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之野:短篇小说:长思不痛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80 次 更新时间:2014-03-11 09:4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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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节前爸终于走了。他合着眼,脸上松弛下去的皮肉淡定出一种无我的轻松;像是愀然告诉我们:人生所有的烦恼都是自己找的,尘世喧嚣众说纷纭不必看重,人终会有永恒的安然,时事和宇宙万物是有定数的……我为自己心头的,也是爸的这种轻松释然,又无端地忧思起来;这忧思是深远的,淡如水,我说不清楚,却突然想起红楼梦里贾宝玉常说的“死后化烟化灰”话来;我突然想,人如果能清醒地面对必然的死亡而生活着,是不是更好些呐。冥冥中,不知哪儿飘来一支乐曲,细若游丝,捉摸不定的。我想,那该是天堂里上帝对父亲地招唤吧。我把目光移向窗外,身边的二妹四弟都怪怪地看着我。是的,人有时是很奇怪的,互不理解之时可能就更显“奇怪”了。就说爸吧,爸是带着他久病的残躯和说不尽的人生无奈以及人生屈辱,走的。想起爸的一生,我对人世似乎清醒些了。爸临死前单独对我说:“英子,我死后,你们还是把你宛叔和小五接回来。你老大,带个头——”他含笑地望着我,那一时间他显出少见的恬静思索的眸子里一扫往日的凄苦,充满善意和崇高的感觉。我默默点头,明白爸的心思,知道他更惦记妈。有时我琢磨,他们这对夫妻到底有多少恩爱?他们相知的成分是否更多些?我揣摸不透。

   果然,爸走后妈愈加心神恍惚。她早说过“你爸早走一天,少受一天罪”;可如今,她一身轻松,少了大半家务,反倒成天价心烦意乱坐卧不宁了。我们姐弟三人心知肚明——她老是放不下东北那一老一少哇。是的,那是她的心病。由此,我更觉得妈这辈子活得累。这样想着,那天我把二妹和四弟找来了——我们不得不把或“送老妈去东北”或“接那爷俩来路城”列为议事日程。因为在我们意绪难平思虑万千的同时,也确凿了一个共同心愿——不能让含辛茹苦一辈子的老妈再受啥苦,尤其心灵之苦。当然,难道我们就真的把那个“玷污”了我们家这么多年的人,接回来,再共处一室,甚至侍奉他、为他养老送终吗?我不知说啥好,二妹瞧着我不说话。只有一向右倾的四弟缓缓说声“应该”。

   人们都说童年是美好的纯净的,诗人们文学艺术家们更是在这光点极尽色彩。可这童年对于我,却全然是两回事。听妈说,我是两岁那年和不足3个月的二妹随妈从山西老家侯马来到这路城,找爸的;据说一路上十分艰辛。爸当时在路城糖业烟酒公司一个小门市部工作,每月工资32元钱;可据说当时用这32块钱维持一个四口之家还蛮够用的。

   可第二年,遇上后来被称作“人祸”的灾年。这年三弟又出生了。用妈的话说“我这人是种花花不开,养鸡鸡不活,就是能害(养)娃娃”。可就在这时候,爸却突然病倒。据他自己说,是在一次从汽车上卸货,扭了腰。当时他没休息也没去医院,继续上班,没成想大发啦;直到半年后,爬不起来了,再医——医生说“腰椎严重错位,压迫坐骨神经,得动大手术、得疗养”。可爸这时还认为——贴几贴膏药,找人推拿上几下,顶多躺上十天半月的,能好。其实,归根结底是穷、没钱、怕拖累妻儿,捱来捱去彻底瘫倒。这时际,妈早在街头蹬缝纫机,给人家缝缝补补干点杂活啥的;晚上还得到路钢的几个单身宿舍去,满楼道喊“洗衣服拆被”。我,当时不到四岁,就成了家里的留守大总管。

   宛叔,正是在这时候认识妈的——走进了我们的家。

   近些年,我常读些回忆录,单位的个人的都有。好些老人都在写回忆录。我不知道别人在回忆往事时,是否要避开旁人甚至自己先闭上眼睛;可我,每回忆起儿时生活、童年故事却只能是在独处一人之时,甚至要做很久的心理铺垫之后才行,否则我作不到。

   是的,直到很长时间我才从理智上最终确准一个很常识性的道理:物质是决定意识的。以往,我不是不懂这个理儿,而是从骨子里不愿承认它;承认它,我就等于承认过去。记得那时候,每当宛叔一进我家,我们三个鼻涕娃乐得跟过大年似的。我忘记了是在哪见过一幅摄影——几只小雏大张着黄黄的小嘴在窝里仰面等着老鸟喂食,每想起那情景我都不由地要流泪。宛叔每次来我家,都带些馒头、烧饼、白米饭和食堂里买的带肉的很香的保健菜。这在当时连“糠皮饼”都成了营养品的年代,是何等珍贵。这自然是现代我们的子女万万想不到的。可是有一天,我听见妈在凉房里呻吟,像是病了。我忙推门进去,只见宛叔蹶着白生生的腚把妈按倒在一块刚拾掇出来的铺板上。我忙上去用两手摇他胳膊,说:“你别打我妈妈,别打我妈妈。”

   宛叔一甩胳膊,说:“小孩少管,回屋撑(吃)去。”我坐在地上哭起来。这时,妈忙推开他下铺,把我搂在她赤裸的怀中……

   在我人生的五十年中,在我教书育人的三十年生涯里,我口若悬河思辩清晰,讲台上朗然挥洒,台下目光灼灼。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人生有许许多多问题我是根本弄不明白的,甚至呈永恒悖论状。譬如,生活倒底是丑的还是美的?人倒底是丑的还是美的?说来,这两件事常常在我默默独处之时,在我幽幽茫然之际就像鬼魂阴霾样地跑了出来搅扰我,伤害着我;让我的心灵常常像风中一片落叶样的,心脉脆弱又无所依凭,甚至在黑暗里缄默中兀自地发起狂发起恨来。好像就是从那天起,宛叔来我家我不像二妹和三弟那么乐,那么争抢着吃他带来的东西了。当然,再听见妈在凉房里呻吟,我也不去管了。我开始发现,每逢这时际,仰靠在炕上的爸爸眼中总有泪水……那时,爸还能动一动,走路很慢,腰弯得像90岁的老奶奶。他每天坚持着下地走走,定期去找人按摩。爸每次去按摩都得趁宛叔休班,他用小车推爸去。这些事我自然也记得很清楚。

   我记得是上世纪80年代后才有这样的话,说“生存第一”。可我记得原来是说“君子不吃嗟来之食”的。那么,人到底该以求生为第一要义?还是该以尊严为重?我始终辩不开这个理?而且我想,爸这辈子也一直是在这个理上撕搅着,直到他去世才算解脱。一天夜里,我不知怎么就醒来了,听见妈在爸的被窝里哭。她说:“我找小宛还不都是为了你,为咱娃们。”爸长长地“嗨”了一声。接着,黑暗里发出骇人的“咚咚”声。爸在用头撞墙。我怕极了。三弟在我身边,睡得很香,我无由地搂住他,像怕失去什么。

   荒年的第二年是灾情最严重的1960年,后出生的三弟死了。据说,那年路城的儿童死亡率居全国首位。爸和妈伤心极了。这是傅家的根呐。爸平时最心疼小三。一天夜里,我又听见爸和妈那边窸窸窣窣地动。只听爸说:“说什么我也得给老傅家留一条根。”妈说:“啥根不根的,你不要命啦。”爸横横地说:“就得要,死了算。”妈不作声了……

   不久,妈的肚子果然又鼓起了。

   ——四弟就这样出生了。不过,他到底是谁的?爸到临死还在问妈。

   听爸说,妈当年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爸读过高小是村里的秀才,这才娶上妈的。可我们老家侯马是个地薄人稠总闹饥荒的穷地方,那里人总西来路城这边谋生;这就是被现代人咀嚼不止演唱不止的“走西口”。可我出生那年,全国已解放多时;山西人若再走西口,已不复有经商发财的意义,而属逃荒逃难,或者美其名曰支援路钢建设。那时路城已是全国知名的钢铁城市,过去的商家大户早被政府公私合营了,爸爸就是由一家商号账房先生变成糖业酒公司店员的。而宛叔是为建设路钢从几千里外辽东半岛来到塞北。可他跟我家跟我妈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算怎么一挡姻缘呢?这怕是我爸我妈我们家所有人一辈子都想不通说不清的呀。宛叔在东北也念过小学,后来是路钢的工人,比爸小5岁比妈小两岁。路钢是国营大企业,工资高待遇好,宛叔每月工资加奖金保健夜餐费什么的——六七十元不止,这在当时是很可观的收入,市里的一个科长也挣不上这么多钱。妈常说,不是咱家拖累,你宛叔完全可以自己成个家,过得更好些。每说这样的话时,妈的脸上语气里似有无限愧歉,怅惘多多。然而,她的苦衷和心路直到现在我们也不十分了解,或者说根本不想去了解。尤其作为孩子中老大的我,更不理解;有意无意的,我总是在家里各种矛盾中扮演点火药桶的角色,第一个爆发。现在想来,这一切是多么可笑。

   按说,宛叔除了对妈,对我是最好的。他常跟我套近乎:“英子,想要啥跟叔说,叔保证给你买。”有时还悄悄塞给我钱。记得我的第一个新书包、新铅笔盒就是宛叔给买的。这当然都是五弟燕生出生之前的事。可我,并不怎么领他情,甚至收下他东西心里仍恨他,不愿看见他。这种状态持续很长时间。直到后来又发生许多难以理解的事情。

   五弟出生那年,正是中国大动乱的年月。

   那年,我已经上小学4年级了。

   说来,自从妈怀上这孩子,她的“苦难”就雪上加霜了。而这“霜”首先来自爸和我的脸上。那天,爸对妈哀哀地说:“你成天陪他睡也就可以了,干嘛还要给他生娃?英子他们三个还不够你忙火的。况且,你——这不是明摆着往我、往咱们大家伙脸上抹黑吗?”爸说得句句在理,可妈那天反倒横起来,随口塞爸一句:“怕抹黑,就去死!”,那天,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霍地冲进屋大声说:“我爸不能死!要死,让姓宛的死!”爸和妈一愣,异口同声说:“快住嘴,别瞎说。这是大人的事……”其实,我那天的气是从学校带回来的。有个同学说我家有两个爸,我跟他们打了一架。就在这天晚上,宛叔又来了。那几年,他早把我家院里的凉房翻盖了。他经常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尔后,就在那里过夜。这天,我第一次冷着脸赶他走。可爸却气喘嘘嘘地欠起身来骂我:“死丫头。这么不明点儿事理,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你宛、宛叔呢……”他要我给宛叔道歉,还喝令我跪下……

   我觉得委屈,哭了,掼门跑了出去。妈急忙追了出来。

   那天晚上,妈拉我坐在马路边;在一盏围满飞虫的昏黄的街灯下,她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诉说着,诉说了很久。那是妈第一次拿我当大人跟我说话。我从妈那哀凄凄的木然的泪眼中领悟到人生在世的不易和为人父为人母的不易。妈说:“把你宛叔赶走——这容易。可咱们家的生活咋办?你和你妹的学费书费啥办?”我其实也晓得这个理,可就是不想认这账。“那妈你为啥非得生小五?”我不依不饶。妈好半天不说话,脸上呈出一股温暖平静的、似有无限向往的人生思索。我从没见妈这样沉静柔顺过。她那已被生活消磨了许多的美丽容颜上,留给我深邃的一瞥。这么多年过去了,母亲那一刻的柔美深沉的面容还深深的存留在我心中。记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没头没脑地说:“人家给他介绍好几个对象,他都不看。他东北老家的爹娘,几次摧他回去结婚,他都不回。他就这么一点心愿,我能不答应嘛。”妈的话,我明白一些了。当然,我心里仍是很烦恼的。

   第二天晚上,妈带我来到宛叔住的单身宿舍。他正一个人坐在屋里抽闷烟。那宿舍里,我曾去过几次的,屋里是上下铺,住六七个人。我跟妈一进屋,旁人都躲出去了。妈事先叮嘱我对宛叔说的道歉话,我没说。妈只好自己一口一个“他宛叔”的说开了。

   也怪,妈一吱声,宛叔情绪很快就好了。第二天下班他又来我家了。

   多年来,我常常面对着自己的丈夫和女儿这样想,我们为什么从陌生到熟悉,走到一起来了,组成这么一个和谐的三口之家呢?而且还要精心呵护着,生怕出现一点点不必要的矛盾与裂隙?家庭对于我们意味什么?一个人的生命归宿肯定是多方面的;可生命最终的归宿难道主要体现在家庭、婚姻乃至生育之中吗?我常这样追问。可作为一个女人,我又否定不了这些。是啊,难道家庭就是女人的宿命吗?这个理儿在现代年轻人心中似乎行不通了。可即使现代,人群中又有几个女人能把人生之旅超脱在家庭之外呢?只是一些人的生活方式灵活了一些罢了。我的这种想法好像不仅仅是因为我心里始终有母亲这一生的阴影,当然,这“阴影”我可能永远挥之不去。同时我也知道,如果仅把这一切推诿到命运那里去,问题自然好说多了。可命运又是什么?真的是老天注定的吗?

   家庭的风波就这样过去了,可社会的灾难又接踵而来。

3个月后,就在妈的肚子勇敢而明白地向世人鼓起的时候,(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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