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友渔:内战和上山下乡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624 次 更新时间:2014-03-22 21:5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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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友渔 (进入专栏)  
他们缅怀以前给地主干活的日子。那时,在栽秧打谷的大忙季节,他们一天可以吃上五顿,大碗的米饭,大块的肉,外加汤元之类的小吃,有时甚至是地主太太亲自盛菜端饭。事情很简单,"要想马儿跑,就得添够草"。他们喜欢那种大干大吃的日子,不喜欢现在这种干活不卖力,吃不上好饭菜的生活。

   当地生活中的一大困难是缺柴烧,我所在的大队树木在全县算最多的,但仍感困难。树木每年生长一轮新的枝权,人们每年逐棵拉扯下一杆旧枝权,每棵松树都像电线杆,只有顶尖部有三五个枝权,很少见到枝叶繁茂的树木。妇女、小孩每天背着背篓,手执柴耙,把落在地上的乾枯松针梳扒得干乾净净。这些都是柴草极为紧张的表现,但农民告诉我,叨多年前,这里大树参天,密得不见阳光,常有野兽出没。但大跃进时大炼钢铁,把树林全砍光了。生产队给我们盖房子,想找几棵碗口粗的树木都办不到。

   干活时,农民常常指着某个田边地角,告诉我原来那里住着一户姓什么的人家,在三年困难时期,全家人都饿死了。这种事情听多了,我粗略估计了一下,生产队饿死的人差不多占三分之一!在大跃进年代,种庄稼要深耕密植,这是毛泽东下令推广的。生产队干部不照办,就被抓到公社,吊在屋梁上打,直到同意为止。一年下来,那些密植水稻只长秆不结穗。种红薯、土豆,要求深耕至一米以上,而且命令晚上也要打着灯笼火把干。全大队的人拥到一个地方干活,以求声势壮观。连干几天,人们累得白天也不能动,只想睡觉。办集体化食堂时,干部把农民每家的锅全给收缴了,把人一律赶进食堂吃饭,开始时敞开肚子随便吃,后来每天只有一二两。农民受饿不过,偷点田里还未长成熟的粮食或蔬菜,悄悄在家弄点饭食。但干部把人盯得很紧,一见哪家房顶冒出炊烟,就带着民兵去抓人。

   这就是总路线、人民公社、大跃进"三面红旗"的成果,这就是社会主义新农村。我们受到的再教育真是大有稗益。

   农民一般不知团结,胆小怕事。几个胆大妄为的知青,只要把匕首晃一晃,就可以在一大群农民中横冲直闯,所向无敌。农民迷信知青的威力,我有一次曾被召去替他们当敢死队员。我下乡那年夏天,当地遇到大旱,全县只有一条水渠供水,上流的人截流断水,我们下面则田地乾涸。这时刚插完秧子不久,事关下一年所有人的口粮,大家急得不行。大队从每个生产队抽调几名最精壮的汉子,组成一支二三十人的突击队,到上游去开闸放水,但要我和另外的知青打头阵。想到全大队一千多口人来年生计,我们同意了。我们走在队伍前头,溯渠而上,清沟理石,让主流通畅,直灌下游。若遇人阻挡,自然是知青带头上去交涉。若对方人少或胆小,便依我们。若实力不相上下,便举行谈判,让水一分二流。走到最上游,发现水全给挡往另一个支渠,灌了那里的田地。我们知青带头跳到沟中搬石板,把水朝下游放。这时当地一支队伍出现了,我们跳上岸,做出应战的样子。但是,对方队伍黑压压一大片,少说也有一两百人,其中个个身强力壮,手持锄头或扁担,杀气腾腾。看到实力对比如此悬殊,我们只有自认倒霉,听任他们把水全引人自己田里。据说,这个公社从来都是抢水最凶的,前一年武斗高潮时,他们在水渠分流处架上机枪,谁也奈何他们不得。

   马克思曾说过,人的社会存在决定人的社会意识,这话看来相当有道理。从学生变成下乡知青,好些人的道德面貌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他们在学校时规规矩矩,现在完全成了另一副样子。我曾和几个同学进饭馆吃饭,他们临走时把碗、碟、盘一股脑装进自己的口袋。我问他们是怎么回事,他们说现在大都这样。我还看见有人在集市上拿走农民的鸡蛋、水果不付钱,如果农民坚持讨要,他们就掏出匕首晃一晃:"老子只有这个!"还有人变成小偷,他们说,掏农民的钱袋比在城里容易得多。但他们没有想过,农民丢了钱,后果也比城里人严重得多。有个农民刚卖了一头肥猪,转眼间钱袋就被一个知青小偷掏去,他八方寻找,毫无结果。那笔钱是他全家一年中惟一的清b金收人,他简直不敢回家报告这飞来横祸,嚎陶大哭一场之后自杀了。他的妻儿老小以后怎么过日子,这是一个令人不敢多想的问题。

   我当然知道,知青的反常行为多半不是出于真正的堕落,而是对前途无望的表现。我们正处在生命中的黄金季节,但却像垃圾一样给扫出城市。聪明好学的人被剥夺了继续受教育的机会;满腔热血,一心报效祖国的人只能改造自己。没有人能明白,为什么把人驱赶到贫穷落后的地方就是革命,为什么党和领袖的关怀只表现为强迫人到一个不熟悉、不适应的环境中去。应该说,大多数学生还是不错的,他们尽量与农民搞好关系,尽量多干些农活,并尽可能多看些书。但干活有什么用?劳累一天不过够买几支冰棍。看书有什么用?上学不可能,工作上用不着,瞻念前途,一片茫然。能严格要求自己的人最多也不过是洁身自好,但精神上悲观失望,得过且过;管束不住自己的人则自暴自弃,他们去偷去抢,打架斗殴,寻欢作乐。他们并非存心变坏,这不过是一种绝望的发泄。

   下乡之后,大家和以前一样喜欢聚会,十多个人在一起做饭吃饭,好歹有一点热闹的气氛。饭后大家一起唱歌,一支接一支,没完没了。"孤苦零仃四处飘泊,我看这世界像沙漠,四处空旷无人烟,我和任何人都没来往,好比星辰迷惘在那黑暗当中……"电影《流浪者》中的主题歌抒发着知青心中的愁苦。聚会毕竟是短暂的,深夜归队,第二天仍要重复那单调乏味的劳动和生活。

   几乎每个人都爱跑回成都。当自己不再是成都人之后,才发现城市是那么值得留恋,广场是那么宽阔,柏油马路是那么平坦笔直。真不愿意再返回那贫瘠的乡村,但最后仍不得不回去。父母或是正被批斗,或是面临去五七干校,进学习班。一家人个个心情不好,免不了情绪烦躁,言语不顺。更不用说在家呆久了,"革命大院"的积极分子会来过问,动员人及早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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