他敢讲,我不敢讲,这就是我们的心理。甘阳提出了这个问题,其实是很值得我们关注的!

  

   汪晖(清华大学人文学院):

  

   崔之元教授组织的北京论坛系列我差不多每次都在场,这几场讨论很有意思,我做一个最简单的回顾。第一次Ramo先生来讲北京共识,他提出两个判断,他说西方没有中国学,他说西方所有关于中国的学说都说错了,我们怎么还能承认中国学呢。当时我做评论,特别提到不要迷信西方的社会科学,好像跟刚才朱苏力教授说得有点不太一样,不迷信是要重新找文化的自信,不是说不去学习。我想补充甘阳先生演讲当中对章太炎先生有一点微辞,微辞有道理,民族主义大概是六年的时间,此前不是,此后也不是,也就是那几年一个很特殊的时期。不过章太炎在晚清要推动一个新的中国的出现,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什么是我们的自信,用的佛教的用语,自信到底在哪儿?我们要找这个自信,如果没有自信的话,一个社会什么都没有。鲁迅先生是他的学生,跟着他学,那时候写的论文差不多都是模仿了章太炎的东西,用真正的古文,古文本身是要找中国的自信,形式本身的探索是对自信的追寻。鲁迅在一篇很著名的文章《破恶声论》当中,他说你要做国民学民族主义,这些都是伪士,都是假的,还有人说我们要成为世界人,那也都是伪士。鲁迅有一句话,在当时的人很不好理解:伪士当去,迷信可存。什么是迷信可存?为什么要有迷信呢?他说的迷信是中国文明里面想象力的根源,换句话说,是寻找自身自信的过程,不是一个简单的回到某个教条里面,不是孔子曰孟子曰,而是在文明的基础上有创造性的想象,所以他说迷信可存的部分的意思是在自己有自信的基础上,要有这个想象力,这一点非常有意思。

  

   第二,甘阳先生刚才是上下五千年,纵行几万里,从东到西,各大文明都谈到了,其中提到了一个问题,他说到黑格尔的历史哲学,说文明从中国这儿开始,最后走到了日耳曼,一个新型的国家的历史终结了。还有一个现代20世纪的另外一个哲学家,亚斯贝尔亚,写过《历史的目标和起源》,其实是受那个影响,在那个书里面他提过一个问题,很有意思。他认为历史所有的母体起源都在亚洲,所有的文明就是从亚洲起源的,认为欧洲人,是从黑格尔的历史观发展来的,有强烈的危机感。欧洲人最大的危机是什么?他说欧洲人最大的危机就是有一天会丧失自我意识。如果欧洲人不自觉的话,就会退回到亚洲巨大的母体里面去,因为亚洲是孕育所有文明的母体。当然这是欧洲中心的历史,也就是一个脱离亚洲的历史,脱离亚洲是欧洲意识的根源,如果没有这个不断的摆脱的话,有一天他就变成亚洲了,这个是很有意思的一个问题,因为如果讲到这一件事情,当然就会很自然的想到日本明治维新以后,日本提出脱亚入欧,现在经常有人说,不仅日本脱亚了,中国人也脱亚了,虽然我们今天穿着西服,民族服装都没有了,我们的自我意识非常弱。在这个过程当中,有重新找自信的问题,当年还是章太炎先生提到的,他的理解当然跟康有为先生不一样,但是最终某个面上还是比较接近,重新来找,到底怎么来理解中国根本性的问题,重新理解中国。

  

   甘阳先生的叙述有两个层面的问题。一个层面甘阳先生对我们知识状况、社会自我意识状况是非常不满的,因为我们现在完全是跟着别人,完全以别人作为尺度,在自觉的层面我们已经没有自信了,所以我们老是拿别人作为一个尺度。甘阳先生另外一个讨论是说,在我们的历史实践里面,这个连续性从来没有中断,所以他说改革开放25年的新传统,从晚清改革以来,整个中国前赴后继,可歌可泣20世纪的历史,是缔造中国现代文明基础的历史。要想把那个历史从我们的世界当中抹去,就谈不上我们当代世界的历史。如果你讲到20世纪,20世纪似乎也是脱亚入欧,整个学习西方,摆脱我们自己文明的一个过程,但是同时在一个层面,像五四我们今天看成是激进反传统的文化运动,但是只要我们看一看鲁迅,甚至郭沫若,看一看陈独秀,胡适,李大钊,在他们的文化实践当中渗透的文化精神,毫无疑问是没有中断这个历史。

  

   有一个左翼的理论家葛兰西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两种不同形态的理论,指当时的无产阶级有两种理论的形式,一种是他的日常生活实践,实践本身是一个理论,对于当时很落后的社会阶级来讲,实践的理论性要比自觉意识的理论性要先进得多,实践中这个逻辑理念是对自己的历史处境当中不断应对的过程的体会,他的理论的先进性,远远超过了他的自觉意识,因为他们自觉意识都是统治阶级的意识,别的统治国家的意识等等。这是葛兰西左翼的理论,我们读马克思的理论就可以知道马克思的阶级理论,是从自在的自为的理论当中发展出来的。但是这个理论对于我们是有启示的,这个启示就是说,我们对于自己的意识层面进行反思的过程,同时是对我们自觉的社会实践的再思考的理论总结的过程,恰恰是你的理论创新,所谓寻找自信的过程,不是否定这个实践,而是通过把这个实践里面所体现的自己不自觉的理论的先进性,把它上升到一个高度,因为没有上升到这个高度是危险的,因为这个行为受到后面其他的意识形态、霸权的支配。所以在这个意义上,重新认识中国的过程,离不开我们非常具体的讨论我们的实践过程。而要理解这个实践过程,首先要了解实践的主体在哪儿,这时,一个在哲学上似乎不太时髦了的观念变得有意义,就是重新来寻找主体性,也就是自信的问题。这个部分是所有的理论创造和我们实践研究根本的出发点。

  

   刚才朱苏力教授提到费孝通先生的研究,我也想到另外一个学者,假定完全按照西方的社会科学这样走下去,中国解释不了,西方也解释不了了。当然不是要否定社会科学的学习,但是另外一方面,他用了一个中国老的概念,这时候我们要重新有智慧,我们要把智慧的视野和知识的视野重新结合起来。换句话说,智慧的视野是对我们自己习以为常的观念、方法、范式、知识本身构成一个反思的视野,自己给自己创造出这个视野,才能找到自己的自信,这一个新型的创造过程。到现在似乎是各种各样的中国极其复杂的现实放在我们面前,我们所有的人都感觉到认识中国的困难,但是这个困难本身好像提供了一个契机,这个契机给我们一个的创造性的机会和空间,这个时候好像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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