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维明:儒家心性之学的当代意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981 次 更新时间:2014-05-01 23:0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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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维明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哲学的精神转向是儒家心性之学对于当代世界的一个重要贡献。首先,从具体问题以及哲学研究的例子出发,讨论知识与智慧的关系以及智慧的独特之处,能够看到精神性的重要性,这既是儒家一直以来的核心观念,也是对近几百年来很有力量的凡俗的人文主义的一种批判反思。其次,回顾这半个多世纪哲学研究的主要发展,能够发现精神转向逐渐成为学术研究的一个重要方向,正在进行启蒙反思的西方知识界尤其如此。最后,落实到儒家心性之学上来,可以看到儒家思想与当代哲学的精神转向非常契合。因此,儒学对于21世纪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比如可以作为对话的中介来面对全球化,可以促进对自然环境的关怀等等。

   关键词:知识 智慧 精神性 儒家 心性之学

    

   今天能在具有历史意义的中山大学小礼堂和各位交流,讨论21世纪儒家心性之学的当代意义,讲我所谓的“哲学的精神转向”,确实很荣幸。我这次的报告,主要讨论一些个人感受,而不是很严肃的哲学主题报告。但我使用“个人”,有特别的意义,对此我在英语世界以及日本做报告时曾经讲到过。我认为个人(personal),与私我(private)有很大不同。如果现在我有一些自己的感受,这是属于私我的,比如我的日记,那么就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假如是“个人”的,则表示我有一些存在的感受,我不仅愿意跟各位分享,而且,我觉得我的观点可以有公共性,有透明度,并且有信赖度。同时,我还认为这些看法可以被别人批评,比如赞成或反对这种看法,这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启发。所以,个人和私我有很大不同,我今天讲的就是“个人”的感受。另外,一般讲起来,哲学只是在哲学系算专业,但我今天讲得比较宽,可以说是对哲学的感受。所以,这次报告不只是哲学,而是关联到很多不同领域,特别是宗教学、文化人类学、深度心理学、政治学、社会思想等,这都和哲学有关系。

   对于哲学的精神转向,我要先做一个说明。这种转向不是一般的精神转向,比如说精神文明这样的;也不是说哲学的所有领域都要实行精神转向。我只是说,面对21世纪,哲学这个领域中,会有一种精神转向的潮流;而这个精神转向和儒家心性之学有很密切的关系。我本来有一篇相关的文章,①没想到黎主任②把它订成这么漂亮的文本,这里面是我关于儒家心性之学的看法。所以,我的报告就着重于精神的转向;关于儒家的心性之学,大家可以参考这篇文章。对于我讲的这个课题,希望大家有一些批判和讨论。

   我们知道,在哲学史上,有认识论的转向,有语言哲学的转向,在20世纪初期还有逻辑实证主义的转向。因此,在哲学界,特别是专业的哲学界,讲精神的转向,好像有点奇怪。这与宗教学以及心理学等领域不同,这些学科更能认同精神的问题。可以想像,我这个讲法,会有很大的争议性。那么,为了论证这种精神转向,我首先想谈一谈哲学的核心价值,就是从希腊发展出来的哲学——智慧之学,到底是怎样的学问?

    

   一、知识与智慧

   2007年,哈佛燕京学社和印度的比较文明研究所一起举办了一次会议,主要是从哲学的角度,试图对印度、中国思想里面的“知识、智慧和精神性”进行基本反思。大家知道,60年代中印边界冲突之后,中印之间就没有了文化的对话,这可以算作第一次,所以非常有意义。有了第一次的讨论,去年在北京大学高等人文研究院,我们继续举行了第二次同样题目的会议,并准备进行第三次讨论。这个课题的缘起,是大概十年以前,我去印度做国家讲座(national lecture),在那里跟印度的几位学者磋商而得出这样一个课题。当时,我提出来的是关于知识和智慧,可是印度学者特别提出,需要把精神性与知识、智慧摆在一起。坦白地说,那个时候我对智慧和精神性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并不了解;它们之间的区别,我也不是很清楚。但逐渐地,我对印度学者提出的精神性,有了一些比较深刻的理解。我们都知道,现在是信息爆炸的时代,知识本身受到很大冲击,特别是从事人文学研究,即文史哲。因为各种各样的现代科学技术,包括信息技术和传播技术,使整个人文学的研究,有了新的变化。比如十年以前,非常有名的大学者刘殿爵先生曾经跟我说,他从来不写关于两汉以后的题目。因为他做学问要掌握全部的资料,他这一生只有时间把先秦一直到汉(也许只是西汉)的所有材料都看一遍,只有如此他才开始写关于古代思想的文章。再下来到东汉、唐宋、明清,资料太丰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掌握,要是做研究他就觉得有点不安,因为没有把资料全部掌握。所以,以前很多学者博闻强记,能够背诵经典,而且看很多资料。如果提到一句话,知道这个出自《尚书》,大家觉得这很渊博;要是说这个出自《史记》、《左传》,那更难得。但是,现在只要几秒钟,就可以告诉我们这条材料出自什么地方。比如,钱锺书先生曾经考察过史学界非常重视的一句话,即章学诚讲的“六经皆史”。我们很多人认为这是章学诚的创意,但钱先生说,王阳明也讲过这样的话,再往前面还能找到好几个人。而如果现在去检索,到底有哪几句,很快就得出结果了。还有像“礼教吃人”,以前以为是戴震开始说的,现在也检索出他之前已经有很多。我最近研究的“体知”,这个字的相关用法,比如“体会”、“体察”、“体证”、“体验”,各种场合都有,成千上万。但在古代典籍查这个体知,好像只有一次。我觉得很有趣,古人不讲体知,只有在讨论音乐时用这个观念,但是这和我们今天的用法不同。总之,现代的信息检索这方面的能力很强,也很有意义。

   不过,知识和信息有很大不同,经常的情况是这样:信息的爆炸会使人们的知识基本结构涣散。也就是说,一个掌握了很多信息和数据的人,很可能却没有知识。没有知识的意思是,他没有理解这些事物所具备的理念、基本关系以及基本架构。严格地说,如果不经过熟读、细读、精读,即使信息量很大,要想掌握中国思想中儒家、道家和佛教的基本价值,还是有问题的。所以,对我们接触到的经典,必须要细读、精读,这样才能够进入文本。进入了文本以后,才可以开展三教中任何一家一派的基本研究。假如我们掌握了很多信息,但没有基本功,那么知识结构就不够,甚至可以说知识结构根本没有建立。不幸的是,现在我发现国内的大学生对儒家经典,不仅是不太熟悉,排拒性还很强。就以北京大学为例,我们刚做了一个调查,北大学生中间,不要说熟读,即使是大概看过一遍《大学》、《中庸》的,也不超过5%,也就是说,只有一千人左右。我们正在做经典会读的推动工作,希望经过很多年的努力,达到北大学生中有20%、30%的人读过一遍《大学》、《中庸》。以前傅斯年先生在做台湾大学校长的时候,他决定把《孟子》当作大学国文的教材。因为国文是全校公选,大学一年级的学生必修。所以,当时有句话,没有念过《孟子》的人,就没有资格做台大人。我希望经过一段时间以后,没有念过《大学》、《中庸》的人,就没有资格做北大人。听黎主任说,(中山大学)哲学系的学生不仅要读,还要背《中庸》,所以中大的情况应该更好,更有基础。

   关于这个问题,我想起以前我在哈佛研究院开过的一次儒家伦理课。研究院的课一般都是研究生,但如果是准研讨课(pro-seminar),则不一定要懂古代汉语。我们没有期中考,只需交一篇论文。有一位学生问,听说中国的传统书院要背诵经典,我想不写论文,就背《大学》,行不行?我说你背《大学》,不太可能吧,因为你中文才学了一年半,连现代汉语好多字也不认识,发音也不行,怎么能背《大学》呢?他说,能不能试一下,背不出来再写论文。我说可以。第二天他来,拿个录音机,说请你把《大学》从头到尾读一遍。我帮他念了一遍。后来过了十几天,他来找我,说准备好了,就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开始,一句接一句背到最后,一字不差。我感到非常惊讶。我说你太了不起了,记忆力很好。他说杜教授,坦白跟您说,我一走出这个门以后,一半就忘了。这种情况就叫做强记,尽量把它记下来,但是这种信息量的扩大,并不表示知识结构的完整,并不表示有知识。

   说了知识,现在来看智慧。智慧又是另外一个层次的东西,一般我们把智慧看作知识,或者对文本的基本研究和认识的“更上一层楼”。但是我们应该知道,文盲也可能有智慧。陆象山讲过一句话:“若某则不识一个字,亦须还我堂堂地做个人”。③就是说,即使一个字都不认得,也可以发展自己的人格——虽然发展人格并不一定就是智慧。另外,像很多原住民的长老,不能说他们没有智慧,但是很多原住民,根本就没有书写语言。我曾在夏威夷大学的东西文化中心做过传播与文化研究所所长,大概只有14个月,但和夏威夷的原住民有亲切的关系。夏威夷的原住民就没有书写语言,但是他们的长老(多半是女性)可以背诵成千句的诗章,把他们整个传统从最早开始一直展现出来。这些都是有智慧的人,都是精神领袖,为夏威夷精神传统的传承,做出了极大贡献。所以,即使“一个大字不识”,也可以发展智慧。

   在儒家传统中,张载提到“德性之知”和“闻见之知”,认为德性之知不能仅依靠闻见就获得(闻见就是我们现在讲的经验知识)。不过,德性知识也不仅是道德实践的修炼,它也是另外一种认知,一种体验,而且这种认知可能有更深层的意义。这点以后需要详细讨论,发给大家的资料里面谈到一些,但也只是开始。因此,德性之知不能从一般的经验知识引发,类似地,从知识、信息也不能够直接引发智慧。但是,还有一个讲法是德性之知不离闻见,因为闻见提供了基础材料。所以,按照现代一般的理解,知识和智慧是有关系的。如果人们没有接触文本,就是文盲,即使能够发展智慧,也是例外的情况。这种观点有些片面,大家都了解,中国有56个民族,这56个民族有些有语言,而且语言也很丰富,比如藏族、蒙古族、满族和纳西族等,但是也有很多是没有语言的,可是他们出了很多长老,发展了他们的智慧。所以,要全面地理解张载所讲的“德性之知”与“闻见之知”的关系。

除了与知识的关系,智慧的发展,大概还与精神磨练(spiritual exercises)有密切关系。就是说,假如没有一种内在的体验,没有精神的磨练,想要发展智慧,我想很困难。而如何经过精神磨练,途径多种多样。大家可能比较熟悉一个故事,还经常把它当作反面教材,就是王阳明格庭前之竹。当时,王阳明父亲官署前面有一片竹林,阳明与他的朋友钱子讨论格物,钱子先去格竹,格了三天三夜,生病了。阳明说他的力气不够,自己去,格了七天七夜,结果也病了。④所谓格,就是去研究,这件事我们一般把它当笑话,认为阳明不懂实证科学,不懂科学研究,站在竹子前面能做什么呢?但是如果把它摆在当时的语境,如果仔细地想,他所做的,是一种精神的磨练。因为从朱熹哲学来看,任何一件东西,都有“理”,面对竹子,就要去了解竹子的“理”。但是,只格一事一物并不能够通透“理”的深层结构,一定要格了很多事、很多物以及特殊经验,积累厚了才能“豁然贯通”。豁然贯通的意思,就是能够展现各种不同的事物共具之理,同时也就了解心中的“理”。阳明则不同,他考虑走一条单刀直入的途径,希望就看一样东西、研究一种东西,如果研究透彻了,就可以了解它的“理”。了解这个理之后,心中的理和其他的理就可以完全通透。所以,他格竹后面的理据非常坚实。举个例子,《中庸》有句很有名的话:“唯天下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这句话讲的道理很明显,如果我知道我的性(如果照朱熹讲,就是“理”),那么我就知道人之为人的性,也就是人之为人的理;如果知道人之为人的理,也就可以知道物之为物的理;如果能够知道物之为物的理,那么就能够参加天地的化育,到后来就能够与天地相参。从阳明的角度看,如果真正了解竹子的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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