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之野:中篇小说:歧路桃花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307 次 更新时间:2014-03-11 09:4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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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是少年犯还是成年犯都确信:生活是复杂的,不是总可以局限于法律的框框之内,所以法律是可以违反的。这在犯法的最普遍的原因中占首位。

                        摘自前苏A·K多尔戈娃著的《少年犯罪心理学》

                              

   1

  

   正当发子和小眼镜策划再一次给砂石场中队放卫星的当儿,二小队的小醉倒捷足先射了。

   “射”与“放卫星”即“逃跑”。

   小醉其人,脸黑,说话结巴。闻名即知平素爱喝酒,而且一沾酒就脸红,人就冒懵。可他还没脸少记性,一有机会就酒虫涌上喉,总想喝个小茅香啥的。但那天,他并没喝酒。那天中午,他正跟人打扑克赢烟,马一腾队长走进来,亲昵地在他脖子上拍了一把,说声“小小一醉”。说来也巧,这时正赶上小醉在为一张牌跟对家戏骂:

   “看——你,那个操,啊操像。”

   这“操像”二字吐得极脆亮,又恰恰赶在马队长那亲昵地一拍之后出口的。

   “你骂谁?”一腾队长腾地火了。

   小醉自然要申辩,可他的“谁,谁骂,啊你,你啦”还没全部吐出口,他那斜梗脖子翻白眼儿的犟劲,早激怒了一腾的大巴掌……当天下午,小醉在砂场循尿道而走。

   一小时后,小醉从家里被抓回来,被吊在院子里铁架子上打了半个多小时。

   砂石场内外又惶惶乎不可终日了。

  

   2

  

   当班时间值班队长不敢再打盹睡觉了,得时不时督察一下值班队员的哨位。早晨晚上和午间又不准院内的队员过警戒线了,有事得请示完队长再来领人。在砂石场,带工队长们不敢聚在打更房里闲聊和摔扑克了。放小哨的正副班长不断地巡视着。最让小眼镜恼火的是常来和老八路几个在院里值班的队员像看贼样地防他。他在厕所多蹲一会儿,都三两次地探进头来光顾,叫人好不闹心。

   发现什么啦?有人点炮(打小报告)?他瞎琢磨着。

   由砂石场走,显然是不可能的。一向大度的班长老伟子也谨慎起来,眼睛总朝他们这边看。而且这次,小眼镜压根就不想再连累黑子和建刚。他已经开始了铺垫工作——这几天佯装跟他们翻了脸,分了筛子各干各的,连吃饭都不在一处。

   晚上,又跟发子在锅炉房碰了一次头。发子悄声告诫:嘴要牢,稳住,暂时少碰头。

   这天夜里,小眼镜梦见自己像鸟儿样的飞走喽,飞得那么高,纵身向上一蹿,身子就像汽球样地飘起来,不往下沉。大院儿、砂场、户吐河……都变得那么小,人像蚂蚁……凌晨3点多钟,下起雨来。他觉出凉。酲过来,趿着鞋走到屋门口朝外面开了锅似的雨地里,痛痛快快撒了泡热尿。重钻回被窝。哈,雨天出不了工啦。万岁!睡个香香的回笼觉。

   果然,一觉睡到10点多。好自在。

   起床后,浑身充满活力,心里好像有条虫在动。看着这屋子这院子就让人来气,真该飞来颗原子弹,把狗日的全炸喽。到院里转转,遇上发子。这个斜眼驴,嘴一嘬一嘬的就像鸡屁眼儿,思谋什么呢?跑?打哪跑呀?

   管毬哪儿,老子待不住了。闯吧。冲。抓回来不过挨顿打。他瞅瞅发子。

   ——四只眼睛里攥起了拳头。

   大院里挺湿,又凉,人不多。伙房的风机在嗡嗡唱。这时站在大门口那边的常来,一双水蛇眼儿瞄了过来。透你屁股,爷今天非在你班上射,坑你狗日的。小眼镜肚里骂,恨劲儿勾起闯劲儿,汲汲乎泛滥周身了。

   说时迟,那时快——常来正好进了伙房。这家伙跟小伙房做饭的韩老六都是矿山上来的,他总能蹭上小伙房的油——小眼镜心想着,身子已“嗖”地蹬上了厕所前面那道矮墙,蹬矮墙上高墙,手扒房瓦迅速上了房。可就在他藏身烟囱后面准备往外跳而又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的刹那间,只见院子里足有20双眼睛仰起来,朝他圆瞪着。

   小眼镜急忙转过身向下跳,并想像着身后的吵嚷声以及忙乱的场面。他心里早说不清什么紧张慌乱了,有的倒是欲望的张力、冲动的快感、戏谑的念头。他攒足力气,准备拼力奔逃。

   然而,大院里平静如初。地上的一汪汪水洼像晴澄的镜面映着蓝蓝的天空、悠悠的云影和大雨冲涮过后的阴山顶上那青煞煞的碧石。

   雨休,是个不亚于过年的日子。

   黑脊梁小伙们如饥似渴地摔扑克、下棋、弹吉他,看着从猪头袁盛那里租来的两元钱一天的《风流少侠》《一吻江湖》之类的书。而且因为院子里湿,大多数人都在屋里。虽然20几双有幸的眼睛观瞻了小眼镜那不亚于“燕子李三”的攀高峰、越天险的轻功造诣,可说来也怪,这20多双眼睛下面却没有一张如簧的巧舌巧嘴愿为此事向值班队员或值班队长干警,烦动一下。也有一人曾想藉此晋谒队部,无奈他要专找的方副指导员此时碰巧不在。

   ——这人是周显文。

   而这位颇有心计的周老木(绰号)却不愿把一宗可大可小的功劳,轻易说给非但对自己不关心甚或有偌多误解的其他干警。

   至于常来,在狼吞了几口啥美味之后紧抹两下嘴巴走出来,见小眼镜不在院子里,他还习惯地以为这小子回屋了。

   ——整个大院惟独急坏了斜眼发子。

   要说发子的智商可不算低。在砂场大院是数得上的。他象棋下得全院儿没对手。平素给谁预见或参谋件事儿几乎准确无误。上小学时,他曾是个门门优秀的好学生。无奈家贫。后来母亲又去世了。他13岁那年,家里多了一个赖毛病挺多的姐夫。尔后,他学坏了。在这屁大的院子里,发子看准的可逃之路不下5处,只是都得遇时机巧安排。眼下就有一处可用,只是那得在众人和队长鼻子底下做手脚。

   他不禁胆寒。

   可眼下他只能铤而走险。

   二小队屋里,马一腾队长正跟倪孟宗几个岁数大的队员打扑克;;惩罚是用墨汁往脸上画一笔,并扬言一天之内不准擦掉。围观者不少。屋里其他人也各有事干。

   发子进屋后没人在意。可当他一瞅见坐在铺上的马队长时,脖根儿不禁发硬,一股凉气滑过脊梁——曾几何时,他和小眼镜被吴马路像抓小鸡样的从汽车站逮回来,饱尝了马大侠(一腾队长的绰号)的拳脚。如今竟又要从他的鼻子底下溜……只是欲逃的意志又不容他往“怕”上深想。是啊,要是没有了这股“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自为的勇气,那么人类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和所谓的自我价值。

   瞥一眼北山墙的那扇窗,开着。

   再瞅瞅那窗的左右,正没人。

   鬼使神差,发子向那山墙那窗口走去。在窗前他本能地回头,全屋竟无一人朝这边看,于是他一脚踩在那窄木条窗台上……

   脚一沾地,就觉出不对劲儿,紧跟着一股自下而上的力把小眼镜像皮球样的弹起来——“嗵”,又摔向一边去了。

   埋伏!他脑袋嗡地一胀。

   可瞪眼一看,身边并没有队长、大麻子什么人。10几米外是一面山样陡立的厂房的大墙,右边是横七竖八的生锈的铁架子。至于刚才那跟头嘛——操他妈,原来是一大堆上面都长了草而内里尚存弹力的铁屑干的。他爬起来,脑际又闪现院子里那20多双朝他圆瞪的眼睛,他神经不由地又绷紧。可侧耳细听,院子那边鼓风机仍在优美轻唱,没异常动静。怪呀!小眼镜心里乐开了花,忙拍着屁股站起。

   这当儿,前头出现三个穿工作服的锅炉厂的女工。看样子她们是来这僻静处脱裤子解溲的;可一眼瞥见小眼镜,就把解裤带的手缩回颇疑惑地看着他,交耳嘀咕着。

   小眼镜也有点紧张,可随即就宽心。他知道这些人不会管闲事。

   再往上,再往上一点儿就成了。

   此刻,我们的另一孤胆英雄——斜眼发子正面临意志和智慧的考验。他正艰难地几乎是凭内力和气功向上挤着,挺拔着。因二小队跟一小队的板房成L型,他几次伸手去抓一小队的房檐,想借它引体向上都没成功。他心急如焚——万一屋子里的人稍微向这边注意一下或者探出头来到窗外干点啥事,就糟了。况且,即便这里不出事儿,他和小眼镜同时失踪也将很快被值班队员发现。然而,此时此刻的艰辛难为是常人不能想像的,他必须僵直着身子侧着头,在两张间距不足一尺的纤维板构成的板壁夹缝中间活动。他不能发出响声,又不能让纤维板的板壁有丝毫颤动。同时还必须使身体向上,这样才能从一小队房顶的前坡挤出去,跳到户吐河大堤上。

   他努力了几次,都没成功。

   汗,在发子额头上变冷。

   “别慌别慌。”他竭力稳住自己。

   这时,他的脚触到一团烂衣服之类的东西。他如获至宝,战战兢兢地把这团脏物用脚攒弄到自己脚下来,接着再用脚分别在所能及的范围搜寻。这样,很快就有几团类似的脏物及三两块断砖被收拢到脚下。他又尽量使其积累成实。借此,他的身子终于拔高了一些,头也快探出外面了。可左右无攀援之处,身子仍无法大幅度向上。这时,他的脚又触到稳固这板房的铁拉筋上了。按说,他早该利用这拉筋。刚才太慌,他的脑袋不能或说不敢多动,忽略了。他先用脚尖蹬住那铁拉筋试了试,而后才咬紧牙屏住呼吸,开始让整个身体徐徐向上移动。无疑,这是一次胆大心细又颇具耐力的冒险行为。假如我们抛开目的与性质这两项严肃且或然的东西不谈,仅就勇气胆气耐力而言,斜眼发子这冒险行径与斯巴达克偷越维苏威火山、三国时邓艾偷渡阴平有何不同?如果把这番情景搬到一部描写地下党搞革命的书中影视中,那一定也是十分精彩感人的镜头。

   说来,发子完全可以不冒这个险,等小眼镜逃跑事发后,再伺机溜之可能更容易些。但眼下他离不开或说暂时离不开另一位于化城的神偷少侠小眼镜。小眼镜是发子这次宏伟计划中第一个重要筹码。发子必须尽快追上眼下这位难能可贵的伙伴。然而,就在他的手已经抓牢一小队那房檐,眼睛已经亮亮地望见偌大一片蓝天,再稍一挺身便可欢呼自由万岁之际,只听板壁那边的屋子里喧声如沸。

   “完啦完啦。”发子的心陡然豁落,轻呼着。

   砂石场大院的东厢房是借锅炉厂的外围墙续盖的。大院儿的南墙正是锅炉厂锅炉房的外围墙。这里原来就有一扇铁门,是出入煤车和灰渣车的。如今劳教队驻扎这里,那铁门常年闭锁着。小眼镜此时正置身于这铁门的后面,从门缝窥觑着院内动静。

   他也必须等待发子,否则他逃出去干什么呢?尽管此时此刻这里危机四伏。

  

   3

  

8个月的减期对于最多只判三年劳动教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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