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之野:短篇小说:搭错的积木块

——献给年轻的作家艺术家们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065 次 更新时间:2014-03-11 10: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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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温暖而安静的上午。有一双小女孩的软软的小手,正在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和不时扇动着的长睫毛的指挥下,按图搭建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积木块。爸爸妈妈从她身边走过,投以欣然目光。不一会儿,有客人来,是邻居,抱来一个男娃——大人们高兴地让他们一起玩,从旁看着。那男孩显然小一点,一上手就把女孩儿搭建起的“高楼”搞塌。大人们都笑了。那女孩闪闪小嘴想哭,但没哭;她瞅瞅那男孩,男孩朝她愣怔着眼睛。可她又抓起一个积木块,望着旁边的图纸……5年后,也是这样一个上午,5千公里外的一座小镇里也有这样一个女孩,正愣怔着大眼睛面对一堆爸爸刚给买来的积木块……

   离汉口较远的张公堤附近,15年前就已经盖起了居民新区。

   当年,这新区曾大跌过江城人的眼球。如今,此处有些破旧感了。可就在这有点显旧的楼群里,有一间更显杂乱的居室,眼下住着一位青年画家,叫桑哲。一年以前,这位桑哲常跟个高个子蛮有风度的姑娘,在小区里出出进进的。他们那合璧而亮眼的青春风貌,在这一群人中间大有“白马非马”之感。可近一年来,高个子姑娘不见了,他家又有个姑娘偶尔进出。于是这楼里楼外堤上堤下,人们对这位长头发画家的目光复杂起来;比照说,这两种目光有点像长江汉江的汇流处——清浊分明。而此刻,这位准艺术家正陷入又一次激情过后的理性落差之中。这可能是他的与生俱来的情感悖论吧。

   望着那已挪移到他杂乱画案上的白炽日光,他拧着眉,点燃一支烟。那个也刚刚激情过后的女孩叫舒米,她脸正贴在画家光滑温暖的背脊上。她像个黏腻于海底礁石的水母,显然不想离开这人这床。这是女人的天性。今天她原是到这来取画,当然也是来找爱的。

   ——这一年来,她自己也搞不太清楚竟怎么成了他的代理商。

   桑哲有些烦了,也说不清是因眼前这有些逼人逃脱的日光还是身后那并不让人反感的亲密——只是,这都在他心中导引出一股压迫,像有种抹不去的色调,覆盖着他的画面。

   明天,我们一起去接她,怎么样?舒米小心翼翼地探对方口封。

   说什么呐?成心的——

   画家没好气的,把刚才还没忍心做出来的动作——用肩头抗她,终于做出来。

   不让她看出来,不就得啦。舒米在身后乜斜一眼,语气跟目光一样轻忽。

   少搞邪!桑哲彻底拉脸。当初我们可是讲好的,短期行为。而且,我不歉你什么。

   舒米不作声了。看来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生命大协奏曲过后的不和谐和弦。一会儿,她默默地下了床,穿衣;打开化妆盒,描眉、涂唇;又接过他每次非要给她的钱。钱这东西的周转之于人类,常有魔术般变来变去的滑稽。针对桑哲和舒米,就如此——这本是她给他带来的钱,可此时他又偏要抽出几张再给她。可舒米想,这钱又是谁给她的?想到这,她心里苦笑;可她脸的表情却相反的。看,她数得蛮兴致,一张一张数,一张一张照日影,蛮喜欢的样子,放进衣袋里揣好,还用手拍拍。桑哲看出她是故意做给他看。

   他想,加上他的代理费她可是从他这里赚不少哩。当然,他也为自己这蛮低下的想法自感愧疚。只是情感的悖论又一时左右着他。望着舒米娇小优美的腰身、细细的脖子、圆凸的胸和臀,想到她刚满20岁的年龄以及自己一旦投入时那些无法遏制的狂野……一种犯罪感和勃发的欲念又同时猛涨在胸。是的,要不是今天心里有事,他真想一下再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疯上一阵的……他怅怅地默念着不知是谁的名言——一切都会过去。

   拜拜——

   舒米一派无忧无虑的样子,出了门,又探进头来嬉笑,

   下次接头——地点嘛?在我那儿。好嘛?

   不,没有下次……

   窗外对流进来一股爽风,稀释了屋里浊气,一只花背鸟在枝叶间跳——小爱神鬼祟起来。

   昨天的这一时刻,绿野乘的大巴正从丽江向大理疾驰。她的心融融如一首轻歌。

   她的眼睛再一次觉得不够使唤了,脑子也嫌不灵、无蓄存量了——路两边的风光景物她觉得实在太好太美了。这条公路,简直就像一条巨幅白练飘舞在这青山绿水之间……尤其那纯白色的房子、黑色翘檐、白族女人别样的头饰和衣装……她又一次想到:真该徒步走一趟这条路,多拍些照片,细细感受一下,顺便再做些采访收集什么的。这是她前一次走这条路时就想过的。她不由地从背包里掏出她的LBM,放在膝上,打开;她竭力控制身体的晃动——迅速敲出:这是我途经过的无数道路中最美的一条……在流动中,你能尽览青藏高原与云贵高原之间——这一狭长宝地的如画风光……可敲着敲着,她又深感这些文字表述的苍白简弱,乃至再一次感慨着心灵感知与文字表达的巨大差距。

   她关了机,合上电脑,眼睛又投向窗外……旁边的同车者送来新奇目光。

   半年里,这条路她跑两趟了。这次,她要给自己这一年多的云贵之行画句号。

   作为14岁就有才女之誉、大学毕业才两年的青年作家,此番旅行是她多年的宿愿。云贵高原在广袤的华夏大地上,神圣且神秘。她此次收获颇丰。用师长们吓人的话说,这将奠定她一生的文学事业。一年来,她黑了瘦了;云贵高原特有的紫外线,格外光顾这个“细腰国”出生的白皮肤姑娘。去年10月,为参加一家白族的婚礼,她险些淹死在洱海里;在去西双版纳的盘山路上,她居然敢跟打工族坐手扶拖拉机同行;嚼方便面、喝生水、几天不洗头,不当回事。可她千数张照片、百数盘磁带和LBM里几十万字是值得骄傲的。一家跟她合作过的杂志和一个消息灵通的出版商,早把预支稿费打入她账号。

   ——还别说,这笔钱还真帮她解决了不少后顾之忧。

   眼下,总算能喘口气了。到了大理,去作协樊老师家取回寄存的资料和一套毛衣;再乘火车穿过125个涵洞——那是她3月乘坐这趟车时,用怪味豆一颗一颗数出来的——昆明的朋友已把机票搞定,后天上午他就能回到离别一年多的江城,见到她的小哲了。

   想到这,她的手又不自觉地摸向背包,摸出个物件。原来那是个小香囊,是用红、黄、绿、白四色丝线编的“象”图腾的小饰物;值不几个钱的,可她蛮喜爱。她眼看着,手摸着,眸子愈加温暖。她想起给她这饰物的小老乡——那位在丽江古城里开工艺品店的小伙子。他陪她逛了好几天,蛮依恋的。他总用一双深如洱海样的目光注视她。她觉得那小伙子有点像她的小哲。想到这,她不知是畅快地还是忧闷地叹了口气。她脑际又闪出那高高耸立在西天边的玉龙雪峰了——“她”是那么崇高而神秘,让人敬畏使人留恋。

   她心里那融融的轻歌,随即在滞缓庄严中变奏了。她想起樊老师的一句深沉告诫:真正的作家不能期待人生的平安。她扭回头,再寻找身后的玉龙雪峰,“她”已退远了。

   人气与热情,被舒米陡然带走;居室里的孤寂与杂乱,一下凸显。生命的这一角隅,仿佛回到人类的蛮荒、生命的初始。这孤寂,桑哲有时喜欢有时也烦,甚至很烦。可绿野说过“孤寂就是艺术”。这话,听似无理可细思忖却深邃无比。而且每想起绿野说过的这一类话,桑哲心里满是敬慕。只是今天,这位原是生气勃勃的画家在面迎这居室即将到来的新欢乐,却像一只呆鹅。他无由地又想起张爱玲的一句话来——“悲壮是一种完成;苍冷则是一种启示”。他想,女人搞了文学怎么都变得神兮兮的?真的“通灵”了?

   眼前,足足排满两面墙的大大小小的画,是他这一年来的心血。可“她”们只是在他那并不太自信的眼里闪光,虽然她们也曾换回些钱来。但再过24小时她们将接受新的检验。

   ——那,是绿野的检验。

   从很小起,爸爸妈妈就常把他交给仅大他一岁的绿野。他们是邻居,父母是朋友。一向有新奇思维的小哲,在绿野的指挥下总是很条理……后来大了,他也常发坏,故意气她惹她,可绿野总能一眼就看穿他的小把戏,轻俏的三两句话就让他只剩下自美的一笑了。

   后来,他爱上了这位才貌双全的姐;一度像跟屁虫样的尾随她。而在绿野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别的形影。在师大,她高他一届,又不在一个系。可只要绿野摇头,桑哲随即就能把辛苦了几日甚至几个月的画布用裁纸刀戳个窟窿。绿野的饱学是“师大”出名的。谁都知道,她的“艺术论”比几位教授讲得还透彻。小哲的画在她眼里,很少及格——“不算深刻”“总觉得缺点什么”“仍属平平”“再认真思索一下”……是她在桑哲画前的常用语。当然,桑哲也正是在这样高标尺下,拾阶而上,成就了今天的某种自信。眼前又是一个槛儿——这些画儿必须经由绿野的一番鉴定才能继续“活”下去。是啊,生命要为拦路的高山喝彩?还是因之黯然神伤?你问桑哲?桑哲该去问谁?

   这时,只见那桑哲站了起来,手执一把裁纸刀走了过去,在满墙的那30几幅看起来很不错的画儿上,竟没多犹豫就戳了近30个窟窿。最后,只剩下7幅他满意的画儿,像7个威武的斗士挺过了这场无情的杀戮。这倒让人想起电视剧《唐明皇》——为了一个儿子当太子,那位一向不拿儿子的幸福当回事的皇老子,竟狠心杀了其他几个儿子。

   ——由此,这位准艺术家和那位皇老子都让人糊涂起来。

   此刻,舒米正在汉口花桥的一条街上徜徉。她心里乱糟糟的,她仿佛又走在北方漠野面迎铺天盖地的沙尘,可她脚步和脸上看起来都蛮轻松的,只有心知道自己的苦有几许。

   在一条不甚洁净的叉路口,一个收废品的贫婆艰难地骑着单车经过。舒米望着那斜斜的总像要跌倒的身影出神。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在她几年前飘泊的谋生中,也曾有过这样的身影的缘故。后来,想着想着她脸上蜿蜒出一种涩涩诡笑,像有团阴谋在凝定。

   ——她,又想起了多年没见面的母亲了。

   她记得妈对爸常说的一句话——是条汉子,你就得咬牙。可一想到这,舒米就又想哭。在她记忆里,爸就是这样的咬着牙拼命做事而死的。在她记忆里,无论冬天还是夏天,爸爸总是在天还挺黑、她还睡得正香的时候就在妈的催促下起身了;再把窗下小院里的三轮摩托踹得“突突”响……进城了。可爸爸回家总是那么晚,总让她寄予无限的盼念。结果,有一天,爸爸连人带车都跌进了沟里……从此,她恨起妈来。所以,又过了一年,当妈把个陌生男人领回家时,她决然地离家出走,辗转来到了江城,她要独自谋生。

   她徜佯到一家自己曾租赁过的店铺门前,停住,似有留恋地望着那里进出的人。这让她又想起一个人来。她心里顿时涌出一股清新一种热切。是的,她一生从没遇上过这么大气大方高尚高雅的人,且那么的信赖她……她曾暗下决心,一定要向这样的人学作人做事。不过,她畅爽的脸很快又变得忧郁了,狠拧起眉头。因为她最终还是辜负了这个人。

   她叹息着,默默地垂下头,缓缓地离开了。

   今天,桑哲早已从“自我绞杀”中恢复了。心境的转换之速,怕也是这位准艺术家的青春生命的特点之一。他先把自身和居室都略微整理了一下。昨日那被狂暴剌杀的近30具画儿子的残躯,连被火化埋葬的幸运都没有——“唿咙通”一起进了垃圾桶。尔后,他一身轻松地甩甩长头发,照照镜子,自美地一抿嘴,又从抽斗拿出遮阳墨镜,戴上。

   再后来,他一只手插在牛仔裤浅浅的裤兜里。下楼。打的。来到机场。

在接客的栏杆后面等待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舒米;想她小巧的身躯、顽皮的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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