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昌华:韩国政治现代化的历史考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0 次 更新时间:2014-04-21 21:1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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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昌华  

  

   一九九三年之前,韩国的经济和社会尽管发展较快,但政治的民主和现代化严重滞后。独裁、专制,人民基本权利得不到保障;当政者可以肆无忌惮、草菅人命、贪污受贿,政治黑暗得历史为之侧目。但一九九三年之后,人民直接选举总统的政治制度确立下来,以前的历史错案得到了平反。一九九六年八月的历史性审判中, 当年沾有人民鲜血和大肆吞食社会财富的历史罪人得到了应有惩罚。

   在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五日建立大韩民国至一九九三年二月之前,韩国主要是四位人物主政。他们是李承晚、朴正熙、全斗焕和卢泰愚。其中,李承晚和卢泰愚是通过选举上台的,朴正熙和全斗焕是通过发动军事政变的形式上台的。

   韩国开国总统李承晚入主总统府青瓦台时已年届七十岁。同亚洲某些国家的开国领导人相似, 李承晚可以说也是为了祖国的独立而鞠躬尽瘁的。他是朝鲜李朝统治者的后代,精通汉文,深受儒家学说影响。二十一岁时创办了朝鲜的第一张报纸,鼓吹改革和抗日。曾因此受到日本侵略者的残酷迫害。在狱中,他的手指被铁钳夹断,落下了终身残疾。义兵运动爆发后,他去美国进行活动,开展反日“外交攻势”,一九一九年潜入中国上海,组织了朝鲜流亡政府,并以流亡总统的名义四处流浪,开展反日复国活动。

   李承晚统治韩国时, 在美国支持下对社会经济和文化建设也做了不少事情。工厂比十年前增加五倍,大学增加近十一倍。但是,他搞专制统治,并且擅权恋位,有两次是以欺诈手段获得总统选举“胜利”的。他的对手或者是离奇地失踪了,或者遭暗杀,有数十名反对党的支持者也遭到了暗杀。只有一人为天下,岂能天下永远为一人。一九六○年,韩国人民对李承晚的专制不再容忍。十几万学生上街抗议示威,造成警民冲突,发生了三十人死亡,一百人受伤的惨案。在国内外一片唾骂声中李被迫引咎辞职,流亡美国夏威夷,九十岁时死于该岛。

   朴正熙是农民的儿子, 行伍出身。一九六一年发动政变推翻李氏政府后随即厉行改革,韩国经济开始起飞。一九六二年,他脱下军装,靠竞选成为韩国第二任总统。因经济发展,朴正熙得以连选连任(一九六七年和一九七一年) 。在其统治的十八年里,国民收入总值增加四倍,国家产品出口率多了五十倍。

   但是,韩国人民并未因创造了经济起飞奇迹而允许朴正熙在政治上开历史倒车。一九七二年,朴正熙在遭到反对党的尖锐批评后宣布审查法令,取消国会和所有政党。此事遭到了社会各阶层的反对。一九七三年底, 反对党、大学生们开始走上街头,要求还政于民。一九七四年, 当朴正熙与夫人陆英习出席在汉城国家剧场举行的表演时突遭枪击。朴虽幸免,但夫人当场毙命。至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六日,朴正熙终被暗杀。

   朴正熙被杀后,总统一职由崔圭夏继任。但崔当真正总统的时间仅有从十二月六日至十二月十二日的六天,当时身为陆军保安司令的全斗焕便发动称为“双十二政变”的肃军政变,上台建立了新的独裁专制统治。在镇压了一九八○年五月的光州人民起义后,全斗焕进一步“净化社会”,在全国大肆逮捕不满其统治的人。同年八月二十七日,全斗焕利用刺刀威逼一个由五千人组成的所谓“御选团”,使自己登上了总统宝座。

   全斗焕上台后对其亲属各授权柄,使他们大发横财,很快结成了一个全家贪污受贿网。第一夫人李顺子,在全斗焕的庇护下巧立名目敛财。李自任两个儿童利用团体的会长,招入十五万名会员,接纳九百余名财东入会,接受捐款一百六十余次,金额高达二百二十三亿元(韩币,下同) 。全斗焕的胞兄全基焕由一个农民一跃而成为航空旅行社的董事长。一九八三年,全基焕又依仗全斗焕的权势取得了鹭梁津水产市场的经营权。由此他贪污近三十亿元,偷税漏税一百零三亿元。全斗焕的胞弟全敬焕也由一名下级警官摇身一变成了所谓的发展农村经济的“新村运动”的要员。全敬焕低价强买新村新闻社,占有了其大部分股份。七年间,他共贪污受贿一百七十三次,总金额达七十八亿元。据报界透露,全斗焕的近亲和远亲在其执政期间贪赃枉法者达四百五十人之多。

   全斗焕倒行逆施同样遭到了韩国人民的反对。一九八八年二月,全斗焕被迫履行自己以前许下的诺言,以和平方式移交政权,总统的位子转到前一年十二月十七日选举中获胜的卢泰愚将军手中。

   卢泰愚生于平民家庭。七岁丧父,从小生活艰辛,但人既勤奋又孝顺。很多韩国人都知道关于卢泰愚的这样一个故事: 五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酷热难挨。一位十二岁的瘦弱少年,正气喘吁吁地砍伐着粗大的树木。连续一个星期的卖命,他得到的工资只是五角韩币。一接到血汗钱,这孩子便疯也似地奔下山去,冲进商店,举着被汗水浸透的纸币为妈妈买了一把篦子和一面镜子,接着走几十里山路回家送给母亲。当母亲知道了这些东西的来历时,心如刀割一般,看着身旁又黑又瘦的儿子,眼泪禁不住潸潸而下。

   全斗焕一九七九年纠集新军部势力发动政变时,卢泰愚任师长,是全倚重的人物。一九八八年, 汉城曾因成功举办了第二十四届奥运会而“最初引起世人的注意”。此事与卢泰愚有直接关系。是他领导韩国从日本人手里夺得了第二十四届奥运会举办权。当时卢泰愚是全斗焕政权的体育部长,用西方媒体的话说, 他成功导演了一场“乌龟战胜兔子的东方神话”。

   卢泰愚出任韩国第十三届总统后,国家在经济、政治诸方面均有进步。至一九九一年,在他的政府领导下,韩国人均国民收入达到六千多美元,进入中等发达国家水平。他解除了各种有碍民主的禁令,人民从此可以有权自由表达自己的政治意愿了。一九九二年十月,卢泰愚又退出民自党并成立管理选举的中立内阁, 使民自党自动失去过去的执政地位。卢的此举,造成无朝野之分的竞选局面,这在韩国选举史上是空前的。正是在此情况下, 金泳三得以在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十八日的韩国第十四届总统选举中获胜, 并于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五日正式入主青瓦台。

   韩国人民是富有理性的人民。他们并未因卢泰愚的“优秀品质”和“历史功绩”而放弃对其历史与现实罪行的法律制裁。他们对以往历史不搞宜粗不宜细式的一锅煮。这是对历史负责, 也是对民族和国家的前途负责。一九九五年底, 卢泰愚和全斗焕一起被送上了被世人称为“世纪审判”的被告席。经过近一年的立案调查,韩国汉城地方法院于一九九六年八月二十六日对前总统全斗焕、卢泰愚及其他十四名参与双十二政变和镇压五·一八光州人民起义的被告进行了一审判决。判处全斗焕死刑, 判处卢泰愚二十二年六个月有期徒刑(同年十二月十六日, 汉城高等法院宣布为全、卢二人减刑后,分别改为无期徒刑和十七年有期徒刑) 。由此我想到了一位韩国人说的话:中国有鲁迅,韩国没有。此话有道理,但不全面。实际上,韩国有的,我们同样也没有。比如,像世纪审判一样的严肃历史理性,我们就没有。

   历史性的“世纪审判”之后,韩国的民主和政治现代化进程继续向前。在第十五届总统大选中, 在野的新政治国民会议领导人金大中以40. 4 %的得票率,击败对手李会昌和李仁济,成为韩国自一九四八年建国以来第一位真正的在野党领导人当选总统。一九九八年二月,金大中作为韩国的政界元老,入主了青瓦台。金大中所以能在总统选举中获胜,主要是其在竞选中提出了一系列治理国家的新措施,以及周围有一批著名经济学家的支持,因而赢得了民心民意。

   金大中有“南朝鲜的台风”、“南朝鲜的霍梅尼”之誉。他从五十年代末跻身政界, 曾先后六次当选国会议员, 三次参加总统竞选均遭失败,最后于七十三岁时始实现其入主青瓦台的政治理想。在朴正熙、全斗焕执政时期,金大中均与独裁专制统治者进行坚决斗争。遭绑架、软禁、入狱,甚至被判处死刑,他都无所畏惧。一九八一年,金大中在关押他的清州监狱中给夫人李姬镐写信表示: “登上山巅之路要做最好的选择,但一旦这条路选择之后,无论它多么崎岖,无论多么执拗地引诱我改变初衷都不能使我屈服。为了人民,我不能抛弃我的信念。”此时的金大中刚由死刑改判为无期徒刑。此后,全斗焕为了缓和国内矛盾,使用调虎离山计谋,企图割断他与韩国人民的联系。先是允许金大中到汉城大学附属医院就医, 以后又允许他到海外治病。金大中到美国后仍念念不忘为韩国的政治现代化而斗争,于一九八五年二月毅然回国,继续为韩国的民主事业奔走呼号。金大中的这种敢于以死赴国的大无畏气概,使许多韩国人为之折服。

   与金大中相似,金泳三也是韩国著名的民主斗士。他五十年代跻身于韩国政坛,当选为执政的自由党国会议员时仅二十七岁,是韩国最年轻的议员。他曾九次当选为国会议员,三次担任在野党领导人。在朴正熙和全斗焕统治时期,他也曾因反对军事独裁专制统治多次被捕、软禁、被解除国会议员职务、禁止进行政治活动等。

   与金大中相比,金泳三在争取韩国政治民主和现代化的斗争中显得更灵活一些。一九八七年,金泳三出马竞选韩国第十三届总统败北,政治生涯面临严峻考验。为了扭转这一局面,他于一九九○年二月会同老牌政界人物金钟泌同当时的执政党民正党合并为民自党,成为执政党的代表最高委员,党内地位仅次于卢泰愚。到一九九二年十月卢泰愚退出后, 金泳三便成了民自党的一号人物。借助实际执政党的有利政治地位竞选并入主青瓦台,韩国的政治历史由金泳三开始正式向新的道路上迈进。

   有种观点认为,经济上去了,社会政治民主和现代化会自然到来。韩国的政治历史恰恰证明,政治民主和现代化还必须要人民的争取。

   韩国人民自六十年代初期即已大规模进行公开政治斗争反对独裁专制、争取政治民主。捱过七十年代的低潮之后,八十年代初期又进入高潮时期。高潮时期延至八十年代末。韩国人民在此期间用民族精粹的鲜血烫弯了独裁专制者的刺刀,英雄们的业绩可歌可叹。

   一九八○年五月,汉城及其他城市六十多所大学、十万多人连续举行游行示威,矛头直指反动的军事独裁专制统治。全斗焕集团被激怒,于五月十七日连夜举行“内阁会议”,决定发布“第十号非常戒严令”。取缔所有政党,关闭一些大学,逮捕著名民主运动人士金大中等人。全斗焕的暴行立即遭到民众的强烈反抗。特别是金大中的故乡光州人民反抗斗争尤为激烈。五月十八日,光州市全南大学的五千多名学生在闹市区举行游行示威,得到民众的热烈响应。二十一日,八十万人口的光州市参加示威者达到三十万人之多。示威群众甚至夺取军械库武器,把军警赶出光州市, 控制光州达六天之久。丧心病狂的全斗焕调集万名陆、空军血洗光州城,人们在枪声中成片地倒下, 学生和市民死伤数千人。这就是骇人听闻的光州惨案。接着,全斗焕又以净化社会为名逮捕人民六万;搞军事管制的“三清教育队”,有四万多人被关进三清教育队接受“训化教育”,致使许多人死亡或变成终生残废。

   全斗焕的暴行并未吓倒韩国人民。光州惨案之后反抗斗争势头有增无减。仅从六月十日至二十六日的半个月时间里,各地群众游行示威就达二千一百四十五次, 参加人数约八百三十万。参加者有在野党成员、工人、学生,也有宗教界人士,韩国历史上称作“六月抗争”。当时西方舆论曾惊呼“南朝鲜是一座正在冒烟的火山”。

   拿破仑说过,世界上有两种力量,一种是剑,一种是精神。从长远来看, 剑总是要被精神击败的。韩国人民正是在整个八十年代里一直孜孜追求政治民主和现代化,才最后用民主精神战胜了专制之剑。

  

   原载《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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