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乌克兰“大饥荒”: 不仅是个历史真相问题——兼析历史问题的政治化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10 次 更新时间:2014-04-09 17:11:56

进入专题: 乌克兰   乌克兰大饥荒  

李燕  

  
摘要: 乌克兰 1932—1933 年饥荒在乌克兰被称为 “大饥荒”,或 “对乌克兰人的种族灭绝”。近年来,俄乌两国学界的研究证明,乌克兰饥荒是上世纪 30 年代遍布苏联主要产粮区的饥荒的一部分,并非 “莫斯科政权”专门针对乌克兰人而制造的。“种族灭绝”说法的提出,与当今如何评价斯大林,在 “后苏联”空间如何处理乌俄两国关系密切相关,实质是西方借历史问题插手苏联政治以及乌俄关系,把历史问题政治化。对此,中国研究者应明辨是非。

   关键词: 乌克兰; 大饥荒; “种族灭绝”; 俄罗斯

   中图分类号: D1; D5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1 -5574 ( 2012) 01 -0069 -09

    

   乌克兰 “大饥荒”问题是从苏联 1932—1933 年饥荒问题 “演变”而来的。1932—1933 年,在苏联发生了一场大规模饥荒,死亡几百万人,覆盖了几乎当时所有产粮区。戈尔巴乔夫改革时期,一些历史档案首先在乌克兰被公布出来,并成为苏联解体后乌克兰和俄罗斯学界、政论界经常探讨和争论的问题。在乌克兰 1932—1933 年饥荒问题上,“种族灭绝说”与“共同悲剧说”基本上代表着当今研究这一问题的两种相互对立的观点[1]。实际上,这是一场对苏联社会主义制度如何评价的争论,也成为苏联解体后影响乌俄两国关系的、被政治化的历史问题。研究乌克兰饥荒问题,应将其放到上世纪 30年代苏联国内外整体环境中分析。如果就事论事,单独放大某一个事件,将导致历史事实的碎片化和绝对化,以偏概全,违背了历史研究应尊重历史事实之基本原则。

    

   一、乌克兰 “大饥荒”问题的由来

   上世纪 20 年代后期,苏联开始了工业化建设。为解决大规模工业化建设过程中的粮食和原料不足问题,改变农村落后的生产方式,苏联开展了农业集体化运动。1931年,苏联农业出现粮食减产,农村劳动生产率也有很大下降。1932 年初,在乌拉尔地区和西西伯利亚地区开始出现一定规模的饥荒。不久,在乌克兰的 44 个区[2]也出现了饥荒。这年夏天,饥荒一度停止,秋天再度发生,一直持续到1933 年底。作为苏联最重要的产粮区,乌克兰在这场饥荒中受害最深,死亡人数特别引人关注。西方研究者罗伯特·康奎斯特在其著作中提出,饥荒中乌克兰的死亡人数 “保守估计”约有 500 万[3]。在当代乌克兰的各种宣传媒介中,乌克兰在饥荒中的死亡人数有时达到 700 万、1000 万,甚至1500 万。乌克兰前总统维克多·尤先科在一次公开讲话中甚至宣布,饥荒时期乌克兰失去了四分之一的居民。乌克兰官方一个最新的统计数字是,在 1932—1933 年饥荒中乌克兰的死亡人数是 3. 941 万[4]。在俄罗斯,苏联解体前后就有研究者开始统计 1932—1933 年饥荒中的死亡人数。近年来,随着档案文献和各种统计资料的公布,一些学者提出了比较具体的数字。如,有研究者提出,苏联当时总的死亡人数有200—300 万,乌克兰的死亡人数应在 100—200 万之间。也有研究者认为,苏联 1932—1933 年饥荒总的死亡人数是 700—1000 万,乌克兰的死亡人数为 290—350 万。还有人提出苏联饥荒总的死亡人数是 400—700 万,其中乌克兰人有 300 万的说法[5]。最新数字是俄罗斯科学院通讯院士科兹洛夫提出的,他认为,苏联 1932—1933 年饥荒中的总死亡人数不少于700 万,其中乌克兰人有 300 - 350 万。这个数字基本上与俄罗斯官方公布的数字是一致的[6]。一般来说,后几个数字在学界得到了更多的认可。

   在苏联时期的大部分时间中,这场饥荒的情况都 “被小心掩盖”起来。事实真相首先在西方被揭开: 20 世纪 40 年代中期,一些流亡到美国和加拿大的乌克兰侨民首先提出了 30 年代初发生在乌克兰的饥荒问题。自那时起,每隔一段时间,西方就出版一些有关乌克兰 1932—1933 年饥荒的研究著作。1983 年是饥荒发生 50 周年,美国和加拿大 先后出现了一批有关 1932—1933 年饥荒的文章和论著,主要研究者有詹姆斯·美斯、罗伯特·康奎斯特等。随着戈尔巴乔夫改革拉开序幕,尤其是 80 年代后期揭露 “历史空白点”,在乌克兰,许多乡镇和城市开始了纪念饥荒死难者的活动,如编写死难的同乡名册,建造纪念标志等。1990 年,乌克兰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公布了一些与 1932—1933年饥荒相关的档案,乌克兰 “大饥荒”这一历史问题正式出现在乌克兰政论界与学术界。苏联解体后,乌克兰学界与政论界一度把这个问题的研究提到了比较高的程度。一些学者和政论家如 С. 库里奇茨基、В. 马洛奇克、Е. 沙塔林等都出版了专著,把这场饥荒作为一个单独的历史事件来研究。

   在饥荒的发生原因上,20 世纪 40—70 年代西方研究 1932—1933 年苏联饥荒的论著中,多把饥荒说成是苏联高层有计划的活动,目的是在精神上和肉体上消灭乌克兰人。到了 80 年代,詹姆斯·美斯、罗伯特·康奎斯特等西方研究者在著作中把饥荒与苏联的民族政策紧密联系在一起,认为饥荒是苏联领导人为种族灭绝乌克兰人,最终征服乌克兰而制造的。他们的观点得到 С. 库里奇茨基等乌克兰研究者的肯定,并继而提出,乌克兰 “大饥荒”的发生 “不是不明原因的偶然现象,而是饥荒恐怖,以及种族灭绝政策和极权主义措施造成的后果”[7],旨在种族灭绝乌克兰人。

   自苏联解体前后起,俄罗斯学者就开始了 1932—1933 年饥荒问题的研究。上世纪90 年代中期,俄罗斯政府公布了一大批历史档案,在很大程度上推动了这个问题的研究。在大量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多数俄罗斯学者得出的结论是,上世纪 30 年代初在苏联的乌克兰、北高加索、伏尔加河流域、中央黑土州绝大部分地区、哈萨克斯坦、西西伯利亚、南乌拉尔地区等,都发生了饥荒。饥荒的主要原因有: 第一,强制推行农业全盘集体化招致农民反抗,以富农为代表的农民抵制集体化运动,同苏维埃政权展开了“无声的较量”,结果带来长期而可怕的饥荒; 第二,苏联政府为换取工业生产设备而加紧出口粮食,过度提高产粮区的粮食征购量,而集体农庄为完成粮食征购任务采取了非常手段,把农庄庄员家里仅存的一点救急用的粮食也收走了,导致农民连基本的、维持生存的口粮都没有留下; 第三,发生饥荒后政府对饥荒消息的掩盖以及禁止人们外出讨饭的种种措施,导致饥荒情况加剧。此外,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加重了国家的粮食供应负担,1931—1932 年在乌克兰等地方的旱灾也导致粮食收获量减少,等等。在这些主客观 因素中,一个根本原因在于国家的政策导向,即全盘集体化和过度的粮食征购,因此这是一场人祸。当然,这些情况在苏联各产粮区都存在,不仅仅发生在乌克兰。

   在乌克兰 1932—1933 年饥荒的起因问题上,俄罗斯、乌克兰及西方学界大体分成两个 “阵营”: 部分西方国家的研究者和乌克兰侨民,还有当今的一些乌克兰学者、政治家认为,以斯大林为首的苏联共产党有计划地安排和组织了饥荒,其目的是利用饥荒“种族灭绝”乌克兰人,斯大林是制造饥荒的 “主谋”,是杀人恶魔、刽子手。他们用“乌克兰大饥荒”、“大饥荒”这样的专有名词指代苏联 1932—1933 年饥荒,强调乌克兰人是饥荒的受害者,饥荒是乌克兰人的灾难。俄罗斯研究者依据越来越多的档案材料证实,乌克兰饥荒是苏联整个 30 年代饥荒的一部分,是斯大林体制下 “苏联人民共同的悲剧”[8]; 饥荒的发生有其主客观原因,主要是农业集体化政策所导致的灾难,不过,斯大林与苏联政府并没有专门组织和谋划饥荒,更没有种族灭绝乌克兰人; 对于饥荒的死难者需要纪念,但应在所有受灾地区展开共同的纪念活动。两种观点的交锋使乌克兰“大饥荒”成为当代乌俄两国学界以及外交关系中一个十分敏感的话题。

    

   二、乌克兰 “大饥荒”问题的演变及实质: 历史问题的政治化

   总体上,在进入新千年之前,乌克兰与俄罗斯双方对于乌克兰 1932—1933 年饥荒问题的研究一般还属于学术范畴。进入新世纪后,这一问题越来越多地被拉上政治台面,它被赋予的政治内容越来越多,俄乌双方围绕着这个问题的争论也就越来越具有政治博弈的色彩。2001 年 11 月 21 日,乌克兰议会通过决议,决定在乌克兰定期纪念 1932—1933 年饥荒死难者。2003 年是饥荒发生 70 周年,乌克兰组织了大规模的纪念与宣传活动。这年 11 月 22 日,在基辅市的米哈伊洛夫广场举行了纪念集会,包括罗马教皇在内的一些西方 “名人”前来参加。从 2003 年起,每年 11 月的第四个周末,在乌克兰都举办 “大饥荒”死难者的纪念活动。乌克兰前总统库奇马和尤先科都曾发出呼吁,要求联合国、国际社会承认 1932—1933 年饥荒是对乌克兰人的种族灭绝。在联合国会议上,乌克兰代表也屡屡提出这个问题。 “大饥荒”一度成为乌克兰政治和社会生活的主题。2006 年,乌克兰议会通过了 “关于 1932—1933 年在乌克兰的大饥荒” 的法案,以法律形式将饥荒定性为对乌克兰人的种族灭绝,并在这一年的 11 月 25 日,以总统令形式确定每年 11 月的第四个星期日为乌克兰纪念 “大饥荒”死难者纪念日。

2008 年是乌克兰议会确定的乌克兰 “大饥荒” 纪念年,从年初乌克兰就在国内外加大宣传力度,扩大影响,希望在纪念 “大饥荒”75 周年之际,在国际舞台上,尤其是在联合国,对饥荒的定性能有新突破。乌克兰历史学家 С. 库里奇茨基提出,在纪念大饥荒 75 周年时,应该向乌克兰和国际社会宣告,1932—1933 年饥荒不是不明原因或多种原因促成的偶然现象,而是苏联极权主义政权采取的饥荒恐怖,是种族灭绝的结果[9]。乌克兰社会上层也希望对 1932—1933 年饥荒的研究能够在国际社会上引起更大的反响。 不过,联合国并没有就 “种族灭绝”问题表态。2009 年初,乌克兰前总统尤先科在他所签署的第 37 号总统令 “关于公开、公布并研究与乌克兰解放运动,政治镇压以及与乌克兰大饥荒相关的档案文献”中,授权国家安全部门公开历史文献,列出与组织和制造大饥荒有关的人员名单。5 月 22 日,乌克兰国家安全局就 1932—1933 年在乌克兰实施种族灭绝的事实提出法律诉讼。根据乌克兰国家安全局的调查,正是 “斯大林集权制度在那个时代作出了那些破坏农业经济建设传统习惯的决定,还夺走了乌克兰农民为生存所必需的粮食和食品储备”。因此,“乌克兰收集了足够的证据,来提起对有关布尔什维 克制度人为制造饥荒,大规模屠杀公民的法律诉讼”。2010 年 1 月,基辅上诉法院审理了由乌克兰国家安全局 “以造成 1932—1933 年在乌克兰的大饥荒——种族灭绝事实”为根据所提出的指控并进行侦查的刑事案件,以判决书的形式批准了乌克兰国家安全局的侦查结论。该结论认定,布尔什维克极权制度——苏共领导人是造成乌克兰 “大饥荒—种族灭绝”的罪魁。这些领导人包括联共 ( 布) 中央委员会总书记约瑟夫·斯大林、苏联苏维埃人民委员会主席维亚切斯拉夫·莫洛托夫、中央委员会书记拉扎里·卡冈诺维奇、乌克兰共产党 ( 布) 中央委员会总书记斯塔尼斯拉夫·柯秀尔、乌克兰加盟共和国苏维埃中央委员会主席弗拉斯·丘巴里,还有乌克兰共产党 ( 布) 中央委员会第二书记门捷尔·哈塔耶维奇等。判决指出,就是这些人于 1932—1933 年在乌克兰加盟共和国境内组织制造了对乌克兰人的种族灭绝,并 “人为创造了目的在于部分地从肉体上消灭乌克兰人的生活条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乌克兰   乌克兰大饥荒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世界史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73783.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